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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3章因祸得福“别让他回
  “都反了!”
  程文山一声咆哮,院子里嚷嚷着对峙的两拨人终于安静了一瞬。
  这两拨人,一派是新征召来的低阶官员,另一派则为各司原有吏员或品级稍高者。
  副监汪宜夹在两拨人中间,此刻如见救星,三两步来至程文山跟前,“监正大人,您可来了。这帮三教九流,身上尽是些不开化的刁民习气,委实不堪重用,闹着要不干了呢。”
  程文山眼前发黑,喘着粗气,“到底怎么回事?”
  人群中,一个肤色黝黑、身材精壮的年轻吏员率先开口,“就给这么三瓜俩枣,却把我们当驴使唤,这破差谁爱干谁干!”
  程文山额头突突一跳,这话跟他方才说的那句竟如出一辙。
  汪宜被此人的无礼气昏了头,“吃不了这份当官的苦,当初就别来应召啊!真当衙门是你们村头晒谷场,由着性子来?”
  事情既已闹到这一步,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新进官员仗着法不责众,索性豁出去了,七嘴八舌道:
  “谁知道当官是来受这鸟罪,受这些草包瞎指挥!”
  “就是,什么不入流的货色,怕不是连八卦都没学明白,还敢来支使我们?”
  怨言又像热水溅入油锅,开始噼里啪啦地沸腾。
  “大不了今日就脱了这身官服,回去过清闲日子,不伺候你们了。”
  程文山气得脸色发青,“好!好!有志气!那就都给我滚!谁要走,通通都名字记下来,我立刻报到吏部去。”
  这话掷地有声,方才的喧哗倒静了一息。
  新吏们面面相觑,虽说他们现在的官阶微不足道,亦是辛辛苦苦考来的,口上说说总是轻松,真要撂挑子不干了,心里还是得掂量掂量轻重,不是动动嘴皮子就能贪图一时痛快的。
  况且,今日聚众闹上一闹,多半是想出口恶气,让往后日子稍微松快些,并非真想断送前程。
  是故,大家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喉结滚动,嘴唇嗫嚅,竟没有一个出声应和的。
  程文山自认为看穿这帮人的色厉内荏,胸腔稍稍畅了些,“既然舍不下官身,那就给我收收心,好好干。”
  静默中,突然响起一道人声,“天文司苗泽不干了!”
  说完,这人便从人群中走出来,转身径直朝值房方向走去,背影挺直,脚步没有丝毫留恋。
  有人打头,又有稀稀拉拉约莫三四人附和。
  程文山咬了咬牙,对汪宜吩咐道,“都给我记下名字来,立刻去吏部除名。”
  余下诸人脸上红白交错,踟蹰了半天终是没有开口,各自垂头丧气地回了值房。
  可以想见,等待他们的,必是上司更加严厉的数落。
  这场临时起意的罢工,看样子是暂时止息了。
  虽然折损了几个兵卒,但大局尚在掌控之中。
  当然,只是看样子而已。
  真正的麻烦,并不在这院墙之内。
  事有不巧,偏偏在程文山尚未回衙时,恰有都察院的御史路过钦天监衙门,上前凑了些热闹,听明白闹事的缘由,便将此事弹劾到了陛下面前。
  这下子,便不只是折损几个小兵小将就够了。
  御史的奏章,将此事归结于当初破格擢选、门槛过低上,选了一帮子野气未驯、不服管束的刺头,搅得官场乌烟瘴气。
  但钦天监这一行所需的人才,毕竟特殊,正经人家的少有从事此行当的,若要较起真来,还是一团死疙瘩。
  陛下可不管这些,出了岔子总该有人兜着。
  程文山自然难辞其咎,被罚了好几个月俸禄,连带着曾经起草诏书的礼部,以及授意礼部行事的章守约,都一同吃了瓜落。
  至于皇帝是不是在借机敲打强硬的守旧派,那就自由心证了。
  总之,在此事之后,守旧派接连受挫,坐了多年冷板凳的清流党,又有复燃之势。工部、吏部、刑部的要职上,又渐渐出现了清流党的身影,跟章守约下辖的兵部、礼部、户部呈对峙之势。
  帝王心术,重在制衡。这潭水,被一根意外的棍子搅得更深了。
  弗筠此时,却因跟着程文山一同入宫,阴差阳错避开了衙门里那场新旧对垒的风波,心中不免掠过一丝侥幸。
  不过她也有自己头疼的事情。
  那就是关于章舜顷的生死。
  也不是她不信朱绍檀的本事,但她这些时日,每当夜深人静,脑海总回荡着长亭送别时章舜顷最后给她说的那句话:
  “说不定我们还会有缘再会呢。”
  “到那时我们就只是仇人。”
  那语气太过平静笃定,仿佛对自己能安然回京之事十拿九稳。那时面对朱绍檀的围攻,他确实没怎么反抗,可任人宰割绝非此人脾性。
  弗筠大约能猜到,他大概也是在将计就计,深入敌xue一探虚实,就如同他冒险现身都指挥使府邸一般,许是在借机暗中搜集齐王谋逆的罪证,玩一出反间计。
  若真如此,她就更不能让他活着离开青州、重返京城了。
  齐王这枚棋子,眼下还有用处,不能让他坏了布局。
  下值时,她又来到了城南的那家客栈。
  这次,掌柜直接主动引她到后院一处厢房。
  “姑娘有何吩咐?”
  “劳烦掌柜告知青州附近州府涅槃堂,密切关注齐王府动向,若是章舜顷果真逃了出来,万不能让他回京。”
  “姑娘是指……”掌柜用手横在脖颈间比划了一下。
  弗筠面露踌躇,只是重复,“别让他回京。”
  掌柜愣了愣,半晌道,“我明白了。”
  -
  那日闹过一场后,他们日子并没有好过多少,差事还是那些差事。
  这些时日,新来的三人除了在阴阳司那间狭窄的值房内讨论条陈,便是在主殿二楼的藏书阁里,跟各种藏书典籍大眼瞪小眼。
  藏书阁除了摆在明面书架上的藏书,角落还有一间上了锈锁的单独库房,乱七八糟地堆放着许多泛黄落灰的旧书档案。
  这日,弗筠征得同意,打开库房清理。
  不整理不知道,竟有许多散佚不传于世的孤本,弗筠如获至宝,便以整理典籍为由,整日窝在库房里,也算是忙里偷闲的一种手段。
  就在库房最深处,一个潮湿的角落,她费力移开几摞沉重的书册后,发现了一本被压得严严实实,封面几乎与周围霉斑融为一体的《甘石星经》。
  《甘石星经》本是战国时人齐国甘德与魏国石申所著的天文学著作,不过在唐后便已散佚,如今时人流传的《甘石星经》,不过是后人从《史记》、《汉书》、《开元占经》等书中辑出的零碎篇章,故而仅一本单薄的册子。
  而库房里的这本,显然要厚上许多。
  弗筠又惊又疑,若真是传世孤本,竟就如此躺在无人问津的角落?按常理,早该被供在醒目之处,甚至呈送内府珍藏才对。
  她寻了处稍干净的空地,席地而坐,小心翼翼翻开书页。纸质脆黄,墨迹古旧,其中记载的星官分野,果然有许多是市面流通版本中未曾见过的内容。
  弗筠不由看入了迷,如饥似渴地汲取着其中知识,直至夕阳最后一道余晖迅速收拢消失,库房内彻底陷入一片昏黑,纸上字迹再也无法辨认,才作罢。
  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她小心合上书册,准备将它带回值房仔细研读。
  书册开阖之间,突然,一页夹在其中雪片般的纸飘了出来,打着旋儿,落在积灰的地面上。
  弗筠本以为是线装松了,并未在意,弯腰拾起,想将它插回原处。
  然而待她目光触及纸上内容的一刹那,整个人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
  她生恐自己出现了幻觉,立刻跌跌撞撞地冲出库房,来至藏书阁最外侧一张书案前,手指颤抖着,用火折子点亮了桌上油灯。
  昏黄跳动的灯火,照亮了纸张。
  这是某一夜的手绘星图,显示彗星入侵的异常天象,而星图旁,几行注解小字,一笔一划,一撇一捺,圆润而不失筋骨的行楷,与她自幼临摹的字体,如出一辙。
  她绝不可能认错,那便是父亲的字迹。
  弗筠感觉自己周身血液都在滚烫沸腾,喘息也不自觉快了许多,她强迫自己吐纳平息,渐渐冷静下来后,她却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彗星每过七十载出现一次,上次彗星现世便是八年前。
  这张星图应是八年前那晚的星图。
  可这彗星位置,为何跟她记忆中有所出入呢?
  那夜她早早地就爬上屋顶等待彗星,她记得清清楚楚,彗星分明是擦着北斗七星的勺柄附近缓缓划过,可这张星图上标记的,却是在东南方向的角宿和轸星之间。
  父亲应当不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他是借这张星图在传递什么信息么?
  一个只有懂行之人才能看懂的暗号?
  这难道就是当年追杀她的那帮人苦苦寻觅的东西?
  会是什么呢?
  冥思苦想时,藏书阁楼下忽然传来“咚咚”的脚步声,踏着木质楼梯,快速而上。
  她立刻将那张星图叠好放入怀中,同时抓起手边一本寻常历书,假装正在专注核对。
  不多时,沈安身影出现在楼梯口,见她仍在忙活,开口道,“宫里传来口谕,太后召见钦天监女官,明日辰时正刻入宫。”
  弗筠顿时愣在原地。
  太后召见?
  她,她这是踩了狗屎运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