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初次见面“陛下召见
次日,弗筠顶着有些乌青的眼眶,微微打着呵欠迈进了阴阳司的值房。
沈安像是浑忘了昨日的安排,依旧埋首在他宽大的公案前不知忙些什么。
因而,弗筠仍不知她绞尽脑汁起草的奏疏底稿,究竟有没有派上用场。
当朝五品以上官员才有资格参与常朝,整个钦天监也唯有监正程文山需每日上朝,余下虾兵蟹将若无特殊旨意,平时只需待在衙门处理公务。
阴阳司的日常公务,按部就班,枯燥而繁琐。
天文司的同僚会送来夜里观测的天象数据,阴阳司负责核对和誊录归档,若观测到异常天象,则需立刻分析研判,起草示警文书上报。
此外,若是王侯勋贵家婚丧嫁娶、动土上梁,也会将单子递到阴阳司来,让他们帮忙择定黄道吉日、勘测风水方位。
若是没有其他临时安排,阴阳司的日常差事无非此类。
可朝廷此番大张旗鼓,破格征召,好不容易弄来一批“新血”,为官者自然不会任由他们在值房里喝茶发呆,白享清闲,尸位素餐。
故而,沈安拧着眉琢磨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让他们着手整理校勘钦天监书库中所有风水堪舆、占卜类典籍,编修出一套阴阳司内部的规程制度。
这项苦差需要纵览古今典籍,徜徉文山字海,比起订立规程,倒更像是一项浩繁的文献辑佚与学术编纂工作,论起来跟翰林院编修的活儿也差不了多少。
弗筠勉强还能耐住性子,吴防和贺平却是已经按捺不住,心里憋闷的怨气直欲冲天而出。
他们私下里已打听到,从八品及以下官员每月能领到的俸禄不过最多六石粮食,折算成银钱,也不过二两多银。
若是领到给勋贵家择吉日的差事,或许能贪些油水,可他们初来乍到,尚未摊上如此好事。
满打满算,当这芝麻绿豆小官赚的俸禄,还不如风水先生赚得多。
他们皆已年过三旬,都是携家带口,为了官身,举家搬迁到京城来的。光是租赁房屋,每月就要花去一半俸禄,更别提还得养活一家老小。
当平头百姓时,总觉得为官者气派,所谓士农工商,士总是排在第一号的,然而真正身在其中了,才觉得辛辛苦苦考中的差事,除了有个好听的名头外,竟挑不出其他实用之处。
比起吃进嘴里的,穿在身上的,其他的都是虚的。
再一打听,其他司职的新科同僚,也是各有各的苦水。
譬如天文司,要夜里蹲守在冷风肆虐的观象台上,漏刻司的要轮班值夜,在钟楼鼓楼打鼓敲钟,都是熬大夜的苦差。
于是,一股压抑的不满情绪无声无息地在钦天监蔓延开来。
当然,只懂唯命是从的各司主官,对手下人的懈怠不满,要么坐视不理,要么只会耳提面命。
只堵不疏,堤坝总有一日会不堪重压,决堤而出。窃窃怨声已经如秋洪,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水位悄悄攀升。
与此同时,弗筠却等来了一则天大的好消息。
这日,在她抓耳挠腮地研读一本上古典籍时,沈安突然走至她跟前,敲了敲她的书案,“走。”
弗筠不明所以,但总觉兹事体大,便戴好搁在桌上的乌纱帽,立刻起身,跟在他身后,来到衙门后进院落,专属于监正程文山的值房外。
进门后,监正程文山正在整理常服,擡手正了正头上的幞头,打量了一眼二人的穿着,“陛下召见,马上进宫。”
弗筠一口气差点儿没喘上来,像是被淅淅沥沥的蜂蜜浇了满头满身。
兴奋之余,她思忖着这泼天大喜的前因后果。
钦天监唯有监正监副才有直接面圣资格,因程文山精通的是历法推算,对风水堪舆之术并不擅长,为防备陛下询问具体细节,程文山必须带上精通此道的下属随侍,以备不测。
她此次入宫,大概率只是等候在廊下,但能进宫亦是远超她的预期了。
她重重地应道,“是。”
递交牙牌,验明正身,一路穿过宫城门禁,他们一行人在宦官的引导下,一步步趋近皇城禁苑。
弗筠全程垂眸敛目,目不斜视,视线所及,只有程文山和沈安二人起落的官靴和常服飘摇的衣角。
这一路,几乎听不到说话的声音,只有风声溜进券洞,肆虐于空旷的广场,安静得不同寻常。
不知行过多久,来至乾清宫西侧懋勤殿,是皇帝日常批阅奏章、召见亲近臣工商议机要的书房重地。
程文山在宦官的示意下,身影消失在悬挂着厚实防风锦帘的殿门内。
她和沈安作为随从低阶官员,只能候在殿外檐下,垂手侍立,静候可能的传召。
弗筠将耳朵竖到头顶,屏气凝神听着其内动静。
厚重锦帘将殿内的声音隔绝了大半,听着极其模糊,只能依稀分辨出,是两道不同的声线在平稳地交谈。
低沉些的那人是程文山,他说话时声音有些含糊,但所言内容无需细听也能猜出八九分,无非事关太后寿藏选址一事的陈辞。
至于措辞,同她当初起草的那份奏疏所差无几,几乎可以说是照搬照抄,只是用他更为老练的官场语言稍加演绎一番。
弗筠不由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如同老树般沉默伫立的沈安,心里涌出些许不满。
既用了她的草案,却连句夸赞的话都不给,还让她悬心吊胆了许多时日。
一丝不忿划过心口后,她又竖起了耳朵。
另一道有些冷峻的声线适时响起,似是从幽谷里流淌出的山泉,字音清晰可辨。
应当就是当今圣上朱绍检了。
“钦天监的意思,朕听明白了。合宫同葬,既能全朕孝思,又可节省国帑,朕心颇感欣慰。可惜啊,你这话一旦说出来,只怕礼部,内阁都要群起而攻之了。”
殿内静了一瞬,才传来程文山有些磕绊的回应:
“陛下明鉴。这……自古开天辟地,万事都是开头难。再者,礼制代代承袭,也并非原封不动,无不是结合当下情由,因地制宜,应时而变……微臣以为,太后陵寝之事,亦当如是考量……”程文山又开始变着花样陈说那番论调。
朱绍检倒是没有打断他,等他絮絮叨叨、反反复复说完之后,突然长叹感慨道,“若是满朝文武,都能像程卿你这般,体恤朕心,为君分忧,那朕平日里,也不必如此事事为难,处处掣肘了……”
“可惜啊,人人都想指手画脚,也不知挂在口头上的礼制,是祖宗规矩,还是个人私心……”
面对着陛下突然而来的牢骚,程文山陷入更久的沉默。
弗筠几乎能想象出程文山此刻额角冒汗,搜肠刮肚却不知该如何接话的窘迫模样。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程文山嗫嚅的话,“陛下言重了。百官兢兢业业,也都是为了陛下,为了江山社稷着想……”
弗筠在外侧耳听着,心中却隐隐生出一个猜测,朱绍检在此事上分外坚持,力排众议,怕不单纯为了尊荣生母这么简单。
正想着,殿外廊下忽然响起宦官那特有的尖利通报声:“章阁老,您来了。陛下正在里头与程监正说话呢。”
弗筠面门立在檐下,乍闻此声不觉周身一震,一层冰霜从脚底蔓延到头顶,让她僵得无法动弹,瞥见身侧沈安已经转过身去,她才随之缓缓转身,低眉敛目,随着沈安轻声附和道,“下官见过章阁老。”
一阵轻微的衣袍窸窣与步履声由远及近,章守约的身影出现在廊下,他脚步一顿,目光在二人身着的低阶补服上落了落,便随之移开,看向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陛下此刻可得空?”
太监连忙躬身,语气恭敬:“监正程大人正在里头回禀太后寿藏选址一事呢,您请。”
一阵请安寒暄后,朱绍检率先开口道,“你来得正好。钦天监刚呈上来的折子,不知阁老意下如何?”
约莫片刻后,章守约沉声道,“陛下拳拳孝心自为万民表率,但孝道亦需合乎礼法。太后陵寝规制,自有成例在前。此事该是如何,便应是如何。”
这次的沉默较之方才更久了些,朱绍检突然笑了一声,“该是如何?谁来定义该是不该?”
章守约仍然气定道,“礼制成法,乃经千百年锤炼,若人人皆可妄言变通,随意定义该与不该,那天下还有何规矩可言?”
话音刚落,只听重重一声脆响,似是茶盏顿在书案上发出的声音。
一时间,殿内殿外皆敛声屏气,大气都不敢出。
寒风抵着沉重的门帘,像是被门框吸附住了。
弗筠彻底明白过来,难怪程文山之前抱怨这差事难办,推不下去。
太后寿藏最终选在何处,是单独安葬还是与先帝合葬,或许并不像表面上那般要紧,真正要紧的是借此打擂台的两股权势,究竟谁能在此事上胜出。
这干系着年轻的皇帝,能否逐步摆脱元老重臣的荫庇,建立起自己的拥趸。
看来这对曾经亲密无间的同袍之间那块牢不可破的铁板,早已悄然出现了裂痕。
弗筠唇角勾起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不知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煎熬了多久,殿门终于再次被轻轻推开。
监正程文山从里面退了出来,只见他面色灰败,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此地不宜久留,他赶紧带着手下两个喽啰屁滚尿流地回到钦天监。
出宫的一路上,程文山都阴沉着脸,一言不发,直至走出宫门,他忍不住开口抱怨,“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两头不讨好,里外不是人!”
自觉触了霉头的程文山,脚步沉重地带着二人回到了钦天监衙门。
然而尚未踏进衙门,就听里面传来吵嚷喧哗之声,程文山怒气更甚,正要大踏步进入发泄,忽然一声风响,一件黑乎乎的物事,竟从衙门大堂里猛地飞了出来,直冲着他的面门砸来!
竟是一块硬邦邦的红木镇纸。
程文山反应慢了半拍,吓得魂飞魄散,幸亏身后的沈安眼疾手快,猛地拉了他一把,那块镇纸擦过他的乌纱帽顶而过。
弗筠亦眼疾地蹲了下去。
惊魂甫定的三人急忙向衙门内望去,只见原本应该肃静有序的钦天监前院大堂,此刻已是一片混乱狼藉,两拨人互相推搡叫骂,桌椅歪斜,文书散落一地。
已然乱成了一锅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