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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8章春夜悠悠春夜悠悠,
  章舜顷见到弗筠的那刻,萦绕他心头整晚的困惑,霎时间什么都明白了。
  她发髻上簪着的绢花无端少了一朵,有那么几缕鬓发松松地垂落下来,在夜风中微微飘荡,显得狼狈而凌乱。
  莹白的肌肤,从纤细的脖颈蔓延到脸颊,都布满了诡异的红痕,尤其是下颌,通红一片,指印隐约可辨,触目惊心。
  双唇微胀,透着不自然的赤红,如同被什么反复碾磨过。
  章舜顷整个人紧紧绷着,垂在身侧的双手,指节攥得咯吱作响,淬了寒霜的目光,仿佛要将那墙穿透,将墙后的人生吞活剥。
  他有那么一瞬间,很想杀人。
  “大人,我们回去吧。”一道轻柔的声音,将他从沸腾的杀意中拉了回来。
  章舜顷略略收回那道直愣愣望向大殿的目光,低下头。
  弗筠正挽着他的胳膊,有些怯怯地擡头看他,那双清亮的眼眸里,此刻涌动着许多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疲惫,还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不忍的东西。
  是他的错觉么?
  章舜顷仍在原地未动,弗筠已经挽着他,强行拖着他转身,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出宫这条路,异常漫长,无人说话。
  春夜的风格外和煦,不似冬日那般刺骨,也不似夏夜那般黏腻,只是轻柔地拂过面颊,如同最上等的绸缎,柔滑地从肌肤上流淌而过。
  弗筠鬓间那几缕逸出的发丝,被风带得在章舜顷的颈侧轻舞。
  如同猫爪一般,一下又一下地挠着他的心。
  却没控制好力道,直挠得他鲜血淋漓,伤痕累累。
  宫门外,只剩下一辆孤零零的马车。
  二人沉默地上了马车,又沉默地坐在角落。
  从未有过的相对无言。
  沉默如潮,一波又一波涌上来,近乎将他们吞没,就在气息将被攫取殆尽之时,弗筠突然喘了一口气,看向自己绞在一起的双手,像是自言自语般,“我们……要不到此为止吧。”
  过了许久,她都没听到章舜顷的答话。
  她迟疑地侧头看他,却见他双眼通红,布满血丝,像是饮了血般,就那么沉沉地看着她,却一言不发。
  弗筠忽然不敢直视,狼狈地移开目光。
  “到此为止?”章舜顷重复了一遍,忽而轻笑一声,“你以为这段关系,是你想开始就开始,想结束就结束的么?你把我当什么了?”
  弗筠蹙眉,“可是现在结不结束,由不得我,也由不得你。”
  “谁说由不得我了。”
  弗筠闭上眼睛,死死咬着嘴唇,深吸一口气,“你当真不知我嫁给你是为了什么?”
  章舜顷看着她,唇角竟勾起一个弧度,“当然是因为两情相悦了。”
  弗筠睁开眼,眼底闪烁着隐约的水意,她死死地盯着章舜顷那双微红的眼睛,字字如凿,“我知道你没有失忆。”
  章舜顷嗤笑,“你是大夫么?”
  “章舜顷!”弗筠大喊一声,“你能不能跟我说说实话……”
  “你又何时跟我说过实话了?”章舜顷仍是哂笑着反驳,然而他的笑意渐渐凝在了脸上。
  他看见弗筠的眼眶里突然噙满泪水,看着大颗的泪珠夺眶而出,顺着她的脸颊,吧嗒吧嗒,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下来。
  那泪珠像是砸在了他心上,砸得他生疼。
  他紧紧攥着双拳,后背靠在车厢上,克制着身体的冲动,将身体重重向后压,语气依旧平缓,“你不是想拉着我下地狱么?那就名正言顺地一起下地狱呗。若是侥幸活着,便做一对神仙眷侣,若是株连获罪,便做一对罪人夫妻。”
  弗筠泪眼模糊,哽咽道,“这就是你报复我的手段?你是傻子么?”
  章舜顷唇畔逸出自嘲,“我要不是傻子,怎么会被你耍得团团转。”
  他闭上眼睛,不去看她热泪盈眶的模样,可耳畔抽抽噎噎的哭声反倒更清晰了些。
  他不是没见过弗筠哭过,可他竟是头一次觉得,弗筠的哭是真正发自内心的。
  是那种没有任何办法,只能靠眼泪来发泄的哭。
  像是被逼入绝境,孤注一掷的热泪。
  又像是要决绝地斩断什么,将要走上绝路的泪别。
  他的心口突然绞作一团。
  这次,他好像是要彻底失去什么了。
  章舜顷觉得自己像是沉入海底,浑身气息骤然抽走,一种窒息感涌了上来,压迫着他的胸腔,让他无法呼吸。
  他睁开眼睛。
  弗筠不知何时已滑坐下去,席地坐在车厢底。
  她面上满布泪痕,潮湿的干涸的纵横交错,如同被主人丢弃的小猫小狗,浑身透着可怜兮兮。
  望着这个令他爱之深、痛之切的人,他本该落井下石,狠狠地推她一把,让她坠入深渊,可现在他只想把她拉起来。
  章舜顷鬼使神差地向她伸出了手。
  弗筠迟钝看向他的掌心,片刻后,缓缓地将手心放在上面,任由他拉着自己从地上起身。
  下一刻,她跌入了他的怀中。
  章舜顷擡手,用温暖的指腹帮她揩去脸上的泪痕,轻轻摩挲着她依旧有些红的下颌,柔声问道,“疼么?”
  又一颗豆大的泪珠从她眼眶坠落下来,她无声摇头。
  他只能又抹去那道新鲜的泪痕,“再哭,明天可就见不了人了。”
  汹涌的泪珠,不断打湿着他的手指。
  章舜顷叹息一声,将唇贴上她的眼睛,感受着她在自己唇下颤抖不息。
  他像是久困于荒漠的垂死之人,拼命地汲取着最后的甘露,眼泪流入唇瓣,味道咸中带涩,他却甘之如饴,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琼浆。
  他轻柔地在她眼周辗转,像是索取,又像是赠予。
  “对不起……”一道极轻的声音,从她唇间逸出。
  章舜顷顿住,缓缓从她眼睛上移开,垂眸看她。
  弗筠掀开灼热的眼帘,向来黑白分明的眸子沾染红意,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
  她罕见,或者是说前所未有地,诚恳地看着他,颤抖着嘴唇,道,“对不起……我……我对不起你”
  说着她露出一抹苦笑,像是意识到自己的言语是何等无力苍白,何等不足以来弥补那些伤害。可她此时脑中纷乱如麻,能理清的,竟只有“对不起”三字而已。
  她低低地,无奈地,不停地,重复着三字。
  章舜顷没有打断她,他极有耐心地听着,任由她一遍遍地说着。
  直到她终于说完,面露颓然气馁之色,他才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晚了。”
  弗筠愣愣地看着他,眸色一点点黯淡下去。
  章舜顷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把我的真心踩在脚底下,一点点碾碎的时候,可曾想过这句‘对不起’?”
  “单单是因为我托生为章守约的儿子,就活该被你如此凌辱、践踏么?”
  弗筠无声流泪,不言不语。
  章舜顷仍旧自言自语般,徐徐说道,“那你如今对我的这些不忍,又是为了什么?”
  “是瞧着我跟他水火不容,所以大发善心才放了我一马?”
  章舜顷兀自嘲笑一声,“还是说你又找到了新的报复对象?乾清宫里那位?你准备像对待我那样,对待他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我现在挡了你的路,所以你迫不及待地想踹开我这块绊脚石?再投入他的怀里?”
  他越说越激烈,突然大吼一声,“你做梦!”
  弗筠全身都抖了一下。
  下一刻,他狠狠欺了上来,压着她的唇,重重碾磨,动作带着不容辩驳的急切和压抑已久的愤怒。
  他紧紧地拥着她,高挺的鼻尖深深陷入她的脸颊,试图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跟自己揉成一团,揉成一个人。
  弗筠呼吸被他搅得错乱,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双手紧紧地攀住他的脖颈,从他的身体里汲取着赖以生存的气息。
  她本能地回应着他,本能地流着泪。
  咸涩的泪水不停渡入二人的口中,又争先恐后地被舔舐了去。
  这是个又苦又咸的吻。
  她想,她应该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个吻的滋味。
  他们像是没有明日一般,拥抱,狂吻,任凭天崩地陷,都与他们毫无干系。
  她的气息,她的触感,她的味道,终于跟章舜顷脑海那些残留的记忆交叠起来,依旧让他心神颤动,暖流涌遍全身。
  这段时日,他克制着不去触碰她,然而一旦沾上,他还是想靠近她。
  他想近一些,再近一些。
  辘辘的马车声终于消歇,停了下来。
  弗筠抵着他的胸口,撤开来些许,微启着唇,温热的气息拂在章舜顷唇畔。
  他低眸,见她朱唇饱胀,鲜红欲滴,如裹了晨露的蔷薇,显然是经了真切的滋润,跟方才殿前所见,截然不同。
  章舜顷心口稍缓,伸手来至她背后,一下又一下轻抚。
  忽然,一种羽毛般的触感,轻拂过他的喉结。
  章舜顷战栗了一瞬,他低垂眼睛,看见罪魁祸首仰着头,眸中不掩炽烈,直勾勾地看着他,面不改色地说着惊心动魄的话,“我想要你。”
  章舜顷轻拍她的后背顿住,盯着她看了片刻,“你别后悔就行。”
  弗筠环上他的颈子,软软靠了上去,无声回应着他的警告。
  他眸光一暗,立刻将怀中之人打横抱起,走下马车。
  车外,夜色浓稠如墨,月隐云后,唯余满天星斗,碎琼乱玉般洒满天穹。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更让人觉得这天地间,唯余他们二人而已。
  章舜顷抱着她,穿过长长的廊道,来到自己那间卧房。
  有眼力见儿的下人,已经自动退下。
  弗筠被他轻轻放入松软的衾褥之中,一躺下来,铺天盖地的全是他的气息。
  清淡,微凉,如同秋夜山谷里沾了夜露的杉木。
  她侧过头去,有些贪婪地呼吸着。
  双眼突然复上一方浸了冷水的帕子,弗筠下意识想掀开,被他按住了手,“敷一会儿吧。”
  弗筠由他捞在怀中,两人就那么和衣躺着,十指相扣,紧紧相拥,空落落的心已然被填满了。
  章舜顷天人交战半天,终究说出了这句憋在他胸口、涨得他发疼的话,“他今晚让你去,究竟是为了什么?”
  弗筠的眼睛被帕子遮住,只能看见因哭泣而微红的鼻尖,和染着艳红的双唇。
  现下一动不动,如同雕塑一般。
  她想,她敢肯定,朱绍检对她绝无男女之情的心思,她虽然长着一张跟长姐相似的脸,但她俩的性情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再者,今日千秋宴所见后宫嫔妃,环肥燕瘦皆有,她没有发现一丝半点让她感到熟悉的痕迹,朱绍检也不像是那种会苦苦寻觅替身来聊以自慰的人。
  至于说他为何故意拔掉自己的簪子,在她脸上揉搓出暧昧的痕迹。
  若不是恶趣味作祟,故意想恶心章舜顷,那就是他想一不做二不休,以假乱真。
  凡是解释不清的事情,交给男女之情,便能轻易含混过去。
  弗筠兀自沉默,正斟酌着如何措辞,既能解释清楚这一切,又让章舜顷不起疑时,就听章舜顷在头顶叹了一口气,“算了,别想了。”
  弗筠沉默着,又听他突然硬了声音,“他若是敢君夺臣妻,我便……”
  “你便如何?”
  章舜顷破罐子破摔道,“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弗筠撩起眼前的帕子,坐直身子,看着他道,“答应我,别做傻事。你相信我,我可以护得了自己周全。”
  章舜顷有些半信半疑,“你如何护自身周全?”
  弗筠一笑,“大人不是说过么,我本事大着呢。”
  章舜顷欲言又止,眉宇间依旧笼着阴云。
  弗筠望了眼映在窗纸上愈发浓稠的夜色,笑道,“春宵已过一半了,大人确定要跟我继续商谈正事么?”
  章舜顷眼中闪过一丝无奈,“我还没见过哪个姑娘家像你这般的。”
  弗筠眉心一挑,“大人又见过几个姑娘家?嗯?”她将脸凑上来,微嘟着嘴,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含嗔带怒。
  见她难得露出如此娇憨的小女儿情态,章舜顷不觉笑意渐浓,故意慢悠悠道,“只见过一个满肚子坏水、满口谎话、满脑子花花肠的小色胚。”
  弗筠立时恼了,便张牙舞爪,去抓他挠他。
  章舜顷眼疾手快地捉住了她作乱的小手,顺势将她压在身下,看着她气鼓鼓的腮帮,忍不住凑上去,亲香了一口。
  弗筠余气未消,别过头去,微微挣扎着。
  章舜顷自食其果,只能服软道,“良宵一刻值千金,这会子,金灿灿的金子已经从指缝间溜走了呢。”
  “反正大人财大气粗,也不差这点儿阿堵物。”弗筠仍是绷着脸驳嘴。
  章舜顷在她耳畔轻轻叹气,“算我错了,行么?”
  弗筠被温热的呼吸痒得躲了躲,想起一事,不由笑开,“大人当年舌战群芳,不是威风八面得很么?怎的眼下倒语塞词穷了呢?”
  章舜顷埋首在她脖颈间,微微一愣,便悟过来她所言何事,微露赧然,“你是如何知晓的?”
  弗筠仍是笑,笑得眉眼弯弯,“我还知晓大人原是京城闺秀避之不及第一人。唉,原以为我接的是香饽饽,谁承想竟是烫手山芋。”
  “后悔了?”
  弗筠长吁短叹,“后悔也来不及了。”
  说笑间,弗筠已忘了方才那点儿微弱的挣扎,章舜顷便起身放开对她的束缚,帮二人宽衣解带。
  弗筠配合着他的动作,嘴上仍喋喋不休,“我还是头一遭知晓大人这般会作诗呢,你怎么不给我作一首呢?”
  章舜顷俯身下来,气息在她如玉的肌肤上流淌,用低沉的嗓音吟道,“开窗秋月光,灭烛解罗裳。含笑帷幌里,举体兰蕙香。1”
  弗筠浑身酥痒,越听越不像,“你胡念什么呢?”
  章舜顷不理会,帮她卸掉钗环,青丝流泻而下,如瀑如绸。他揽着她悬坐于自己身上,又念,“宿夕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转郎膝上,何处不可怜?2”
  弗筠如立刀刃之上,难得地被艳词里的隐晦之意羞得面红耳赤。
  那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章舜顷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笑意更深,继续吟道,“携手揽腕入罗帷,含羞带笑把灯吹。金针刺破桃花蕊,不敢高声暗皱眉。3”
  “别念了!”弗筠声音又窘又恼,生生捂住他那张仍在一张一合的嘴。
  那双掐在腰身的手,却由不得她反抗。
  弗筠咬住了唇,喉间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女娲当初抟土捏成的泥人,此刻打碎成泥块,和进泥浆,重新捏成了一具完人。
  雌雄同体。
  他们仍是世间最默契无双的一对。
  然而,不知为何,那种要失去什么的恐慌,并未因此从章舜顷的心口消散。
  他手掌抚着弗筠后背凸起的蝴蝶骨,托着她的身子,不让她离开自己分毫,他迷恋地看向弗筠,她那张染着红霞的面孔,此刻美得惊心动魄,这种美世间只有他一人知晓,旁人难以窥视一眼。
  杏眸噙着水泽,含着毫不掩饰的浓情爱意。
  ——至少在他看来,那是再浓重不过的爱意。
  但他心里还有些空,他暗暗施力,又患得患失地问,“你不会再骗我吧?”
  弗筠身子往上一窜,有些失神的眸子稍稍定了定,双手轻抚着他的脸庞,笑道,“我不会再伤害你。”
  他还想问,骗和伤害是一回事么。
  弗筠却贴上来封住了他的唇。
  春夜悠悠,良宵珍重,他惟愿长夜不明。
  作者有话说:
  1《子夜四时歌·秋歌十八首》
  2《子夜歌四十二首其三》
  3冯梦龙《警世通言·杜十娘怒沉百宝箱》
  睡完男人后,弗筠明天要上战场了,血腥预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