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置之死地“只可惜你
甄嘉悄悄凑到弗筠耳边,目光尽是玩味,“你可真行!”
弗筠疑惑地偏过头看她。
她神秘兮兮地一笑,朝对面那两位目光灼灼的俊朗男子擡了擡下巴,“那两位都是你的裙下臣吧?果真是左右逢源,后院安宁啊。”
弗筠差点儿被自己口水呛到,脸颊微微发热,“你想哪里去了!”
甄嘉坏笑更深,“我虽然不想嫁人,可在男女之情上也不是傻子,别当我不知道那个什么徐公子对你的心思。”
她顿了顿,又朝章舜顷的方向努了努嘴,“这位章大人更不必说了,都求到陛下跟前赐婚了。啧啧,那两位瞧着跟亲兄弟似的,还真是……看不出来啊,你还挺有一套的,御夫之道炉火纯青。”
“他俩本就是兄弟。”
甄嘉“啊”了一声,脑袋一时转不过弯来,想不清楚,索性置之不理,又转移话题道,“不过,我瞧着,那位章御史,除了长得人模狗样的,家世又好些外,也没什么过人之处,看那倨傲的样子,简直把眼睛长在了头顶上,恨不得用鼻孔看人。委实讨厌。”
齐欣在一旁默默听着,忽然插话道,“家世好,模样又好,难道不已经很好了么?”
甄嘉讶然地看向她,“看不出来啊,齐姐姐竟也是只看相貌家世的人。”
齐欣轻轻摇头,语气淡淡的,“我只是陈辞事实而已,又没说我就是这般想的。”
“这还差不多。”甄嘉又看向弗筠,目光炯炯,“那你是怎么想的?”
“情人眼里出西施,我瞧他什么都好。”弗筠毫无波澜地说出了这句话。
甄嘉正想反驳一句“糊弄鬼呢”,一道甜甜的声音截断了她的话音,“宁儿姐姐可要慎重啊!”
三人循声,便见沈娴溪端着杯酒,硬生生挤到了甄嘉和弗筠中间坐下,她看向弗筠,圆圆的小脸上满是凝重,“婚事大事不是儿戏,不能随随便便就将终身许出去啊。”
弗筠看她这副模样,便知其中必有内情,“怎么?你也觉得章大人不好?”
沈娴溪郑重点头,故意卖关子道,“你可知,他为何看起来样样好,却一直孤身至今么?”
弗筠认真起来,“为何?”
“他啊——”沈娴溪拖长了调子,“乃京城闺秀避之不及第一人。”
她刚开了个头,弗筠已经噗嗤笑出声来。
沈娴溪顿了顿,小脸愈发严肃,“姐姐可别不信,我从来不说谎的。”
“我没有不信。”弗筠稍稍压抑了笑意,正色道,“是因为他花天酒地?朝三暮四?”
沈娴溪摇了摇头,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常言道祸从口出。他啊,就败在那张嘴上了——忒毒了些。”
她压低声音,“你是不知道,就是……哎呀我不说名字了,你便知道有位贵小姐见他仪表堂堂,仰慕他已久,便给了他写了首情诗,暗中传情,你猜他怎么着?”
“怎么着?”甄嘉抢先问道。
沈娴溪伸出三根手指,语气夸张,“他足足写了三页回信呢!”
甄嘉不懂,“那不恰恰说明他对那贵小姐有意么?”
弗筠面色如常,问沈娴溪,“他写的什么?”
沈娴溪看向她,眼中竟带着几分同情,“他啊,挨个儿字给人挑错,说韵脚选得不好,又说这个字选的不好,一首诗被他贬得一无是处,还说让她好好锤炼作诗本事,又附上自己五六岁时写的诗,供她参详学习呢。”
甄嘉听得咬牙切齿,“真是过分。”
“谁说不是!”沈娴溪同样愤愤不平,“偏偏这位贵小姐自诩文采飞扬,以写诗见长,文人自傲,哪里忍得下去?她便联合一帮闺中密友,写了一长串含讽带刺的诗篇驳斥回去。”
弗筠又问,“他又是如何回击的?”
“他给这些小姐下了拜帖,称于京郊外曲水流觞设宴,以所见之景即兴赋诗,对方一篇,他一篇,直比到深思枯竭为止。谁料,他以一敌百,舌战群儒,直说得这帮小姐,面色灰白,口干舌燥,搜肠刮肚也想不出新的诗来,这才作罢。自那之后,京城闺秀都知他惹不得,任他再如何青云直上,也不敢再凑上前去。”
沈娴溪说到最后,定论道,“这种睚眦必报的性子,绝非良人。”
弗筠眸底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娴溪见状,趁热打铁道,“这就是他的真面目,你可勿要被他糊弄蒙骗了去。”
弗筠唇角牵起一抹苦笑,“其实,我倒是也领教过一些。”
沈娴溪微愣,她想了一会儿,继续罗列章舜顷的罪状,“不光如此,他还连累了国公府徐公子的名声。人家徐公子性情温和,谦逊有礼,家世又好,不知是多少人的春闺梦里人,也有不少闺秀暗中属意。他倒好,总是觉得每个试图接近的徐公子的姑娘都居心不良,每每说话都不留情面,吓得人家也不敢对徐公子有什么心思。”
弗筠面色一顿,“这个么……我倒是也领教过。”
沈娴溪越说越起劲儿,“还有呢!他还是个不肖子,听说三天两头就把阁老气得不行,父子俩见面就跟斗鸡似的。这种目无父母的人,骨子里就不行。”
“这个……我也见识过……”
“那你还要嫁给他?”沈娴溪大惊失色,她细细打量着弗筠的神色,眸光一闪,有了新的猜测,“他是不是用权势要挟你?你别怕,实在不行,我让长姐劝劝陛下,帮你推辞了去。”
弗筠听她越说越歪,忙道,“我是心甘情愿的。”
沈娴溪满脸怀疑,上上下下打量她,“你果真心甘情愿?”
弗筠颔首,“心甘情愿。”
沈娴溪没了法子,叹气道,“好吧,总归我已仁至义尽了。旁人的姻缘,插手太多是会遭报应的。”
弗筠会心一笑,“没想到沈小姐小小年纪竟这般通透。”
沈娴溪板着小脸,有些不服气,“通透还是糊涂,可跟年纪无关。再说了,你又没比我大几岁,怎么说话跟我长姐似的?”
“正是应了你这句话,暮气和朝气也跟年纪无关。”
沈娴溪听之微微蹙眉,不知她为何年纪轻轻,竟说出这番话来,又跟弗筠三人闲话一会儿,她便回了自己的座位。
先前一直默默听着不置一词的齐欣,眼下眉眼复上愁云,作为她们仨中唯一嫁过人的,她忍不住现身说法,再劝一句,“这女子一旦嫁人,便是将命运交付到了旁人手上,这辈子要想脱身,除了一纸休书,便是一具棺材。什么和离,那都是才子佳人话本中的桥段。说句老生常谈的话,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你可得好好想想,勿要一时情热,做出让自己悔恨终身的事情。”
弗筠敛眸,片刻后擡起头,目光清亮,“多谢姐姐这番剖心之言,我晓得。”
宴席将近尾声,贵妇小姐们大多已面色如霞,醺然欲醉。三三两两出门去散酒的,也有不少提前离席的,殿内席面瞬间空了不少。
甄嘉和齐欣亦有些头昏脑涨,便结伴溜了出去,吹吹风散散酒意。
弗筠独自闲坐席间。
她本就酒量过人,一壶酒下肚,神色依旧清明如许,眸光清凉如水,面庞如玉,不见半分绯红,更无任何微醺之态。
她静静坐着,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殿内,神色有些百无聊赖。
这时,一位面白无须的年轻宦官悄然上前,躬身低声道,“张大人。宴后还请留步,陛下有事召见您。”
弗筠擡眼,认出这是皇帝朱绍检身边的贴身内侍吉祥,上次她随程文山进宫时,于殿外跟他有过一面之缘。
她压下心中的动荡,含笑应下,“有劳内官。”
吉祥点了点头,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而后,她便坐在那里,自斟自饮,杯中清酒满了又空,空了复满。
散酒归来的甄嘉和齐欣见状,实在看不下去,生生将她紧攥在掌心的酒盏夺了去,“酒量好也不是这样喝呀,明日还上不上值了?”
弗筠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喝这些薄酒,就跟喝水一样,你瞧我现在不是好好的么?”
甄嘉和齐欣细细看她,果见她不见半分醉意,这才悄悄放下心来。
千秋宴终于在趋近亥时结束。
于甄嘉和齐欣而言,这不过是一场寻常不过的宫宴。
除了见到不少先前只闻其名的大人物,终于得见天颜外,又打听了些弗筠那位未婚夫的陈年旧事,其余的也无甚新鲜。
明日一早要去衙门,她俩便急匆匆跟随人流,出宫回家,至于弗筠,她说要去找她的未婚夫婿,并未跟她们一同出来。
趋近宫门时,二人一打眼,便看见那位章御史,孤身一人,困兽般来回踱步,眉宇间不掩忧烦,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二人不禁对视一眼,面露疑惑。
而那位章御史乍然瞥见她俩,忽而提步上前,凉凉的眸子在二人身上略微停驻,问道,“弗筠去哪儿?没跟你们一起出来?”
甄嘉和齐欣一头雾水,“她不是跟你走么?”
章舜顷眉心骤然一紧,竟不再言语,转身便朝宫门方向折返回去,步子又阔又急,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二人隐觉大事不妙,小跑着跟了上去,“可是出事了?”
章舜顷步子没有丝毫停顿,只微微偏头,留下一个冷硬的侧脸,“回去。没你们的事。”
“怎么就没我们事了?”甄嘉腾挪着步子,跟着他,不忿道。
“回去。”章舜顷倏然顿步,冷厉的眼风一扫,竟让甄嘉和齐欣不禁顿住了步伐。
他头也不回朝宫殿走去,逆着出宫的人流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重重殿宇之间。
*
西苑銮正殿内。
烛火幽幽,将偌大的殿宇照得通明,却也投下层层叠叠的暗影。
朱绍检端坐在御案后,手捧着吏部呈上的档案,目光随着一行行墨迹缓缓移动,“张宁儿,钦天监阴阳司正八品五官监侯,年十六,籍贯北直隶宣府镇……经都察院佥都御史章舜顷举荐应召入选钦天监为官……”
他眉心紧蹙,薄唇抿成一线,看了许久,仿佛要将那张薄薄的纸看穿一个洞来。
直至一道清泠的声音突然响起,“微臣参见陛下。”
他擡起头。
那抹天青色的身影低垂着头,盈盈拜倒。烛火映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柔和而清丽的轮廓。她微微敛着那双圆润明澈的杏眼,仍是白日所见那般温和恭顺的模样。
可那样清润秀丽的相貌,兼之那样的柔顺之态,落在他眼中,却让他心头窜涌些许难言的浊气。
朱绍检压制着心中异样,放下那卷档案,靠向椅背,轻缓启声,“你们这批新吏赴任已有月余,诸般公务可还适应?”
弗筠微微一怔,脑海飞速旋转,寻找得体的言辞,须臾间便有了计较,便垂首答道,“谢陛下关切,钦天监有监正领衔,又有司正表率,诸事按部就班,还算得心应手。朝廷唯才是任,同批新吏出身不显,却得入朝为官,微臣与同僚皆感念于陛下恩情。”
朱绍检微不可察地轻轻一嗤,他稳着声色,仿佛例行关怀下属般,继续问道,“你是阴阳司的官员,先前太后寿藏堪舆一事,可参与过?”
“微臣曾帮忙起草奏疏底稿。”弗筠如实回答。
“那封奏疏是你草拟的?”朱绍检语调有一丝惊讶。
“是。”
“你倒是会揣测人心。”
这话语气不明,让人听不出是褒奖还是暗讽,弗筠只作不懂,答非所问,“微臣初出茅庐,不知根底,胜在程监正开明……”
“那些漂亮话就省省吧。”朱绍检不耐地打断了她,声音里带着冷意。
弗筠面上闪过一丝窘然,立刻抿住唇,不再多言。
也不知是不是弗筠的错觉,总觉得朱绍检声音变得更冷,“听说你是此次应召的榜首,四科成绩皆名列前茅,即便是在任钦天监官员,也少如此通晓四科之才呢。宣府镇穷乡僻壤,竟也能生出这般天文地理全才?”
“你今年才十六岁,这通身的本事究竟是从何处习得的啊?”
那声线仿佛冬日的凛风,经由耳蜗钻入,方才饮的一壶暖身酒竟瞬间失了效力,弗筠只觉遍体生寒,努力稳着声道,“不瞒陛下,微臣的占卜之术,乃家传世袭。观天象的本事,却是经一位致仕后四方云游的钦天监官员传授而来。”
“世上还有如此巧的事情。”
弗筠不知该如何作答,只能应道,“是。”
上首那道冰冷的目光却未离她的面孔分毫。
“过来。”
弗筠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走至朱绍检三步开外停下。
“上前来。”
弗筠又慢吞吞地往前挪了两步。
“跪下。”
弗筠迟疑了片刻,便依照吩咐撩开裙摆,径直跪下。
她身形未稳,一只有些粗糙的手掌突然朝她身来,重重地捏着她的下颌,力道之大,让她几乎要痛呼出声。
弗筠几乎是用尽毕生定力才没能做出应激的反抗,就那么被他捏着下颌生生拖到跟前。
骤然失了重心,弗筠下意识想寻抓手,却扶住了朱绍检的膝头,烫手般立刻地撤回。
她被迫仰起头来,颤抖着瞳眸,看向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容。
朱绍检死死地盯着她,眼眸如淬了寒潭的冰刃,冷得能杀人,“那你这张脸呢?又是承袭自谁?”
弗筠忍着下颌的剧痛,“自是承袭自父母。”
“你父母又是谁?”
“家父张成志,家母名为周珍,皆为宣府镇人氏。”
朱绍检突然笑出声来。
“宣府镇?”他咀嚼着这三个字,眸光幽深难测,“你还挺会挑地方出生的。”
弗筠只作不解其意。
朱绍检仍钳着她的下颌,另一只手缓缓擡起。
那带着薄茧的指腹,一一划过她的眉眼、轮廓、鼻梁、唇瓣,最后,那手指停在了她眉心那颗殷红的朱砂痣上。
他用劲儿揉了揉。
嫩白的肌肤立刻被搓得通红,像是那朱砂痣晕染开来了一般。
他收敛了脸上所有的笑意,目光如刀忙,“只可惜你这张脸太像你姐姐了。”
寒意从脊背攀至全身,弗筠只觉浑身冰凉,但她仍睁着惶恐的眸子,“陛下在说什么?微臣不明白。”
朱绍检猝然伸手掐住她那截脆弱纤细的脖颈,手下力道慢慢加重,眼神愈发冷厉,“朕可以随时杀了你,你懂么?不管是杀错了,还是杀对了,你的命在朕这里都不值钱。少给朕耍那些无用的心思!”
弗筠脸色渐渐红涨,胸腔里的气息被一点点挤走,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替自己争取一线生机:“微臣明白,微臣是生是死,都在陛下一念之间,但若是就这般死了,跟死了一只小猫小狗也无甚分别,不过是徒占地方而已……”
“可若让微臣在死之前,用微臣仅存之力,襄助陛下铲除心腹大患,也算是全微臣之夙愿,那微臣便死而无憾了。”
“微臣可以成为……陛下的刀。”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朱绍检眉眼间的阴鸷之色依旧不减,捏着她脖颈的力道却渐渐松懈了些,弗筠大口喘着气。
他看着她,唇边缓缓勾起一抹弧度,“焉知这把刀,会否倒转刀锋,刺向朕呢?”
“微臣的命由陛下决断。”她垂下眼,声音低了下去,暗暗咬了咬牙,心中有了决断,便道,“但求陛下……看在姐姐的份儿上,留我一具全尸。”
朱绍检目光洞然,冷笑一声,“你姐姐当年用自己的命,换那个废物的命,如今你又用你姐姐来要挟我?”
“微臣命如草芥,担不起要挟二字。”
朱绍检静静地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终于,他彻底松了力道。
弗筠脖颈通红一片,柔嫩的下颌亦留着几个触目惊心的红色指印。
他缓缓擡起手,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些指印,“你瞧着是比你姐姐识时务一些。”
他话锋一转,“不过得让朕看看你的本事才行,试试这把刀有多快。”
正说着,外头突然传来两人隐约的交谈声。
一人是宦官吉祥,另一人便是章舜顷。
弗筠下意识转头,看向声音的来处。
朱绍检的眸光一暗,捏着她下颌的手指,骤然加重了力道。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