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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章红袖添香“你的噩梦
  在跟甄嘉约定之期到来前的这些时日,弗筠除了仍需应对阴阳司日益繁琐的公务,也不得不分出相当的心神,专注于编修女教书事宜。
  这份差事虽是太后亲点的,但她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在沈安眼皮子底下干闲杂事宜,只能于每日下值后,返回章府那方小院,挑灯夜战。
  可没多久,弗筠和甄嘉、齐欣三人便发现此事的棘手之处。
  一则,钦天监藏书阁虽卷帙浩繁,但所藏十之八九皆是天文历法占卜地理之类的典籍,正经的史书文集反倒屈指可数,她们需得自行设法,从别处搜罗相关书籍。
  二则,将正统史书一一翻阅过后,其中关于女官的记载亦是寥寥,多依附于帝王、后妃出现,语焉不详,更罕有独立成传。
  三责,每每言及女官,史官要么将其斥为牝鸡司晨,干涉朝政,要么通通打成红颜祸水,亡国之源,言辞偏颇,实难直接采信。尚不如一些文人笔记小说,野史,墓志,地方志之类所载的客观公允。
  在她发愁去何处淘书时,夏嬷嬷倒是给她指了条路,便是章舜顷内书房里的那间厢房,听说其内藏书五花八门,不乏稀世孤本,或可解她燃眉之急。
  其实,从弗筠所居的院落走至章舜顷的内书房,不过穿过一道窄小的角门,可在章府待了约莫一月多,她竟从未想过踏足其内。
  她心底总横着一道无形的界限。
  进入一个人的私密居所,在她看来,是比肌肤之亲更为隐秘的举动。
  褪尽衣衫,袒露躯体,沉迷于肌肤相亲带来的炙热,身体契合的颤栗,固然是极致的亲密。但那终究是感官短暂的迷醉,如潮水汹涌而来,亦会随着时间缓缓退去,并非无法戒断。
  可一旦迈过那道门槛,便仿佛从远远窥探□□,走进他的身体内部直面此人心魂似的,太过危险。
  角门已然开启,弗筠却立在门框的阴影里,迟迟未动。
  前方院落无人居住,自然一片漆黑。身后自己院中的灯火,暖黄的光晕只堪堪铺到门槛,尚未眷顾到此处,她便恰好藏身在明暗交界处。
  直到一声咔哒的脆响,突兀地从西侧传来。
  她心头一紧,循声看去,沉沉的夜色里,依稀看得出,那边墙上有一扇颜色略深于墙面的小门,正被人从外轻轻推开。
  门开的刹那,隔壁府邸的灯光倾泻而入,在地面投出一片斜长的光斑,也勉强照亮了另一位闯入者的面容。
  是徐鸣珂。
  弗筠生出一种做贼被抓了现行的窘迫,面上闪过一丝微妙的尴尬,而徐鸣珂显然也未预料会在此地遇见她,身形同样一僵。
  四目相对,又倏然移开,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
  还是徐鸣珂擡手指了指前方黑黢黢的院落,率先开口道,“我是去舜顷的书房。”
  弗筠迟缓地点头,“巧了,我也是。”
  “那便一起吧。”
  “好。”
  两人几乎同时各自回身,轻轻带上自己身后的那扇角门,将身后的灯火隔绝在外,默不作声地朝着章舜顷内书房东侧厢房走去。
  这间东厢三面墙壁,通天落地皆是书架,书籍按经、史、子、集等分门别类,以青布书帙收纳,书脊题签工整。
  另有若干稍低矮些的书架鳞次排布于右侧,左侧则临窗摆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平头书案,旁边面对面放着两把官帽椅。
  徐鸣珂轻车熟路地走到书案旁边,点亮案头的灯。
  暖光立刻充盈书案周围的空间,右侧那些排列紧密的高大书架,反而被衬托得更加幽深。
  弗筠便托起另一盏闲置的烛台,缓慢地在一排排书架间移动,自顾自地找寻书目。
  也不知章舜顷花了多少心思,又或是花了多大财力,这间小小的藏书阁,瞧着不显眼,实则大有千秋。不光有许多弗筠先前久仰大名却甚少传世的名作,也有许多连名字都头一次听的冷门书籍。
  弗筠颇感惊喜,便一一取下,叠放在臂弯里。书册渐沉,压得她胳膊酸麻,正待寻个地方暂且放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伸出,稳稳地将那摞书接了过去。
  “多谢。”弗筠低声道,并未擡头。
  “我帮你拿到书案那边去。”
  “好。”
  找齐书目后,弗筠返回书案坐定,徐鸣珂早已坐在了对面,手里捧着一册书,她路过瞥了眼,似乎是科举制艺类的文章。
  个人有个人的要差。
  对她而言,当务之急便是出色地完成太后的嘱托,若能借此在太后心中留下印象,更是再好不过。她遂收敛心神,专注于眼前摊开的书册。
  书案上文房四宝俱全,她稍作犹豫,还是不请自用地抽了几张宣纸,一边读书,一边摘录,全神贯注,实在让人不忍出声惊扰。
  整夜下来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声响。
  于心无旁骛者而言,这些动静便如同偶尔敲打着窗棂的料峭寒风一般,听之渐渐习以为常;于心猿意马者而言,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碎片却被无限放大。
  笔尖划过纸面的摩挲,长睫投下的阴影,甚至鬓边一缕不听话的发丝垂落时,随手将其别到耳后那轻柔的动作……都在某人已不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一圈圈无法止息的涟漪。
  分明是同处一室,隔着一张宽不过数尺的书案,却仿佛横亘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个早已天翻地覆,山河倾颓;另一个却安如磐石,风雨不侵。
  弗筠再度擡起头来,刚过二更天,看久了书,已有些眼花缭乱,她拼命眨动眼睛缓解疲劳。
  待眼前渐渐清晰后,却蓦地对上了徐鸣珂那双不知凝视了她多久的眼睛。
  他面前的书不知何时早已阖上,就那么端坐在对面,眸光幽深难辨,仿佛已将她研究了千百遍。
  她心中掠过一丝不自在,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徐公子,这么晚了,你还没走呢?”
  都说吃一堑长一智,跟弗筠接触久了,徐鸣珂也渐渐摸出一些门道来。
  她浑然天成的喜怒哀乐,有时出自真心,有时真假参半,有时根本就是彻彻底底的矫饰伪装。
  譬如,她方才的专注是真的,眼前的讶异分明是刻意的。
  徐鸣珂唇畔浅浅一动,干脆单刀直入,“我在等你。”
  弗筠一怔,“我的院子便在后头……何须等我呢。”
  徐鸣珂不答,忽然站起身,绕过书案,来到她身侧,从袖口掏出一物,便蹲下身来,伸手往她腰间探去。
  弗筠瞥见他的动作,下意识往后躲,椅子拖地发出嘈乱一响,在寂静无人的深夜里分外刺耳。
  像一把利刃割着耳膜,让两人的动作都不由停了下来。
  徐鸣珂伸出的手僵硬地擡到半空,弗筠适时看清了他手中之物,是一枚藕荷色的锦囊,款式与她帮他所求的那枚锦囊一般无二。
  她恍悟过来,露出一丝赧然。
  “这是我那日在大隆善寺观音殿求的护身符,寓意平安无虞,一生顺遂。我帮你戴上。”
  锦囊需穿过腰间绦带佩戴,动作不免亲近,弗筠忙去夺他手里的锦囊,“我自己来。”
  她的指尖尚未触及锦囊下垂的流苏,一只温热的手掌便覆了上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徐鸣珂定定地看向她,意味不明道,“你当初也是这般推拒章舜顷的么?”
  弗筠又羞又恼,气得直呼其名,“徐鸣珂!”
  徐鸣珂似是不觉她语气中的愠意,反而笑道,“你往后就这么叫我吧,别叫什么徐公子了,听着实在生疏得很。”
  弗筠一口气差点儿喘不上来,“我已经说得够清楚了,你勿要再执迷不悟下去了。”
  徐鸣珂恍若未闻,忽发现她掌侧沾染了些许墨迹,便取出手帕仔仔细细地帮她擦拭。
  弗筠对他的油盐不进毫无办法,叹了口气,“我是对不住你许多,也亏欠你许多,你若是有未竟的心愿或要求,我能满足必当竭尽全力满足,只除了跟你在一起这件事。”
  徐鸣珂淡淡苦笑,将染污的帕子揣回怀中,“我不会强求你跟我在一起,便当我是寻常朋友,不要拒之千里。”又帮弗筠将那枚锦囊系腰身,便起了身。
  好不容易安稳下徐鸣珂,弗筠一身疲惫地回了院落,迫不及待地要上榻歇息。
  可偏偏老天不想让她如愿以偿。
  时辰已近子夜,院落几乎陷入沉沉暗色,堂屋还有一盏微弱的烛光,问兰坐在圆桌旁一动未动。
  就在弗筠以为问兰又恢复了坐着睁眼睡觉的毛病时,问兰的眼珠子却随着她的脚步缓慢移动,微有些不宁地开口,“有两个消息,一个好,一个坏,听哪个?”
  弗筠没有任何犹豫,“坏消息。”
  问兰微微叹了口气,“你的噩梦成真了。章舜顷逃了。”
  弗筠浑身一僵,却又很快冷静下来。
  她在心里算了算时间,从青州府传递消息至京城,约莫要花三日时间,而她的口信早已经递到青州府以及周边府州的涅槃堂。
  而就算章舜顷昼夜不停地赶路,且一路畅通无阻,至少也得需要五日时间。遑论这一路上,一面是齐王无处不在的势力,一面还有涅槃堂在暗处的人手。
  章舜顷必然疲于奔命,左支右绌。
  她们还有可以应对的时间。
  弗筠略一思忖,看向问兰,目光一片澄澈洞然,“你家主子既然送信给你,想必也给了你命令吧?在回京的路上截杀他?”
  问兰默然颔首。
  “他的身手不如你,杀他对你而言应该小菜一碟。”
  问兰挑眉,“你就舍得?”
  弗筠嘴角微微一抽,坦白讲,她有些讨厌问兰的自作聪明。
  她转移话题,又问,“那好消息呢?”
  问兰从怀中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朝她扬了扬手,弗筠便上前接过,展开一看,是一张药方,上书着人参、黄芪、白术、当归、龙眼肉等珍贵药材。
  “今日那聋哑婆子又去了趟药铺抓药,听药铺掌柜说,她隔段时间就会抓几服这样的药。”问兰解释道。
  弗筠低头看药方,问道,“这是治什么的药?”
  “问了问药铺,都说是滋补的药方,具体治什么,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什么滋补药方需要隔三差五地用……”弗筠又细细看了遍每一味的药材,可她毕竟是个外行,也不知玄机在那儿。
  要是芸娘在这里就好了。
  弗筠暂时按下此事,问道,“你何时启程?”
  “今晚。”
  “这么着急?”
  问兰不耐道,“要不是你和隔壁那位叙旧情叙到这么晚,我早就走了。”
  弗筠气道,“那你快走吧,我可不敢再耽搁你。”
  问兰哼了声,便轻装简行走出门外,走进夜色深处。
  弗筠倚在门框,看着她离去的身影,心头突然猛烈一跳,一股不安滑过,她下意识开口,“路上小心。”
  问兰回首看了看她,微微颔首,脚尖轻触地,又轻盈地攀上高墙,越过屋顶,几下不见了踪影。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