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冤孽归来“你何时成
问兰离开后,无人在旁监视,弗筠顿觉肩头一轻,行事无需瞻前顾后。
她记起芸娘曾留给她的几个京城可靠医馆的名号,便趁着下值后的闲暇,拿着那纸药方一一询问,得知那味药方有滋养心脾的功效,不常见于市面,倒像是宫中御医的手笔。
弗筠心中颇多疑惑,便又去了客栈一趟,交代诸多事宜,静待事实是否如她所料那般。
在钦天监的时日,仍是千篇一律的单调乏味,受气难免,幸而暂无大的风波掀起。
齐欣和甄嘉因跟她走得过近,不免也被卷入口舌是非的漩涡,成了长舌夫们议论的焦点。
可笑的是,他们只敢私下窃窃,并不敢闹到明面上,弗筠偶尔撞见,也不客气,当即冷下脸,含讽带刺地直斥回去,往往能将对方噎得面红耳赤,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鸡鸭,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悻悻散去。
至于阴阳司,弗筠跟吴防和贺平二人仍旧合不来,不管是脾性上,还是差事上,因制定阴阳司章程一事,闹了许多不快,隔三差五就吵上一架。
弗筠厌烦他们行事毫无章法,处处都是错漏,另两人却嗤她吹毛求疵,鸡蛋里挑骨头。
争执了几回,她烦不胜烦,索性一状告到沈安跟前,要求将事项明确切割,各管一摊,泾渭分明,互不侵扰。
无需搭伙磨洋工后,制定章程一事果然加快不少。
至于太后寿藏一事,作为虾兵蟹将弗筠已经竭尽所能,其余的事,沈安搞不定,程文山搞不定,就算大罗神仙来了也未必搞得定。
还得看皇帝和章守约斗法的成败,才能进一步往下推。
反正她现在已有了直面太后的机会,也不差这一桩吃力不太好的差事。
下值后,弗筠便全神贯注于女教书女官篇的编修一事上,比白日上值时还要用心倍甚。
夜夜挑灯,案牍劳形,又有齐欣和甄嘉两位靠谱用心的同伴,太后安排的差事也趋近尾声,草案已渐趋成形,只待最后的校勘。
因她背靠章舜顷那间藏书丰厚的厢房,有近水楼台之利,便也将二人编纂的稿子要了来,一并在此进行最后的校勘。
这晚,她拿着厚厚一摞草案,又来至章舜顷的内书房。
刚进门,徐鸣珂的身影已端坐在书案旁。
这些时日,两人一直默契共享书房,多数时候,各自埋首于书山册海,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有个伴儿,倒也有个无形的敦促,不至走神懈怠。
再者,徐鸣珂春闱将近,暂时也分不出多的心思来,两人互不叨扰,一晚下来,无非说上两句“来了”“回见”,算得上心无旁骛。
“来了。”徐鸣珂余光瞥见她的衣袂,低头道。
弗筠应了声便坐在他对面,伏案认真审校文字,一边翻阅着原本一一比对,一边不时提笔,在草稿上勾画增删一二。
章舜顷不喜有人打扰,能在他内书房随意出入者只有夏嬷嬷和徐鸣珂二人,如今勉强算得上不请自入的弗筠。
奴仆唯有每日晨间洒扫时能短暂进入,片刻即出,因主人久不在府,连每日定时的盥洗伺候、茶点传递也都省了,这院子便更显寂寥。
因而,晚间总是静悄悄的。
夏嬷嬷知他二人在此用功,每夜总会悄无声息地进来一趟,送些茶水点心。
这夜,待了约莫有半个时辰,夏嬷嬷又端着黑漆托盘,迈着轻缓的步子,悄无声息地进来,将两盏松萝茶放在那张宽大无比的紫檀木书案上,轻声细语道,“看久了书,也歇歇眼,喝口茶。”
“有劳嬷嬷。”弗筠和徐鸣珂异口同声道,默契地撂下手头的书,接过茶盏,细细品尝。
夏嬷嬷另寻了靠墙的一把长凳坐下。
自弗筠入职钦天监,早出晚归,与她说话的机会也少了许多。
人上了年纪,总爱跟小辈儿絮叨些家常。
她照例先关切了徐鸣珂的学业,又问了弗筠衙门差事可还顺心,得了些简短的答复后,便自顾自地打开了话匣子。
“我昨夜做了个梦。”夏嬷嬷脸上漾开温和的笑意,“梦见公子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今天一整日便觉心口扑扑直跳,总像有什么好事发生似的。上回这样,还是公子考试放榜前呢。”
徐鸣珂虽对章舜顷抱有复杂心绪,两人之间亦有芥蒂,但心底深处,终究还是盼着对方能平安归来。
这无关私怨,只是人性中天然的恻隐与对故友的关切。
他便顺着话头宽慰道:“嬷嬷心诚,说不定这梦真是个吉兆,不久便能成真了。”
一向最积极搭话的弗筠却微微变了脸色,沉默不语。
跟夏嬷嬷截然不同,她也做了梦,不是美梦而是噩梦。
自打那日梦见被章舜顷凌迟饮血啖肉后,他就成了弗筠梦里的常客,雷打不动地于每夜阖眼不久后出现,比漏刻司里的铜壶滴漏还要准时。
每夜变着法儿地给她展示人可以有多少稀奇古怪的死法。
有时是把她身体剁成了肉泥,包了饺子;
有时是扒了她的皮,做成了一件衣裳;
有时是把她做成人彘,泡酒喝;
有时把她架在烤架上,烤熟了就割下肉放进嘴里;
……
至于腰斩、车裂、烹煮、锯割等,历朝历代的酷刑都在她身上用了个遍儿。
最离奇的还是昨夜,他并未一上来就动刀兵,反而显得急色攻心,手忙脚乱地撕扯她的衣衫,不由分说将她重重压倒在凌乱的床榻上。
一场酣畅淋漓的欢爱,竟比现实中任何一次都要让人惊心。身体仿佛被一股狂风裹挟着,毫无招架之力,只能任由风将她吹散成任意形状。
就在声嘶力竭、吼叫无声时,她突然两眼一闭,灵魂出窍飘到半空,便看见自己的躯壳渐渐僵冷青紫,而他竟犹未停歇……顿时吓得她浑身冷汗,骤然惊醒,一整天都心慌意乱,魂不守舍。
算起来,问兰已经离开有些时日了,若是快马日夜兼程,只怕都已抵达青州府了,加上往返时日,也够到山东地界了。
难不成是真出了什么岔子?
弗筠将杯盏拢在手心,饮了一杯热茶,温热清香的茶水流入喉管,稍稍抚平了心头那丝莫名的不安。
徐鸣珂和夏嬷嬷一来一回地说话,好久都没听见弗筠搭腔。
夏嬷嬷关切道,“姑娘可是近来歇得不好?脸色倒有些差。”
弗筠垂首,顺着说道,“许是赶工有些疲累,等忙完手上这些差事,好好歇两日便无碍了。”
“姑娘早忙完早歇息,奴婢便也不打搅你们了。”说完,夏嬷嬷便起身,将长凳移回去,带上门退了出去。
弗筠晃了晃脑袋,清空那些杂念,重新投入案头,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眼,可以暂时寄托她纷乱的情志。
及至二更天,徐鸣珂擡头,伸了个懒腰,见对面的弗筠仍在埋首苦读,不免提醒她劳逸结合、早些歇息,二人将书搁置好,便前后脚起身而出。
院落浸在浓沉的夜色中,唯有檐下亮着暖红的宫灯。
深夜,万籁俱寂。
他们各回各家,刚走到正院前,忽听院门外,传来有些匆忙的脚步声。
夏嬷嬷的声音随着初春还有些料峭的凉风送入耳畔。
她语调带着微微的颤抖,像是哭腔,气息也有些不平,却是压不住雀跃之意。
“偏生老爷今晚不在府上,他要是知晓不知会有多开心呢。”
“方才徐公子还说奴婢的梦定然能成真呢,还真是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奴婢明日便去寺里上香还愿。”
“鸣珂何时来了京城?”
说话的人换了一道略有些冷峭的男声,声音略低,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淡淡沙哑。
弗筠和徐鸣珂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同时僵在原地。
夏嬷嬷继续道,“今年年初来的,徐公子留在京城里准备春闱,刚才还在书房呢,也不知走没走……”
说话间,声音的源头已经来到院落间,没有高墙的遮蔽,畅通无碍。
宫灯的光晕似落在生宣上的墨汁,沿着空气的纹路丝丝染开,清晰地落到了院中诸人的面孔上。
夏嬷嬷脸上又是泪痕又是笑容,眼眶依旧通红。
而她身侧半步,立着一个风尘仆仆的身影。
一袭深青色劲装裹着挺拔却似清减了几分的躯体,面容被灯火勾勒出瘦削凌厉的轮廓,正是久无音讯的章舜顷。
他下颌胡茬微青,看得出行路仓促,未来得及整饬容貌,一双看不清情绪的眸子朝这边擡眼望来。
徐鸣珂愣愣地看着他,良久才从嗓子中挤出有些变形的声音,“舜……舜顷?真的是你么?”
章舜顷轻声一笑,眸光里仍是熟悉的玩世不恭意味,调侃道,“怎么?几年不见,你已经认不出我来了?”
徐鸣珂眉心一蹙,闪过一丝疑惑,但他眼下无暇深思,本能去看弗筠的反应,侧头一看,身旁空空如也。
他的腰身却突然有些勒。
徐鸣珂心头一动,彻底转过头去,只见弗筠不知何时已悄然后退了半步,严严实实地隐在了他身形投下的阴影里。
她站得异常笔直,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从头到脚都透着僵硬,似乎原地化作一座石雕,一只手正紧紧地抓着他后腰上的布料,力道之大勒得他呼吸都有些受阻。
徐鸣珂心里更加惊疑,他这一回身,让夏嬷嬷和章舜顷同时瞧见了院落里的另外一人。
夏嬷嬷一拍脑袋,这才惊觉自己方才只顾着激动,竟忘了这桩顶顶要紧的事,正要唤弗筠过来,却见章舜顷突然上前一步。
他的视线越过徐鸣珂,落在身后那人身上。
从此处看去,那只抓在徐鸣珂后腰上的手,就像是将他环在怀中一般。
章舜顷便看向徐鸣珂,语调里带着惊讶和困惑:
“你何时成的亲?”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