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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5章最终审判你今日还骂
  在齐王与朱绍检陷入鏖战、彼此拼得精疲力竭之时,这座历经百年风雨的都城,终于悄然迎来了它新的主人。
  比起河间府那两败俱伤的惨烈,今日这场攻城仗,倒打得兵不血刃。
  自从朝廷军开拔之后,城中百官与百姓所受的监管便松懈了许多,没多久,各色小道消息便在街头巷尾悄然蔓延开来。
  有的说朝廷军在前方溃败,损失惨重,八万大军如今仅存一万残兵;有的说前线将士临阵倒戈,连朱绍检与章守约父子都成了阶下囚;更有的说,南边好些藩王也反了,正剑指金陵陪都。
  城中百姓与守军如同惊弓之鸟,陷入巨大的恐慌之中,说不定,明早一觉醒来,头顶的天就要换了。
  然而,在这么多真真假假的消息里,有一则却如巨石投湖,激起千层水花,震得满城人心浮动,那就是先太子朱绍桢,六年前于宗人府那场大火中死里逃生,并未身故。
  如今浮云蔽日,奸恶当权,皆是因鸠占鹊巢之故,而太子不日便将拨正乾坤,圣人出,黄河清,万事复原如初。
  这位先太子在民间素有美名,百姓提起来,总不免叹一声可惜。对于他当年那离奇至极的死亡,民间揣测从未断过,说什么的都有,其中不乏有人固执地坚信他还活着。
  因此,这消息一出,百姓心头倒非全然惊惧,反是震惊之中夹杂着几分雀跃与隐隐的期待。
  就在这股情绪隐隐攀到顶点的时候,成国公沈昌望率领两万五千精兵,黑压压地列阵于城下,终于打出了真正的旗号,拨乱反正,恭迎先太子朱绍桢复位。
  若非大战当前,城门紧闭,城里的百姓真想涌出去,看一看那位传说中先太子的真容。
  守城的主将是章守约特意安排的兵部侍郎黄森,此人早年与沈昌望也有过一段同袍之谊,如今见他竟也倒戈相向,心中五味杂陈,好一派复杂滋味。
  沈昌望和沈家军的威名,天下无人不晓,哪里是这些养尊处优的朝廷军所能抗衡的。
  黄森心里阵阵发虚,可是在其位谋其政,至少明面上得将这场戏撑下去,半点退意不能露。于是他挑了好些精兵悍将,一个个甲胄鲜明,撑着门面站上城墙,试图以此强撑士气。
  朱绍桢与沈昌望倒也不急着出击,只同样派了麾下精兵,在城门前列阵演练,图的也是以此摧垮对方士气。那些站在城墙上将沈家军气势尽收眼底的守城士兵,面上虽不动如山,不过是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强挨着时辰罢了。
  暗地里,那些蜿蜒盘踞于京城地下的地道,才是他们真正的致胜法宝。地道的出口除了那处破庙之外,还有三处,分列于东西南北四面,悄无声息地织成了一张夺城的大网。
  一个寂寂深夜,月色稀薄,风声低咽,四队人马如鬼魅般自地道悄无声息地潜入城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占领了几处至关重要的城门,将沈家军的旗帜稳稳插在城头。
  其余城门的守卫不知实情,远远望见那熟悉的旗帜换了颜色,顿时乱作一团。紧接着,城门大开,城外蓄势已久的沈家军长驱直入,一路势如破竹,直杀到了紫禁城外。
  与此同时,早有一队人马直接潜入黄森的宅邸,将雪亮的剑抵在了他的脖颈上,听后来亲历者讲起,黄森当时吓得面无人色,脚下都在淌水,就穿着入睡时的中衣,颤声传令,带领城中三万兵士归降。
  紫禁城的守卫,一夜之间便换了一批面孔。
  可朱绍桢知道,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目下最要紧的一件事,便是得立刻重新填平那些地道。今日赖以取胜的生路,若不封死,他日便会成为别人刺来的死路。
  这是眼下千头万绪之中最要紧也是最容易做的一件事,余下的桩桩件件,都比这棘手得多。
  譬如那三万朝廷降军该如何整肃,满朝百官该如何收服,他这身下的皇位又该如何彻底坐稳,以应对不久之后朱绍检的卷土重来,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两个人身上。
  章舜顷是从诏狱的刑房深处被找到的。那时他正被挂在血迹斑斑的绞架上,血肉模糊得几乎辨不出原本的五官,只余一丝出气,已不见进气。弗筠跟随众人找到他时,见到他如此模样,竟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朱绍桢嘱托问兰将弗筠带走,严加看护,随即命人取来参汤,亲手给章舜顷灌了下去,又命人将他擡到奉天门外。
  已然来到下半夜,夜风啸啸,空旷的广场上站了好些人,个个儿都是惊闻异变,半夜从床上爬起来的,好些都衣冠不整地站在那里。
  如今京城幸存的朝臣都在这里了,只不过他们中,有些是被请来的,有些则是被恐吓来的。
  奉天门是帝王御门听政的地方,隔了数月,这帮朝臣终于又站在这里“上朝”了,不过已是天翻地覆,物是人非,帝王也换了一位,还是位本该死了六年的人。
  “你……你如何证明你是先太子?”
  群臣中一个不畏死的官员率先开了口,他这话一出,后头立刻稀稀落落响起几声附和,“就是,你跟先太子长得可不太一样。”
  诚然,相比起六年前,朱绍桢的容貌轮廓虽在,但气质神韵却已大相径庭,并不能让众人轻易与记忆里那个身影重合起来。
  沈昌望侧目看向朱绍桢,得了那不动声色的一点头,便将朱绍桢此前交予他的一叠手书取了出来,吩咐群臣一一传阅。
  这些手书皆由鲜血写就,篇篇笔迹不同,出自多人之手,都是先前在朝廷任职后又致仕回到鹿鸣书院教书的官员咬破手指写下的。每封手书后皆附有血手印为证,其上所书,皆是同一句话,“太子朱绍桢未亡,若有复位之日,凭此证其身份。”
  在场群臣中不乏出身鹿鸣书院的清流派,眼下见了这些熟悉的字迹,不禁热泪盈眶,纷纷跪倒在地,哽咽高呼,“臣等叩见太子殿下!恭迎殿下拨乱反正,复位继承大统!”
  还有好些人面面相觑,身子僵在原地,正是从前唯章守约马首是瞻的那些人。
  朱绍桢冷冷地扫过这群尚在犹疑观望的官员,随即,他擡手击掌,便见一群内侍擡着一把椅子走了出来,那椅子上还坐着一个血人。
  那人浑身是血,体无完肤,仿佛被人活生生扒了一层皮去,才能流出这样多的血,章党顿时以为朱绍桢这是要来杀鸡儆猴的,脸都白了一片。
  “诸位可知此人是谁?”朱绍桢看着他们问道。
  群臣都将眼睛瞪得滚圆,强忍着惊惧,仔细辨认着那瘫在椅上的人,其中一个极其不确定的声音幽微地响起,“这……这莫不是……章御史?”
  “是,孤刚从诏狱将他救出来,章阁老离京前特意叮嘱狱卒对他多加关照,这便是关照后的结果。虎毒不食子,人却未必——”
  朱绍桢适时地停了下来,目光一一落在群臣身上,将各人脸上的惊恐憎恶后怕都落在眼中,而后,才继续道,“我知道你们中有些人还存着些侥幸之心,觉得章守约还在一日,军权在手,你们便可以继续依附着他,继续蒙蔽双眼,罔顾事实,指鹿为马,放任奸恶窃取国枢,是不是?”
  他突然提高的语调,将那批官员本已惨白的脸色,又说白了几分。
  “章守约连同朱绍检,窃国已有四载,这天下也暗了四载,身处暗中的人难免不辨东西南北,孤知道你们从前或许也有不得已之处,可如今天都要明了,你们还要闭目塞听,佯装不知么?”
  说罢,他便擡眼望向东方,群臣也随他望去,只见天色透着破晓之势,只剩几颗疏朗的星子,那抹鱼肚白渐渐分明了,现出一点点红来。
  章舜顷喝了参汤后,勉强撑起几分精神醒了过来,他知道朱绍桢让他在场的用意,当日雩祀,他作为章守约之子,站出来揭穿他的罪行,自有大义灭亲的威力,如今,朱绍桢更是希望靠着他能劝服这帮依旧心存侥幸的臣子。
  毕竟,他想要坐稳皇帝的位子,光靠一网打尽除之而后快是不行的。
  他现在嗓子都被血水糊住了,肿胀发疼,发不出声音来,只能用眼睛无声地看着朱绍桢,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朱绍桢便继续道,“章舜顷虽是章守约之子,又是朱绍检一手提拔之人,可孤亦会看在他深明大义、弃暗投明的份上,对其既往不咎,等到伤好依旧官复官职,为我朝效力。你们若是及早醒悟,朕也不会跟你们清算旧账。奉天门外已经闲了多久了,积了太多灰尘落叶,正待诸位勠力同心,清扫落叶,发出谏声。”
  那些站着的官员有好些被他说动了,露出松动之色。
  这时,负责急报的斥候添来了一剂良药,只听一阵匆匆的脚步由远而近,跪倒在此,急促奏报道,“报!前线朝廷军已折损五万兵马。”
  这话一出那些还站着的人再也撑不住了,呼啦啦倒了下来,起初还是腿软失力,后来顺势调整成跪姿,跟那帮清流派齐齐喊道,“恭迎太子朱绍桢,拨正乾元,陛下万岁万岁万万!”
  山呼海啸的声音很快响遍了这片空旷之地,站在远处旁观这一切的弗筠,也跪了下来。
  一片肃穆的沉静中,突然咚咚跑出来个人,一袭华服,披头散发,沉重的脚步声让所有人都擡起了头,只见那头,太后赵吟秋跌跌撞撞跑了出来,眼睛死死盯着某处,一旁士兵见状忙护在朱绍桢身前,抽出剑来。
  赵吟秋红着眼睛却没有放缓脚步,她照旧盯着朱绍桢的方向,向他冲过来。
  朱绍桢渐渐觉察出不对来,赵吟秋似乎是直直冲着士兵那把剑去的,忙道,“收起剑来!”
  可是他的声音已经晚了,赵吟秋的身体已经被剑横穿了,是她自己撞过来的,她嘴角已经流出一线血痕,狰狞地盯着朱绍桢,“你想收买人心是么?哀家偏不会让你如愿的!”
  她又望着跪在地上的群臣,“你们都看看,他是如何对待哀家的……”说着说着她已经没了声音,头径直歪向一边。
  朱绍桢面色冷凝,“擡下去。”
  -
  朱绍检的人马重回京师,已是十日之后的事了。
  原本还剩下的三万余人,沿途逃的逃、散的散,眼下勉强聚在旗下的,不过一万来人,且个个面有菜色,早已不复出京时的煊赫气势。
  任谁来看,这都是一场早已胜败分明的战局。
  朱绍桢亲率大军出城迎击,战场在数十里外的城外,按理说,刀戈之声暂时传不到城里。可城北一处僻静的宅院中,却传来一阵清晰有力的刀剑相击声,声声脆厉,惊得院中树上的栖鸦扑棱棱飞起。
  问兰和卫骁正在比武。
  问兰原本不屑理会卫骁,架不住他连日来百般挑衅,言语间句句相激,终于被撩拨得心头火起,愤而出手。两人在院子里真刀真枪地干起架来,剑光交错,寒芒四溅,谁也不肯让谁半分。
  屋里,弗筠只得起身,将门窗闭紧了,将那些铿铿锵锵的动静隔绝在外。她回身走到床边的绣墩上重新坐下,继续说着方才被那二人打断的话。
  “诶,你知不知道,凌仙她们现在在大理府呢,听说开了个妆造铺子,生意可红火呢,等你好了,咱们就找她们吧,顺便游山玩水,如何?”
  “去完大理,我们再去西域大漠,去北边宣府,找沈皇后,不,是娴儒,还有娴溪,咱们去草原上纵马,你不知道,我现在骑马的本事可精进了不少,不比你差呢。”
  “对了,大长公主殿下的病,你也不用担心,芸娘说她有法子,虽没办法完全治好,但总归能让心口疼的毛病稍微缓和些,芸娘可真是个神医……唉,要是让她也来给你瞧瞧病就好了。”
  说着说着,弗筠的话音渐渐低落了下来,床榻上那人仍然紧闭着双眼,浓密的睫毛纹丝不动,自始至终对她的话没有任何反应,她眸底的光芒渐渐黯淡了下去。
  章舜顷自那日被朱绍桢灌了参汤稍稍醒了会儿,便是这副昏迷不醒的样子。
  朱绍桢曾邀请章舜顷留在宫中养病,被弗筠婉拒了。她认定是朱绍桢非要把章舜顷擡到奉天门外吹了那半夜冷风,才让他的伤情雪上加霜,心里存了这层怨,便不想领他的情分。
  朱绍桢心中亦有愧意,到底还是派了御医来。弗筠自己也寻了济民药局的大夫,将宫里的、民间的各种方子都试了个遍,可章舜顷还是昏迷着。
  窗外的剑击声陡然拔高,又是一声愈发激烈的咣当巨响,似有什么东西被劈碎了,弗筠终于忍不住要发泄怒火,骂卫骁两句。
  他主子都生死难料地躺在这里,他倒好,还有心思比武?当她不知道他存着什么心思么?是想借机往问兰跟前凑,好让问兰对他多几分青眼吧。
  可这些话临到嘴边,却又被她生生咽了回去,她偏过头,将矛头对准了床榻上那个始终沉默的人,语调陡然变得激动起来,“你要是再不醒来,我可就不管你了,我这么年轻貌美,也不愁找不着下家,我已经跟陛下说好了,等到下一届春闱,必要把探花郎给我留着。不,我等不到春闱了,我立马去金陵找柳景琇,如果他还没娶亲的话,我就跟他去周游四海,都怪你,都怪你毁了我的好姻缘!”
  “……你…敢……”
  “?”
  弗筠突兀止住了话音,她疑心自己听错了,将耳朵急急凑到章舜顷嘴边,这时听到了更清晰的一声,“…你…做梦……”
  弗筠猛地侧过头去,便见章舜顷不知何时微微掀开了眼帘,眼眸虽还沉恹恹的,但总归是睁开了。
  她顿时鼻头一酸,眼眶里立刻盈满了泪,可她记挂着大夫的叮嘱,忙转过身去,飞快地擡袖抹去,起身扑出门外,冲着外头二人喊道,“别打了!快去请大夫,快去请大夫!”
  卫骁和问兰交手正酣,两柄剑绞在一处,谁也不肯先撤,听到这话,同时撤剑分开,卫骁忙问,“怎么?大人情况又不好了?”
  “是不好了,你再打下去,你家大人就死了。”弗筠刚说出口,却又觉得“死”字着实忌讳,赶紧捂住了嘴,“呸呸”了两声。
  卫骁是个实心眼,没听出什么来,只当情势当真危急,脸色一白,二话不说便施展轻功掠出门去请大夫。
  问兰却已然从弗筠眉眼间藏不住喜色瞧出了端倪,心中顿时洞然,将长剑缓缓收回鞘中,也不多言,慢悠悠地转身走了出去。
  弗筠又小跑着进了房中,从炭火炉上取下那只一直用文火温着的汤药,小心翼翼倒入瓷碗中,又回到章舜顷身边,舀了一勺,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才递到他嘴边。
  章舜顷却只愣愣地看着她,并不张嘴。
  “张嘴,听话。”
  章舜顷听着她这般哄孩子的口吻,不由淡淡一笑,“这几日你都在?”
  “当然了!没有我,谁还管你的死活。”弗筠答得理直气壮,眼眶却又有些泛潮。
  章舜顷面上笑意更深了。
  弗筠又把勺子递了递,快要碰着他的唇了,“别笑了,快些把药喝了。”
  章舜顷便不再说话,由她伺候着,一勺一勺喝药,偶尔有药汁溢出唇角,弗筠便拿起棉布,轻轻地替他拭去。
  卫骁纵然心大,腿脚倒快,不多时便将大夫请了来。他是当真以为章舜顷情势不妙,一路将大夫背着生生跑了回来,两人都是一头热汗,气喘吁吁。
  大夫心头也急,以为出了什么变故,当下进门见章舜顷竟睁着眼醒了,不由又惊又喜,忙上前搭脉,紧绷的神色立刻松弛了些,说了些“已无性命之虞,好生调理便是”的常话,又提笔开了新的方子,嘱咐了些饮食起居的禁忌。
  卫骁照旧跟着大夫回去抓药,屋里再次安静下来,章舜顷方才得空问起战事。
  “朱绍检领出去的朝廷军现在满打满算还有不过一万来人,听说在河间府就险些断粮了,沿途还跑了不少,如今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着,不成什么大气候。”弗弗筠徐徐说着,想起一事,神色忽然透出些犹疑来,话音也顿了顿。
  章舜顷看出些端倪,“还有什么事?”
  “听好些叛逃回来的士兵说,章阁老自离京就病了,这一病来得十分突然,已经下不来床了。”说完,弗筠便看向章舜顷。
  章舜顷面容冷淡,缓缓阖上了眼睛。
  弗筠见他面色不虞,悄悄伸出手指,勾住了他放在被外的那只手。“早知道我不说了。咱们说些开心的事,不,要不你还是歇着吧,刚醒就说这么多话,大夫该骂我了。”
  章舜顷反将她的手握在掌心,睁开眼睛,看着弗筠,语气平静,“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我是生是死他不在意,他是生是死我也不想管。就当是……老天爷的报应吧。”
  弗筠怔怔地看着他。
  自打决定要揭穿那件陈年旧事时,章舜顷早已想开,“我现在有你,还有母亲,便已经足够了。”
  “好。”弗筠点头应着,“那等战局彻底定下来,等你伤再好些,等殿下身体也好些了,咱们就去宣府,接殿下回来。”
  章舜顷听着听着,眉心却稍稍挑了挑,“殿下?你一直这么称呼母亲么?”
  弗筠神色略略一僵,在宣府时她的确一直这么称呼大长公主,大长公主听着觉得实在疏离,非要逼她改了口,可在弗筠心里,她的母亲只有那个故去的母亲,旁人再好也不能随随便便叫母亲,只能折中称呼她为姨母,便坦诚道,“我称呼殿下为姨母的。”
  章舜顷不觉失笑,“这么论辈分的话,我倒是要唤你一声表妹了?”
  弗筠别过头去,不说话了,耳根却渐渐泛起了羞赧的红。
  章舜顷看着她的侧脸,渐渐地,忽然觉得周遭的一切都静了下来,只有胸口闹出好些动静来。
  “你……你现在可愿意嫁给我了?”
  弗筠背对着他,几不可闻地弯了弯唇角,故意拖延着不回答他,余光却留意着他的脸色,别玩过了头,又惹恼了他。
  章舜顷这会倒也颇有耐心,不急不催,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他知道弗筠是不会干脆利落地让他得意,便就看看,她能耗他多久。
  两下便既有默契地等待着,一个不愿先说,一个不肯先催,脸上却都是气定神闲的,仿佛这件事的答案早已写在某处,只等着谁先翻开罢了。
  然而,偏偏有人要打断这出心照不宣的把戏。
  只听门扉突然遭到一阵砰然撞击,咣当咣当的,门闩都跟着震了两震。紧接着,卫骁像颗炮弹似的弹了进来,兴冲冲地往这边跑,脚下生风,脸上挂着一副藏都藏不住的傻乐,浑然不知自己坏了一桩什么样的事。
  章舜顷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卫骁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床边,喜上眉梢道,“好消息!好消息!”
  弗筠噎在嗓子口的话被他生生截断了,也没什么好脸色,“什么好消息,你打赢问兰了?还是她答应嫁给你了?”
  弗筠因心里存着这话,便说了出来,卫骁临到嘴边的话经她一噎,脑子瞬间白了,脸也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脖子根,结结巴巴道,“姑娘……姑娘说什么呢?”
  门外,问兰的声音冷冷地传了进来,“你俩的事自己解决,干嘛要攀扯到别人身上。”说罢,便是脚重重踩在石子地上的声音,渐行渐远了。
  完了。弗筠这才意识到自己玩笑话说过了头,心头咯噔一下,忙不叠起身追了出去,问兰问兰不跌声地叫着。
  卫骁下意识也要跟着追出去,可回头一瞥,看见依旧躺在床上、脸色实在不算太好的自家大人,脚下的步子便又顿住了,他讪讪地走到床边坐下,自觉接过弗筠留下的活计。
  他隐隐觉得大人看他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对,却不知问题出在哪里了,只得愈发殷勤,目光落在那个炭火炉上的药壶,便问,“大人可要喝药?”
  章舜顷不冷不热道,“喝过了。”
  卫骁又赶紧端起旁边的茶壶,“那大人可要喝水?”
  “不渴。”
  “大人饿么?”
  “不饿。”
  卫骁挠了挠头,冥思苦想了一番,忽然眼睛一亮:“那……大人可要听好消息?”
  章舜顷心里直欲翻白眼了,“什么好消息?”
  卫骁方才想起了自己进门时就憋着要说的那桩大事,脸上顿时又放起光来,“陛下生擒逆贼,大胜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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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打即位以来,朱绍桢每夜都歇不了几个时辰,御书房的灯火总是彻夜通明,忙得焦头烂额,毕竟这个皇位有太多人旁伺了,摆平了一个朱绍检,还有一个随时反扑的齐王,更有无数跃跃欲试的藩王。
  朱绍检给他着实留了一个好大的烂摊子,各部衙门无数职位空缺的,国库也空着,三大营的兵也折损了许多,虽说他可以拼上所有,再跟齐王打一场仗,可那也会令自己元气大伤。
  他打不起了,百姓也打不起了。甫一登基,天下就陷入混战,那他这个皇帝跟朱绍检有何分别?战争带来的苦难,远甚于苛政猛兽,故而,他思虑再三,决定派遣官员,前去劝说齐王罢兵。
  刚刚归京的大长公主听说这一消息后,主动请缨,去说服她这个亲兄长,朱绍桢妥帖地安排好一切,便同意了此事。
  待到一行人千里迢迢赶到济南府,他们才得知,齐王之所以迟迟没有继续起兵,并非心存犹疑,而是他那边也已陷入了泥淖。
  一是兵力折损太多;二是许多山东官员听说朱绍桢即位,心里渐渐打起了退堂鼓,再不肯像先前那般爽快地出钱出力;三来,齐王自己也病了。
  而这第三桩,归根到底还是因为朱绍檀。
  当日他从城门上掉下来,虽然勉强保全了一命,却落了个半身不遂的下场。下半身和后半生,都被判了死刑,夺什么皇位对他来说也没用了。他整日把自己关在屋中,摔打东西发泄,齐王更是大恸不止,因而大病了一场。
  他已经五十多了,就算夺位成功了,满打满算还能当几年皇帝,还不是为子孙计么,可如今,最堪托付的世子却没了传宗接代的能力,齐王的心气便散了大半。
  因而见到亲妹妹千里迢迢前来充当说客,并且得知朱绍桢不计较他谋逆一事,反而将此事盖棺为靖国难除奸恶的藩王壮举,给了好些嘉奖,齐王也就顺着杆子下了。
  至于日后要如何一步步清理这帮盘根错节的齐王党羽,那便是需要从长计议之事。总归,能为眼下争取一时的太平,便已是不易。
  清理完这些要紧之事,朱绍桢才终于腾出精力,去“关照关照”那两位在诏狱地牢待了多日的客人。
  等他到诏狱时,弗筠和章舜顷在此已等候了片刻,三人一同走进那间潮湿阴暗的地牢。
  早有狱卒先一步将地牢甬道两侧的油灯点了起来。
  原本朱绍檀住的那间地牢,现下住着朱绍检,他毫无姿态地箕坐在地上,听见脚步声拾级而下,擡起头来,看见了前后脚走下阶梯的三人,为首是朱绍桢,接着是章舜顷,最后是弗筠,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末尾那抹身影,瞳孔里只欲烧起火来。
  弗筠看他一眼都嫌恶心,只将脸微微偏向章舜顷的肩侧,挽着他的手臂站在一旁。
  朱绍检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一个来回,忽然扯出一个狰狞的笑,“章舜顷,你就为了一个女人,这么出卖你的君主和父亲?”
  章舜顷闻言,嗤笑了一声,“什么君主?鸠占鹊巢的君主?什么父亲?背妻瞒主的父亲?你们配么?”
  “你以为你赢了么?并没有!你不过选了个窝囊废而已。”他看向朱绍桢,面上更是压抑不住的狂怒,“你以为你蛰伏个几年,就能脱胎换骨了么?你就是个废物,六年前是这样,六年前还是一样,不会有任何改变,抢来的位子,是坐不稳的。”
  朱绍桢面色平静,甚至笑了笑,“果真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也知道抢来的位置是坐不稳的。你说朕是废物,那你败在废物手里又是怎么回事?连废物也不如么?”
  朱绍检蹭地原地站了起来,三两步猛扑上前,双手死死扒着面前的铁栅栏,手链脚铐哗啦作响,整个人如同一头要从笼子里冲出的困兽。一旁的狱卒脸色一变,噌地抽出剑来,剑尖隔着栅栏对准了他的咽喉。
  朱绍检却浑然不觉,只是目眦欲裂地瞪着朱绍桢,“你不会有好下场的!”他的目光又疯了一般扫向章舜顷和弗筠,“你们是不会有好下场的!你们一个个,都不会有好下场!”
  弗筠翻了个大白眼,终是忍不住了,微微从章舜顷身侧探出半张脸来,开口讽刺他道,“你也只能用这种不痛不痒的威胁了,可惜啊屁都不是。还不让本姑娘给你算上一卦。”她说着,像模像样地撚了撚手指,很快就有了结论,“你今日必死无疑,算算这个时辰,估计下辈子也投不到什么好胎,大概是猪啊狗啊一类的。”
  朱绍检已是咬牙切齿,整张脸涨成了紫色,“杨凝章!你个忘恩负义的贱人!”
  “忘恩负义?我是听岔了么?你是说你自己呢?还是在说什么别人呢?”弗筠故作惊讶地四处打量了一圈,而后看着脸色铁青的朱绍检,冷冷道,“反正也是最后一次见面了,我就跟你这个畜生说清楚。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留我一命,我就可以忘记全家丧命于你的家仇,忘记被你投身兽苑的仇恨,毫无芥蒂地臣服于你?”
  说着,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你是哪里来的自信?就因为你这个偷来的皇位么?也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只怕苍蝇沾上你都嫌脏呢。”她擡起手,在鼻尖挥了挥,转过头对朱绍桢道,“走吧,别跟他在这里耗时间了,我嫌味儿重。”
  朱绍桢看向那张因狂怒而彻底扭曲的脸,道,“你犯的罪罄竹难书,审问也不过是浪费时间,朕今日来,不过是想看看你有无悔过之心,好给你选择一个合适的死法,如今看来确实是执迷不悟了。”他扬声命令道,“来人,把他投到兽苑里,喂饱了那些狮子老虎,然后就把那些畜生都放了。”
  三人不再停留,立刻转身离开。身后传来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吼叫,而后咣当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拖走了,便再没了声音。三人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最尽头的那间牢房前。
  这便是章舜顷曾经待过的那间牢房。铁栅栏上,还残留着章守约当日吐的暗红色血渍,日久而干涸,顽固地黏在上面。
  真就一个时也势也。
  眼下章守约正倚着冰冷的石壁打坐,也跟章舜顷上次一样阖着双眼。
  朱绍桢不想让他死得太早,便派了御医照护他的身体,总算没有病死,可那场病在他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他足足瘦掉了半个人,颧骨突出,面上只剩一层薄薄的皮,形销骨立,显得人更刻薄了些。
  三人站在他面前,却都没了话说,章舜顷自以为该说的上次已经说完了,此刻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弗筠和朱绍桢却是见了他一时无话,也不知该如何说起,而章守约也不开口,一时间都诡异地沉默在那里。
  终是朱绍桢率先开口,“罪臣章守约,方才所有的话你都听见了,若你态度诚恳,朕会留你一个全尸,你可知罪?”
  章守约倒是没有装死,他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睛望了望面前的三个人,“我唯一的罪,就是遭了贱人赵吟秋的陷害,被迫扶着那个废物上位,其他无罪。”
  朱绍桢对他的厚颜无耻还是深感到一丝震惊,话音都顿了顿,“你是说,刺杀使团,残害忠良,杀妻囚禁,违逆祖制……这些都不是罪?”
  “这些,都是因第一罪而起,并非我能做得了主,任谁到了那个位置,想要活下去、赢下去,都会如此的。”
  方才在朱绍检面前还能保持一派平静的朱绍桢,这时胸膛也忍不住微微起伏了起来,“你还真是死不悔改!”
  章守约看着他,眼神里浮现出许多深意来,“你知道你当年为何会输么?就是因为太过优柔寡断,做不到我那样心狠,否则你又何至于蹉跎了六年。不过,你既然能够再重新爬回来,说明你已经磨炼出来了,你今日还骂我死不悔改,以后你就会明白我,理解我,成为我。”
  朱绍桢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眉宇间压着一层薄怒。
  “不过你这个皇帝可不好当啊,比朱绍检那时还不好当,这个王朝已经老了、病了,用什么奇珍异草吊着,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没人能阻止得了,神仙也不行。”说着,他自嘲了起来,“就如我眼下,人过半百,耳聋眼花,竟被这个小丫头片子玩了出灯下黑,人不得不服老啊,你想挽救一个病入膏肓的王朝,没那个可能。”
  他没有等任何人接话,兀自说了下去,“听说你还是被红莲教簇拥上的皇位,那你可要小心喽,小心哪一日遭了反噬,一旦行差踏错,那到时候造反的可就不只是一个齐王了,咱们且看着吧。”
  说完,章守约就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开口的意思了。
  朱绍桢听着他那些话,心头一阵阵翻涌着复杂,他沉默了一会儿,转过头,看向身旁的章舜顷,“你有什么主意?”
  章舜顷知道他是在问如何处置章守约,他早先已请示过母亲的意思,母亲谢绝了今日来诏狱见章守约最后一面的提议,只淡淡给了一句话,章舜顷便复述了那句话,“依母亲的意思,以后牢里不要点灯,也不要让他跟别人说话,就让他在这里孤独终老吧。”
  章守约喉头微微颤动了一下。
  “好。”朱绍桢答应了。
  离开昏暗的地牢,走出诏狱铁门,外头灼热的空气迎面扑来。
  已是盛夏时分了,骄阳高悬中天,烈日灼人。
  全文终。
  作者有话说:
  敲下“全文终”三个字,真的有一种毕业论文写到致谢部分的感觉,又像是马拉松终于跑到了终点,啊~长出一口气,有点解脱,有点怅然若失,还有点精疲力尽,确实过程中数次想过放弃,毕竟也没多少人看,干脆就不折磨自己,不写了,但是一想到竟然还有人看我的小说诶,那就好好写下去吧,给这个故事一个结局,也给我自己一个交代(毕竟我曾经跟朋友吹嘘过,我如果真能写完这本小说,将来一定要把这个成就刻在墓志铭上,这可是五十多万字呢,我写小说之前想都不敢想,自己能有一天写出这么长的小说来,哈哈哈哈)!
  当然了,特别感谢每一个还在坚持追更到现在的读者~~对于我这样的小透明作者来说,真的每一个订阅、每一条评论、每一瓶营养液,对我而言意义都特别特别重大,虽然我来不及一一回复,但每一条我都看见了,甚至有些看了好几遍。在我很多次面临卡文或者因数据惨淡写不下去的时候,就是因为后台突然多了一条好评,马上就能满血复活,脑子迅速来了灵感,然后酷酷写,可以说这个故事能坚持到完结,也离不开可爱的读者们
  我很清楚,这本小说还有很多不完美的地方。作为第一本小说,老实说确实缺乏掌控感,控制不好节奏,剧情和感情的占比,特别是感情线,因为让位剧情导致不是很顺畅自然,我觉得有点遗憾,下本我尽量不写这种重剧情的了,啃啃感情文的硬骨头。
  然后就是,它作为一个过签文确实承载了太多哈哈哈,我太爱做加法了,这里加一些,那里加一些,导致各种元素越加越多,锅里的食材越来越多,可调料不可能完全匹配所有食材的风味,maybe就有些大杂烩了,还涉及我完全不擅长的权谋、战争,写的时候真是抓耳挠腮半天憋不出个字来,努力了一通可能最终呈现出来的效果还是很幼稚,但我已经尽力了,请原谅……可能还有很多问题,需要我隔一段时间才能复盘出来。
  对了,正好,这里也有个小小的请求,如果读者们看到这里,觉得还有想表达的心情,有想表达的东西,也可以留下你们读这本小说的感受,好的坏的我都会照单全收,包括对作者本人写作风格的评价等等,觉得我擅长写什么,那些地方写得好,那些地方不好,都可以讲出来,只要留言就有小小红包答谢(没有时限,一直开放)~~自我反省当然重要,但我也很需要外界反馈来不断调整自己~~
  接着来讲讲这个故事背后的故事,其实我是写到大概10万字左右才开始上传到晋江的,申签被打回去两次,没办法只能继续修文,修成现在的样子,最初的10万字版本前几章跟现在差不多,从呼卢阁那里开始有了丢丢变化,初版本是想把男主的感情线往暗恋者那种酸涩挂去写的,女主去呼卢阁赌钱时,男主和男二是同时在的,男二也参与了一些后面的剧情,可后来改着改着成了男主的独角戏,引发一连串蝴蝶效应,感情线的风味也就变了很多。如果按照初版发展,maybe没有捅破窗户纸、挚友决裂的修罗场,而是在北上过程中渐渐互通情愫的细水长流风格?
  最后,如果说这本小说中,我个人最有表达欲或者相对最满意的地方,就是对女主的塑造,我可爱的弗筠。我其实不算是小说重度阅读者,但是很奇怪的是,看过的很多小说女主都是被动型人格,被动地承受男主的所谓“爱意”,被动地承受男主带来的各种风暴,被动地接受男主的拯救,或者被动地困在某个框架里。也是因为过去一年我自己生活轨迹发生了很大变化,勇敢地跳脱出传统的轨道,去大胆尝试自己喜欢的事情。所以非常想写一个主动型的女主,她要有强烈的主体性,有自己的主心骨;她时刻关注当下,不会纠结于未来渺茫的风险,不反刍过去的过错;她不避讳自己的欲望,把男性当作审视的客体;她可能手里没有多少牌,甚至都是烂牌,也能拼尽全力打出去;她不管面临什么样的困境,永远都有自救的能力……如果她也带给了你一丢丢力量,那就是我最有成就感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