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斗兽自证她像是从地
与紫禁城一墙之隔的西苑,历来是帝王消闲的所在。
在紫禁城,他们被奉为天下之主,享受万民顶礼膜拜。
在这里,他们褪下衣冠,袒露皮囊,剥离身份的矫饰,还归肉体凡胎。
有人在此炼丹修道,妄图长生不老;有人痴迷奇技淫巧,麻痹堕落的已心;有人耽于声色犬马,沉沦□□无法自拔……藏在冠冕下的欲望、贪念和丑恶,不光与凡人无异,甚至倍甚于此。
弗筠此刻,便站在西苑太液池边一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前。
她望着殿前那棵刚刚抽了新芽、冒着娇嫩的垂柳,像是看入了迷。
“张大人,请吧。”
吉祥的声音将她稍稍唤醒,她最后留恋地看了眼尚好的春意,深吸了一口气,一步一步,踏了进去。
这间大殿的格局甚是奇特,踏入门槛后,便有一座硕大无比的照壁屏风阻隔,窗槅糊着厚厚的挡光窗纸,将天光尽数阻隔在外,内里昏暗一片。
弗筠被宦官指引着,穿过一条幽深昏暗的廊道,地面上亮着几盏微弱的烛火,勉强能够视路。
阴冷的气息从四壁渗入,她像是进了冰窟一般,遍体生寒。
隐隐约约还听闻许多声高低交错的吼叫,此起彼伏,犹如缠缠绵绵的雷声,轰轰隆隆,黏成一片。
终于,弯弯曲曲的廊道尽头,宦官打起一扇帘,眼前陡然明亮,弗筠被那亮光刺得眯起了眼。
一股浓烈的膻气撞了过来,那是猛兽身上特有的腥臊气味,浓烈得几乎要令人作呕。
那些声响,此刻清晰无遗地落入了她的耳中。
是猛兽的咆哮。
低沉而浑厚。
弗筠猝然睁开双眼,眼睛仍被亮光刺得有些疼,她却拼命睁着,一眨也不眨。
四壁皆是由精钢打造的过人高的兽笼,一间间隔开,关着猛虎、黑熊、猎豹、野牛,甚至还有西域进贡的雄狮、犀牛、巨蟒等。
一双双兽眼中,齐亮着警惕威慑的冷芒,如同地狱里的鬼火,令人不敢直视。
梁顶悬着若干盏琉璃宫灯,如同炎夏正午最烈的那抹太阳,闪烁着过于灼热刺目的光芒,照亮了居中那方开阔场地。
场地用夯实黄土铺就,四周挖有深壕沟,沟内插木刺,外侧加立鎏金铁栏,栏高丈余,以防野兽越出。
一头满身漂亮花纹的金钱豹,正慢悠悠地踱步。
它的皮毛在灯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泽,黑色的斑点如同铜钱般均匀散布,油光水滑,显然是精心饲养的。
最高处的御观台,朱绍检微微歪着身子,一只手撑着下颌,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指尖轻轻敲击。
他看着那个穿着一身青色常服、浑身失了血色的女子,一步步,麻木地向他走来。
青色官袍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宽大,衬得她愈发纤弱,像是一株随时会被风吹折的嫩竹。
“微臣参见陛下。”弗筠躬身行礼,艰难从喉间挤出的声音都带着颤意。
朱绍检满意地欣赏着她的恐惧,声音懒洋洋的,“张大人,你瞧着朕这间兽苑如何?”
“微臣……大开眼界。”
朱绍检轻笑一声,“斗兽斗兽,还未斗起来,便就大开眼界了?张大人说这话,心可不诚。”
弗筠木着脸,“微臣孤陋寡闻,见识浅陋。”
“既然孤陋寡闻,那便坐下一起瞧瞧。”朱绍检说着,拍了拍身侧御座的空位。
弗筠面露惶恐,“微臣不敢。”
朱绍检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半晌,点了点脚下,语气平缓道,“那便坐这里吧。”
弗筠略作迟疑,拂了拂衣袍,坐在御座前的脚踏上。
她双手置膝,脖颈僵直挺着,纤细脆弱,仿佛一只手就能折断。
朱绍检晦暗的目光在其上稍停了停,便移开,懒懒地擡了擡手,“开始吧。”
话音落下,一道不起眼的暗门打开,两名侍卫挟带着一名身穿囚衣的囚犯走了出来。
那囚犯已面无人色,双腿颤颤,像是假腿一般吊在身上,脚不沾地,若无侍卫搀扶,恐怕早已瘫倒。
他口中不住喊着“饶命”,绝望的声音在这空旷的殿宇里回荡,惊得那些兽笼里的猛兽纷纷骚动起来。
那头原本还在闲庭信步的金钱豹,突然停住了脚步,隔着鎏金铁栏,琥珀色眼睛突然精光四射,死死锁定了猎物。
它的前爪缓缓匍匐下去,肩胛骨像两座小山丘般高高隆起,在光滑的皮毛下滚动,尾巴不再慵懒地摇晃,而是绷得笔直,如同一根钢鞭,后腿微微弯曲,蓄满了力量。
弗筠心中一沉,便见侍卫突然从铁栏打开一扇小门,将那囚犯粗暴地推了进去。
几乎在同一瞬间,金钱豹一跃而起!
她猝然转身,面色发白,呼吸急促地看向神色透着漫不经心的朱绍检。
他正微微眯着眼睛,欣赏着兽场里的厮杀,感受到她的目光,微微坐直身子,擡起双手,将她的头强行转了回去。
他的手指按在她两侧的太阳xue上,迫使她面朝兽场,阴冷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专心些。别走神。”
不过一个转身的工夫,那囚犯的脖颈已成了金钱豹的口中物,它将利齿深深嵌入囚犯的喉管中,鲜血像是漏了的筛子般喷溅而出。
囚犯犹在奋力挣扎,手臂胡乱挥舞,双腿无力地踢蹬,却因要害被控,失血过多,那点儿挣扎越来越微弱,越来越无力,最后只是抽搐般地颤抖。
金钱豹紧紧咬住不放,头颅猛地一甩,一块血肉被撕扯下来,在空中扬出一圈血。
弗筠不忍地闭上眼睛,可那嗜肉的撕扯声、齿尖咬断白骨的脆响,如同钝刀子一般,重重划在她的心口上,留下一阵阵不锐利却沉重的疼痛。
朱绍检双手仍扶在她耳侧,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如同恶魔低语,“你确定不睁开眼睛看看么?”
“毕竟下一个可就是你了。”
弗筠像是被沉到了冰封的湖底,寒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全身上下没有一处地方是暖的。
她像是死了一般,浑身透着尸体的冰冷,感觉自己魂魄脱离躯壳,飘到了半空。
缓缓睁开眼睛,突然看见,那名被金钱豹撕扯肉身的死囚,变成了她的模样。
颈侧血柱喷涌,胸前突兀地破了个大洞,可以看见里面森白的肋骨。双目因惊恐而涣散,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无声地呼喊。
她旁观着自己的死亡。
“如何?可还精彩?”
朱绍检重复了两遍,都没听到她的回答,当她是被吓傻了,便双手用力,将她的头掰过来,却对上了一双空前冷静的眼睛。
无悲无喜,无忧无惧,空无一物,却又复杂难辨。
他不禁一怔,但很快又恢复了胜券在握的淡然。
他松开手,靠回椅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转冷,“张宁儿,哦不,你的名字,该是叫杨凝章吧。”
“你早该在六年前就死了,既然侥幸活了下来,就该一直苟且偷生下去,找个无人知晓的角落,老老实实过完这辈子。可惜,你贼心不死,贪心不足,竟隐姓埋名考入钦天监,又攀上了跟章舜顷的裙带。”
他微微前倾,“别以为我不知你打什么主意。是想给你爹翻案?还是想血债血偿?”
他冷笑一声,不掩轻蔑,“就凭你?”
弗筠全程像戴了张面具一样,表情没有一丝波动。
朱绍检低声而笑,颇感遗憾地开口,“怪就怪你那位老爹眼光太差,没选好女婿。这就是站错队、选错人的下场,世道成王败寇,你却想蚍蜉撼大树,可不可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戏谑,“还想当我的刀?先看看你有没有本事,能活着走出来再说吧。”
说完,他闲适地靠回椅背。
弗筠平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位被谄臣奉为明君圣主的帝王,是何等视人命为草芥的畜生。
穿上衣服成了人,脱下衣服便成了兽。
其实,人和兽也没什么分别。
与人斗,跟与兽斗,也没什么分别。
她无权无势,无兵无将,眼下只有这一副血肉之躯,不拼着性命争取一线生机又能如何呢?
“倘若我能活着走出来呢?”她突然开口。
朱绍检微微一哂。
弗筠自顾自继续说,“倘若微臣能从猛兽口中活着出来,陛下当知我这把刀是好用的。微臣确实想报家世之仇,想看到章阁老众叛亲离倒台那日,陛下若怀疑微臣的用心,待到那日不妨也赐我一死,以平陛下后顾之忧。”
朱绍检面色倏然冷了下来,“朕最厌恶的,就是自作聪明,妄自揣测朕意之人。”
弗筠面无惧色,“微臣并非揣测圣意,而是陈情微臣的心意。”
朱绍检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半晌,道,“先让朕看看你的本事再说。”他擡手,指向那一圈兽笼,“去挑你的对手吧。”
弗筠站起身来,拱手行礼,“多谢陛下好意,微臣便要那头金钱豹。”
朱绍检不甚在意,“你随意。”
弗筠深吸一口气,摸了摸胸口,似在确认什么,而后,她便将过长且碍事的常服衣摆掖在腰间,露出里面的素白中裤。
乌纱帽被她取下,轻轻放在脚踏上,露出一头简单绾起的青丝,轻装上阵。
朱绍检望着那抹徐徐步下台阶的纤弱身影,不自觉坐直了身子。
许是已经饱餐,那头金钱豹前爪交叠,下颌贴地,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难得地收敛起锋芒,半眯着,透露出些许餍足后的困倦之态,腹部微微起伏,呼吸平稳而绵长,甚至开始打盹。
就连打开铁栏的动静,也没能激起它的嗜杀之性。
弗筠几不可察地心口轻缓,她庆幸自己挑对了对手。
刚饱餐一顿的猛兽,远比饥饿的猛兽要好对付得多。
然而,就在铁栏关闭时,一道短促尖利的哨声突然响起,惊得那些兽笼里的猛兽再度骚动起来,发出低沉的咆哮。
弗筠猛地看向声音来处,她看见观台上的朱绍检,口中衔着一枚金哨,正耀武扬威地冲着她讥讽一笑。
她来不及做出过多反应,耳边一道呜呜的闷吼已让她绷紧浑身神经。
那头金钱豹,醒了。
它突然从地上弹起,原本慵懒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死死锁定了场中那个纤细的身影。
如同一道金色的闪电,在空中划出一道弯弓似的弧线,直直地向她扑来!
那速度太快,快到弗筠根本看不清它的动作,只看见一道金色的影子裹挟着风声呼啸而至。
她本能地矮下身子,侧身翻滚,拼尽全力朝旁边滚去。
豹子扑了个空,前爪扎进黄土细沙中,溅起一片尘雾。
它极快地调转身形,几乎没有停顿,后腿一蹬,再度扑向那个蜷缩着躺在一旁的女子。
弗筠方才已瞅准兽场天然的地利,便是那一圈深壕沟,她只需以肉身为饵,将豹子想法设法引到附近,落入壕沟的木刺中,便能至少大挫其元气。
可她错估了想象和现实之间的距离。
方才那敏捷的闪避,已然是她超常的极限反应,此处距离壕沟尚有一段距离,当她刚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豹子已再度朝她腾空而起。
她根本没有时间。
弗筠故技重施,准备再度侧滚闪避过去,翻身之时,却遭到了一股巨大的阻力。
她回身,看见自己掖在腰间的衣摆,不知何时已垂落下来,被豹子用嘴死死扯住。
那双瞳孔缩成一线的豹眼就近在咫尺,琥珀色的虹膜在灯光下泛着幽光,瞳孔中倒映着她惊恐的面容。
它张开嘴,露出森白的獠牙,涎水从齿间垂落,滴在她的衣摆上。
弗筠心口扑扑直跳,源于骨髓深处的恐惧让她顿时浑身发软。
可她根本来不及恐惧!
她随手抓起一把地上的细沙,狠狠地往那双凶恶的豹眼上掷去。
黄沙落入豹眼中,它顿时狂躁地低吼,疯狂甩头,不自觉松开了嘴,擡起前爪去扒拉自己的眼睛。
得了解脱,弗筠立刻不管不顾,连滚带爬地往兽场边缘跑。
她的双腿发软,几次差点跌倒,却一次又一次爬起来。
身后传来豹子愈发狂躁的咆哮,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壕沟足有半丈之宽,其内木刺密布,一根根削尖的木桩直立着。
她将步子迈开到最大,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前一跃。
前脚将将触到壕沟另一侧,重心摇摇晃晃,整个人向后仰去。
眼看就要掉入壕沟深处,她拼命往前一扑,双手死死抓住了对面的栏杆。
她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立刻沿着栏杆向上攀爬。
她本来是不会爬树的,可在那生死关头,竟无师自通地,一骨碌爬到了栏杆顶上。
栏杆顶上亦有不少锐利的尖刺,抵在她背上有些刺痛,可比起落入豹腹中的结局,这些痛已算不得什么。
隔着半丈宽的壕沟,那头被迷了眼的豹子正疯狂地在原地打转,它愈发狂躁,前爪不住刨地。
弗筠不敢发出一点儿动静,只能用力抓住唯一可攀附的栏杆。
然而,随着僵持的时间越来越久,她的境况也算不上好。
她徒手后抓栏杆,双脚并无可以着力的地方,整个身体的重量,全靠双臂勉力撑着。
一个纤弱的女子,本就没有多大力气,力泄气消——她感觉自己的身子在渐渐往下滑落。
与此同时,朱绍检远远看着那个狼狈求生的身影,不满地皱了皱眉,“朕是来看斗兽的,可不是看你如何逃命的。”
得了陛下授意的侍卫立刻上前,硬生生地去掰她的手指。
“别!”
弗筠喊出声,却无济于事,最后一根手指被掰开的那一瞬间,她陡然往下滑落,脚下便是木刺遍布的壕沟。
她眼疾手快地再度抓上栏杆,身子以极大的幅度来回晃了晃,但双脚总算扒住了栏杆距离壕沟之间那块半个脚掌宽的空地上,勉强稳住身形,没有掉下去。
来不及生出劫后余生的欣喜,侍卫又欲对她下手,跃跃欲试着将她逼入战场。
而重新听到动静的豹子也跟了上来,弗筠只能沿着那窄窄的边沿,贴着栏杆碎步疾走。
堪称腹背受敌。
她不是落入豹口,就是掉入木刺密布的壕沟里。
当然,如果有的选,她肯定选后者。
但她毫不怀疑,就算她掉入壕沟,朱绍检也会派人将她捞出来,再送到豹子口中。
跟豹斗出个死活来,是朱绍检唯一想要的结果。
她倘若想真正给自己争取一线生机,那就只有豹口脱险这一条路,别无他法。
想到这里,弗筠突然顿住了步子,后背靠在栏杆上,吸了一口气,仰着下颌喊道,“过来啊。”
豹子听不懂她的话,但是能听到她的声音,似乎也感受到了她话音里的挑衅。
它前爪探出,后腿猛地蹬地,似乎想一跃而上。
弗筠继续曲起手指,不断叩击铁栏杆,发出“铛铛铛”的敲击声,给它指引方向。
豹子虽然视力模糊,对兽场的熟悉,却无出其右。
何处有荆棘险丛,何处是平坦大道,无人比它更清楚。
它保持着伏击的姿势,却一直不上钩。
又一声急促的哨音后,一股重力从身后推来,弗筠猝不及防,直挺挺往前栽去。
这会儿她来不及反应,双腿已经掉入壕沟深处,尖锐的木刺顿时刺破中裤,带来万箭齐发般尖锐的疼痛。
然而,手臂的疼痛更甚百倍。
弗筠擡眼,看见那张豹脸近在眼前,竟用利齿咬着她的手臂,生生将她拖出了深渊!
她清晰地感受到一排尖利的牙齿刺破了她的肌肤,切断了手臂的筋脉,粗暴地搅动着血肉的肌理,利齿甚至刮到骨头,发出类似铁勺刮瓷碗般的声音。
疼痛像潮水般一轮一轮地来,每当她以为要消歇下去,却是一排排愈发变本加厉的巨浪,直拍得她没了知觉。
她几乎要昏死过去。
她此刻终于知晓,为何那名死囚看起来毫无招架之力。
猎物根本没有反抗的机会。
只能像块毫无知觉的死肉任由它拖拽,任由它撕扯。
淋漓的鲜血染红了豹子的獠牙,顺着下颌流淌下来,黏腻而淅淅沥沥,血迹边缘裹起泥土,形成一粒粒暗红色的血球。
她看着那些从豹口中流出的,自己的,猩红的鲜血,眼前竟泛起奇异的白光。
像是一种濒死的感觉。
白光越来越亮,几乎要吞噬她所有的意识……
不!她不能死!
她不畏死,但死的要有价值,要拉个垫背的,同归于尽!
要拔出那枚刺入自己胸口的利刃,狠狠地捅入对方的胸膛!
那些沾了她血的利刃,她要用它,斩杀对方于刀下!
而不是这样,窝囊地死在野兽嘴中,只剩下一具残缺的骨架,然后被拆了骨头,分食到那些野兽口中,死无全尸。
哪怕还有一口气,她也得活着!
无望的身体内部,蹿起一股小火苗,愈燃愈烈,眼前的白光倏然退去,复归清明。
她不再去看那具残破的手臂,也不去理会那些铺天盖地的疼痛。
她眼中只有这头豹子,兽头兽面,却化作无数张脸,那些让她痛恶仇恨的脸。
她扬起另外一只虽然完好但也已麻痹的手臂,颤抖着伸手探入胸中,掏出那枚打磨得异常锋利的簪子,毫不迟疑地,捅入豹眼中,像钻子一般深深钻进去。
那豹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松开了嘴,在原地打着圈乱转。
弗筠立刻拖着残破的手臂,连滚带爬地向后挪动,她俯趴在壕沟旁边,伸手探入,用尽全身力气去拔那根合腿粗的木刺。
手臂失血过多,耗尽了她的力气,她咬着牙、努着劲儿,将浑身残余的力气汇集到手臂上来。
突然,腿上又传来一股剧痛,那熟悉的感觉让她无需回身也能猜到自己所处之境。
弗筠手劲儿不松,爆出青筋的手,像是焊在了那根木刺上。
豹子咬着她,在身后拖拽着她,反而无形中给她助了力,在力竭之时,那根木刺被拔了出来,沾着泥土,用力之大带得她往后趔趄了一下,她很快爬起来,仰手便冲着豹子的鼻梁而去。
一下没击中,擦着豹脸而过。
似是察觉到她的攻势,獠牙继续往她腿里钻。
“啊——”弗筠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凄惨的尖锐叫声,瞬间后仰在地。
她似乎失去了知觉一般,直挺挺地躺在那里。
刚刚饱腹的豹子,此刻食欲不佳,更享受嗜血征服的快意,见到对方已昏倒,它突然松开了嘴,准备咬碎她的脖颈。
等彻底放干净了血,再好好享用一番。
它踱着步子,凭借被糊了的独眼,缓慢朝她凑近。
突然,一阵疾风袭来!
那枚木刺突然腾空,准确无疑地击中了豹子的鼻梁。
它的软肋所在。
一声震耳的狂吼在耳边轰鸣,弗筠立刻拔出木刺,乘胜追击,一下又一下,凶狠而又不留余力地刺向它的眼睛、咽喉、鼻梁、腰腹。
豹子像个陀螺般兀自狂怒,让她的进攻十有八错,可她兀自不停,狠狠地刺向它,并瞅准时机,手脚并用,推着、踢着,使那豹子,往那处荆棘遍布的壕沟,一点点靠近。
豹子起初还是乱撞乱吼,甚至又来撕扯着她的肉,她也发了疯地握着拳,狠劲儿地捶着它的眉心鼻梁,腰身腰脊。
终于,在失守之际,只听轰然一声,那豹子彻底坠入深渊。
尖锐的木刺,瞬间贯穿了它的身体,鲜血喷溅。
弗筠却像入了魔一般,仍俯趴在壕沟旁,就那么张着口撕咬豹子的皮肉,像豹子咬她那般,茹毛饮血。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朱绍检已从御座上站起,俯视着这一幕,触目惊心的画面。
她浑身是血,身下是一汪血泊,她的手臂、双腿,都是大大小小的咬伤,最深的一处,已经露出森森白骨,身上的青色官袍已被撕成碎片。
他也曾上战杀敌,知晓,若是留这样多的血,非死即昏。
可她状若癫狂,却依然清醒。
通红的双眼,满含蚀骨的恨意,糊了一嘴的毛,一嘴的血。
她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阎罗,连眉心那颗朱砂,也像是被溅上的血。
那头他爱之如命的金钱豹,此刻烂泥一般躺在壕沟里。
溜光水滑的皮毛被她撕咬成一块一块的斑驳,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血窟窿,鼻子被咬烂,耳朵缺了一块,喉咙上有一个深深的伤口,还在汩汩地冒着血泡。
有那么一刻,他觉得,金钱豹的魂魄仿佛附到了她的身上。
她成了个没有感情的兽。
这样的对手,可怖得很。
这样的同伴,留在身边,会养虎为患。
可他豢养了奇珍异兽,知晓再烈的猛兽,也会被驯服。
愈难驯化的兽,反倒愈让他生出想要征服的欲念。
一旦彻底征服,涌上心口的,会是成倍的快感。
他立在身侧的双手,竟开始控制不住地抖动,声音亦难掩颤意,“传朕旨意,朕在西苑观看斗兽,险些被兽所伤,钦天监张宁儿护驾有功,升任为钦天监监副,以示褒奖,着御医好好诊治,待伤好后即可上任。”
作者有话说:
写得力竭气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