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物伤其类她们也不过
就在弗筠思忖太后此番召见,是让她堪舆内寝风水,算卦占卜吉凶,还是解读天象时,沈安倒是直接地告知了她缘由。
赵太后如今在率领后宫嫔妃女官编修一本女教书,择历朝历代的贤良女子辑录在册,意在颁行天下,供女子诵读效仿。而钦天监是如今朝廷各司中唯一设有女官职位的衙司,因此得到了太后的特意召见。
说起这位赵太后,也是位颇为传奇的人物。
她本名赵吟秋,原是官宦人家出身,后因罪抄家,没入教坊司,被当时还是皇子的宣和帝看中,为其赎身脱籍,又因怀有皇家子嗣,得以纳入府中为妾。
当然,这段教坊司的过往,早被抹得干干净净,知晓者并不多。世人只知,赵太后身份低微,却母凭子贵,一步步爬至妃位,在先帝驾崩后,以皇子生母之尊荣登太后宝座。
可堪励志。
此番太后领衔编修女教书,其中未必没有借此彰显自身德行、稳固其正统地位的深意。
与弗筠同行入宫的还有另外两位女官,一位是漏刻司的齐欣,另一位在天文司的甄嘉,皆是同批应召入选的新吏。
她们三人被宫女指引到太后所居仁寿宫,刚进到殿内,便被一股醇厚温暖的味道裹了起来。
像是礼佛常用的上等檀香,但细嗅之下,又透着一缕清苦的余韵。
三人屏息静气,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有丝毫逾越,依礼垂首上前,齐声拜道:“微臣见过太后。”
太后赵吟秋已年过四旬,鬓边可见几丝银发,眼角亦有些浅浅的纹路,可一双眸子仍凝着水雾一般,楚楚动人。眉尖惯常地微微颦着,颇有西子捧心之韵,让人一眼便能想见,她年轻时定是位我见犹怜的绝色佳人。
她目光缓缓落在三人身上,频频颔首,最后在弗筠面上停驻了许久,温声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弗筠余光察觉到太后是在问自己,便依礼稍稍擡起眼帘,恭敬道,“回太后,微臣名叫张宁儿。”
“你眉心这颗朱砂痣可是天生的?”
弗筠莞尔一笑,“回太后,是娘胎里带的,如假包换。”她仪态规矩,答话却透着一丝落落大方的伶俐,甚至带了点恰到好处的打趣意味。
太后见之面色愈发缓和,不由笑起来,一笑那双眸子仿佛荡漾起了层层涟漪,“倒是有福气的面相,瞧着跟观音座前的玉女似的,带着慈悲相。”
太后又一一问过齐欣和甄嘉的名字,便道,“你们三个都是朝廷开恩,破格擢选的女官,这份厚恩可是开天辟地头一份……”
说完,她话音空了一下。
弗筠察言观色,见状立刻接话道,“太后所言甚是。微臣等日夜感念陛下与朝廷的隆恩,唯有在任上兢兢业业,竭尽所能,方能报效万一。”
齐欣和甄嘉亦附和称是。
太后看着弗筠笑意更深,继续道,“哀家召你们前来,便是为了编修女教书一事。历代贤善女子,自是少不了女官一篇,你们既同为女官,其中甘苦与体悟,自是比旁人更深。哀家便将这份差事交给你们三人,可好?”
三人郑重应下,“微臣遵旨,定当尽心竭力。”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你们好不容易入宫一趟,哀家也不好容易见见外朝官员,也别急着走,陪哀家一起说说话。”她侧首对身旁宫女吩咐道,“赐座。”
宫女悄无声息地搬来三张紫檀木方凳,三人谢恩后,才小心翼翼挨着边坐下。
齐欣和甄嘉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礼遇,仍有些局促,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目光低垂,只敢用眼神悄悄交流。
唯有弗筠,坐姿虽恭谨,目光却坦然平和,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温婉得体的浅笑。
太后目光落到弗筠身上,“张宁儿,你今年多大了?”
“回太后,微臣今年十六。”
太后面露惊讶,细细打量她,“才十六岁?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过人本事,可真是年少有为。”
弗筠谦让道,“太后谬赞了,微臣也是侥幸,撞了大运才入选而已。”
一旁的甄嘉见谈话氛围热络,太后又甚为随和,便也卸下心防,打趣道,“你都榜首了还侥幸,岂不显得我们这些人更是庸庸碌碌无能了。”齐欣也随着抿嘴笑了笑。
弗筠道,“微臣听闻,那些少年高中之人都是这般自谦,这才跟着学上一学。其实,微臣备战的数月里都是点灯夜战,连吃饭和睡觉都舍不得呢,这大运么,应算是天道酬勤,老天爷瞧我辛苦,才赏脸给了几分运气。”
这话一说,甄嘉和齐欣更是摇头轻笑。
太后笑声更显,“好一张伶俐的嘴,可真是正也说了,反也说了,偏叫人驳斥不得。”
太后一一问过诸人的经历过往和如今所属司职,像是寻常人家闲话家常,她们三人各自也答得从容。
齐欣籍贯嘉兴府,祖上数代都是更夫,专司授时报刻,她自幼耳濡目染习得此技。婚后第三年夫君病故,她便毅然脱离婆家,自立女户。如今已过三旬,因这次朝廷征召,才孤身远赴京城谋取前程。
甄嘉刚满二十,至今未曾婚配,是京畿本地人氏。其祖辈皆在钦天监任职,因这官职多有世袭惯例,父死子继。到了她这一代,父亲早逝,兄长官继祖业,按常理本无她的机会。幸而遇上此次破格擢选,凭自身考核过关,才得以进入天文司。
太后闻之频频感慨,女子立世不易,一路过关斩将,谋得一份立足的差事,不知相较男子要多花费几倍心血功夫,请她们参与编修女教书,便是看重这份设身处地的同感,更觉自己挑对了人。
唯有在听说弗筠籍贯后,太后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弗筠神色如常,似是不以自身经历凄苦,将那段家亲皆丧的过往一笔带过,也不提在秦淮河的经历,只说如今能在钦天监任职时日已是万幸,言辞间颇有些知足安然之意。
身旁的齐欣和甄嘉,自是亲眼旁观过初任那日贺平等人对她的诘问,知晓她那段不甚光彩的过去,但两人皆是心思通透之人,深知此事敏感,便也没有多嘴多舌,权当不知。
太后神色有些复杂,静默片刻,才轻轻叹道,“苦尽甘来,往后……便都是好日子。”
又闲话片刻,太后露出些许倦色,便让宫女好生送客。
走出仁寿宫门,便是一条长长的宫道,两侧皆是朱红高墙,将头顶的天空切割成一道狭窄的蔚蓝,无形中带来一种沉重的压迫感。
宫闱重地,不敢多言,三人沉默地跟随宫女前行。
忽然,前方迎面走来一行人,定睛一看,是许多宦官宫女簇拥着一架明黄帷幔的步辇。
尚未来得及看清布辇上坐何人,触目那抹灼眼的明黄颜色,三人已是目光一凛,不敢擡头,慌忙跟随宫女利落地退至宫墙根下,垂首躬身。
这一行人虽众,行进间却几乎鸦雀无声,只听得见衣料摩擦的悉索声,极其轻缓的脚步声,以及步辇轻微起落时细微“吱呀”声。
独属天子的威严,敦肃,庄穆。
声音渐渐趋近,又渐渐远去,自始至终有自己的节奏。
待布辇远去后,弗筠才悄然擡起眼帘,极快地朝后方远眺了一眼。
依稀可见布辇上人肩背宽厚挺直,体魄劲健,除此之外,再也瞧不出别的。
她迅速收起目光,悄悄跟上了余人的步伐。
走出宫门后,齐欣和甄嘉都长舒一口气。虽说太后为人慈爱,平易近人,可在深宫走上一遭,那无处不在的规矩与无形的威压,仍令人感到胸闷气短。
两人互相对视一眼,又将好奇的目光落在了默不作声的弗筠身上。
漏刻司和天文司在同一个院子里,齐欣和甄嘉已打过数次照面,作为此届新人中唯三的女官之二,二人关系甚至算得上亲厚。
一方面是同为女子的惺惺相惜,另一方面也是被排挤的同病相邻,因两人深知为官机会来之不易,也深谙一己之力撼动不了庞大体制,故而并未参与前些日的“暴动”,为此免去了上司的数落,但也遭到了同僚的排斥。
当然,比起眼前这位张宁儿,她们的遭遇,只能算是微风细浪。
历来枪打出头鸟,她的榜首之名本就惹人注目,加之如此年轻,又生得一副绝俗的容貌,天然便是话题中心。更遑论,她还有那段流落风尘的过往,简直将所有的是非争议都集于一身了。
偏偏初任那日,所有人都见识她脾气是如何火爆泼辣,也唯恐她真有了不得的后台,故不敢当面造次。可私下里议论时便肆无忌惮了,简直什么难听的污言秽语都说得出口,甚至还不知羞耻地意淫妄想一二。
齐欣和甄嘉起先心中也有些猜疑,但素来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每次见到这位张宁儿,她不是在值房埋首案牍,便是在藏书阁整理那些布满灰尘的故纸堆,称得上任劳任怨勤勤恳恳,怎么也不像是流言中轻浮放浪。
再者,那些言辞委实不堪入耳,她们听着听着心里竟泛起物伤其类的难受,不免怜惜起她的境遇。
今日再听她的凄惨经历,心中更是感慨万千。
美貌或许是上天无心掷下的馈赠,但更多时候,却可能成为负累。至于嘴甜讨巧,擅体人心,也不过是烟花女子的生存之法。
这世间本就不适女子生存,就像天性喜湿的草木,却要在干涸的荒漠里挣扎生存,除了收起习性,强迫着自己戒掉对水分的依赖,适应干燥,生长得粗粝外,别无他法。
譬如齐欣,天性老实,甚至有时软弱,可为了离开婆家自立女户,也得逼迫着自己拿出破釜沉舟的决心来;
至于甄嘉,若非态度强硬,在婚事上寸步不让,甚至以死相逼,只怕早早被许给了人家,在后宅里聊度余生了,哪里还能等到入职钦天监的良机。
她们也不过是一样的人。
想到这里,甄嘉率先拉起弗筠的胳膊,开口道,“宁儿,咱们总归是要一起完成太后的差事,往后咱们晌午便一同用饭,也好商议商议具体细则,可好?”
弗筠听到这般亲昵的称呼,有些受宠若惊,点了点头,“好啊。”
齐欣亦贴上来商议此事的分工,你一言我一语,不似入宫路上的紧张忐忑,像是寻常女儿家私下相处的轻快。
弗筠来京城,早已做好了孤军奋战、孑然一身的准备,因而在衙署总是独来独往,刻意表面得不合群,然而眼下面对二人善意,她打心眼里推拒不得,心里更是受用得很。
嗐,没办法,她还是活不成孤家寡人。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