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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夜探客栈“太子殿下
  三月春闱刚过,刚从科场出来的举子纷纷留在京城,静待放榜。
  比之年末时,客栈不知热闹多少,大堂里坐满了用饭的年轻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处,或高谈阔论,或低声私语,空气中弥漫着酒菜香气。
  华灯初上时分,一位青衫布衣、书生打扮的人,肩上背着书笈,踏进了店门。
  坐在柜台后的掌柜擡起眼来。
  来人面色白皙,淡眉淡眼,五官清秀却毫无特色,是那种丢进入群里便再也找不出来的长相。
  一身半旧的青色布袍洗得发白,袖口微有磨损,却是干干净净,通身书生气,带着几分初出茅庐的青涩与拘谨。
  掌掌柜脸上堆起恰好的笑容,从柜台后起身,“客官是来投宿的?”
  书生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露出腼腆的笑容,“先前住的一家客栈昨日闹了贼,住着不放心,想换个住处,不知掌柜这里……是否还有空闲房间?”
  掌柜面上露出为难之色,“这位公子,您来得可不巧。每年春闱附近,都是客栈房间最紧俏的时候。眼下,这房间早都被订满了,一间都没剩下。”
  “这……”书生喃喃自语道,“这里也没房间,难不成今夜要露宿街头么。”
  他颓然地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至门口,又顿住步子,望着外头浓沉的天色,踟蹰了半天,神色流露出些许纠结,像是拿定主意般,又转身走回柜台。
  “望掌柜体恤,我实在是转了一圈,问了七八家客栈,都无空闲房间。实在不行,我、我加些钱也是可以的。”
  掌柜拿眼睛将他上下打量了一圈,沉思半晌,忽然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背井离乡千里迢迢来京赶考,初来乍到总是不便,咱家做的是厚道生意,也不能看着你露宿街头……这么吧,后院厢房本是店里伙计们的住处,挤一挤倒是有张空床,你若不嫌弃,付一半房钱便是。”
  书生顿时面露喜色,眼睛都亮了起来,“果真?掌柜真是厚道人,房钱还是正常付,多谢掌柜收留。”
  “客气。”
  书生付过房钱,掌柜便招呼来一位伙计,送他到后院。
  后院是四合院的格局,正屋应当是掌柜的住处,东西两间厢房,此刻都掌着灯。
  伙计带他来至东厢房,此处是一溜通铺大炕,占据了整面墙,炕上铺着几张草席,摞着几床半旧的棉被。
  此刻,有一个人正歪躺在摞成堆的被子上,闭着眼,似乎是睡着了,听见门响,那人立刻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亮的眼睛,在黑夜里如同两点寒星,他眯着眼,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书生身上,从头到脚,缓缓打量。
  那伙计对着他解释,“来京城考试的书生,找不到投宿的客栈,先让他在这里睡几天。”
  那人“哦”了一声,目光却依旧黏在书生身上,又看了片刻,才移开眼,重新歪了回去,闭上眼睡觉。
  伙计给书生指了指炕角,那里已腾出了可供一人睡觉的位置,虽然简陋,却也干净。
  书生又千恩万谢了一番,伙计便以店忙为由,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书生和那个睡觉的人。
  书生将书笈放至炕脚,便坐在炕沿儿上,好奇地打量着这间厢房。
  “兄台也是店里的伙计么?”他看向那人,小心翼翼地开口。
  靠在被子上的那人悠悠地睁开眼,见他看着自己,便懒洋洋地答道,“嗯。今个儿肠胃不适,掌柜歇了一天假。”
  书生点点头,像是没话找话继续道,“掌柜瞧着像是热心肠的人。”
  “那是。”那人来了兴致,“掌柜连路过的小猫小狗,都会喂口饭吃,何况是无家可归的人呢?”
  书生听着那人是在说他,微微一笑,又看了眼满屋子陈旧的家具,继续道,“这客栈得有些年头了吧?”
  那人沉吟了半天,掰着指头细数,数了半天也没数明白,索性放弃,“估摸着得有两个你吧。”
  书生仍是笑,“兄台可看得出我年岁?”
  那人又将他细细打量了一番,“你瞧着也就十八吧?”
  书生脸上笑意更浓,“兄台可真会说话。”
  那人反问,“那你猜猜我多大年纪?”
  书生便细细看他,他肤色偏黑,是那种常年在外奔波留下的痕迹,下颌偏方,轮廓硬朗,整张脸不见纹路,却透着超出年龄的沉稳。
  他斟酌着开口,不确定道,“大约有三十?”
  那人亦笑,“看来我是显老了,我今年不过二十六。”
  书生微微一愣,赧然道,“是在下眼拙。”
  “嗐,这有何妨。”那人随意擡手,浑不在意,“你还没说你多大呢?”
  “只比兄台小两岁。”
  那人爽朗一笑,“还真是看不出来。”
  书生腼腆低下头,微笑。
  那人跟书生说了会话,面上的困倦不再,将手肘垫在被子上,托着腮,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看了半天,突然道,“不知怎的,我瞧着你有些眼熟。”
  书生面上的笑意微微一顿,“哦,是么?”
  那人静静看着他,突然伸了个懒腰,“总觉得全天下的书生,都长你这个模样,小鼻子小眼的,看了也记不住。”
  “兄台真是爱说笑。”
  一时无话,书生坐在炕沿上,仍是眼神不定,看看这里,又看看那里。
  突然,那书生吓得跳起来,惊慌失色,“这房间有老鼠!”
  那人立时坐起来,往炕下来回扫视,“哪儿呢?”
  书生已弹到炕上,用手指着一座立地的衣柜,缩成一团,“我瞧见是往衣柜里钻进去了!真的!这么大一只!”
  那人听他声音都带着颤,不由笑道,“一个男子汉,胆子小成这样?”
  书生面皮羞红,“我自小怕老鼠,也不知店里有没有老鼠药,我去前头问问掌柜。”他说完,他便一溜小跑着跳下炕,似乎生怕被老鼠追到。
  那人却在身后叫住他,“何需问掌柜呢?”
  书生脚步顿住,又听他在身后道,“我也可给你找,不过店小利薄,这额外的物件需要你贴补一文钱。”
  书生恰走至门边,背对着那人,那张平淡无奇的脸上,几不可察地闪过一抹笑。
  他回身,面上已恢复温和腼腆的模样,将手探入怀中掏出一物,又摊开掌心伸到那人面前。
  一枚莲花形状的红宝石坠子,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那人眼睛微眯,将那坠子凑到灯下,细细打量,忽而绽开笑容,“原来兄台是同道中人,那咱俩方才还打什么哑谜呢。”
  书生亦笑,“谁说不是呢?”
  “不知兄台此番特意前来,所为何事?”
  书生敛了笑意,“是为弗筠的事情。”
  那人倏然坐直身子,连眼神都变了,“弗筠?什么事?”
  书生面色凝重,“弗筠在西苑被兽所伤,我想让她离开京城。”
  “你想让她如何离开?”
  “她现在伤势严重,不便挪动,还在西苑,等伤养好后,无论如何都要让她离开这里,还望掌柜和兄台能出手相助。”
  “那你呢?”
  “我?我自然……”书生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
  他看见对面之人眸光倏然锐利,而后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他颈侧探来。
  书生立刻弯腰闪过,在闪避的同时,手已探入袖间,迅速掏出一枚铜哨,送入唇边。
  伴随着一道尖锐的鸣声,檐下天降般飞落两个人影。
  他们动作迅捷如电,立刻冲进那间东厢房,然而刚踏入,便有一阵白色浓雾迎面扑来,那雾气来得诡异,瞬间遮蔽了所有视线。
  “大人?”卫骁问道。
  问兰几乎同时喊道,“快捂住鼻子!”
  然而她的话还是晚了些,他们不可避免地吸入些许浓雾,顿觉周身的力气在消散,四肢开始发软。
  问兰立马拖着卫骁往外走,脚下却突然一沉。
  只听轰隆一声,地面在往下塌陷!
  “耍这些阴招!”问兰恨恨道。
  然而,她话音未落,脚下的那块地板便突然抽空,她整个人直直地掉了下去。
  一阵钝痛从臀部传来,她发现自己已置身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
  木质地板下,竟是一个个铁笼。
  借着此处的微弱灯火,她看清四周,卫骁和那位书生——也就是章舜顷,同样地瘫坐在各自的铁笼里。
  三个人,三只铁笼,像三只待宰的困兽。
  而那位面黑的伙计,正站在笼外,手中荡悠着那枚红宝石吊坠,看着被困在笼中的章舜顷,笑道,“这种假货也想来糊弄我?”
  章舜顷不由看了眼问兰,问兰不自在地咽了口唾沫,移开了目光。
  谁让弗筠天天防贼一般防着她,她也就那么一次,远远瞅见了那枚信物,便临时找了个相像的,谁让这位大人,非得火急火燎地今晚来。
  但这事,章舜顷自己也怨不得旁人,他其实也有幸见过那枚信物一回,却没能过目不忘,将它的模样牢牢记住。
  而且,论起跟弗筠昼夜相处的时日,他比谁都多,可弗筠死活没给他留下任何接触的机会。
  如今再度落入红莲教之手,弗筠不可能来救他,他唯有自救了。
  章舜顷叹了口气,便对那黑脸伙计语气诚恳道,“我们是弗筠的朋友,此行只是为她安危而来,绝无他心。”
  黑脸伙计哂笑道,“是为了她的安危,还是为了探客栈的虚实?”
  “探客栈虚实,亦是为了她的安危,这两者并不矛盾。”
  “与其跟我说这么多,不妨先以真面目示人吧。”
  “我现在中了麻药,如何能真面目示人?”
  黑脸伙计便将手伸进铁笼,冲章舜顷颈下探来,他眼下毫无力气,只能任他施为。
  可他看见,对方的手在距他脸一掌之外的地方,突然停了下来。
  黑脸伙计用一种十分奇异且平静的目光看着他,那目光竟无端让他生出些许熟悉之感。
  “你是章舜顷吧。”他十分笃定地开口。
  章舜顷惊愕得一时语结,半晌,他才发出声音,“你究竟是谁?”
  黑脸伙计不理会他的发问,自顾自道,“你要如何向我证明你对弗筠的诚心?”
  章舜顷用目光死死地盯着他,依旧在重复着那句话,“你到底是谁?”
  黑脸伙计眼睛里带着笑,慢悠悠地提醒他,“如今任人宰割的是你。”
  章舜顷并不理会他的威胁,仍在拧着眉兀自沉思。
  黑脸伙计的耐心极佳,全程不急不躁,就默默看着他,甚至盘起腿来,席地而坐,如是,便可与他视线便可齐平。
  一栏之隔,章舜顷望着那张极端陌生的脸,却像是隔着重重时光看见了某位故人。
  跟弗筠有着莫大关联,又能暗中操纵这一切的人。
  一个令他惊骇不已的念头腾空而起。
  他从喉咙里挤出了一个令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答案,“太子殿下?”
  黑脸伙计唇畔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好久不见,舜顷。”
  他的声线不再似先前那般粗粝,而是温和如被春阳晒过的清泉,骤然将章舜顷拉回从前的年岁。
  诚如朱绍检所言,他在诸多皇子中,自幼跟朱绍检走得最近。
  可如今要让他回忆缘由,他也不能完全想清楚。
  或许是脾性相近,因他俩性子里都有顽劣爱玩的一面——当然,要较起真来,比起朱绍检,他的顽劣只能算小巫见大巫。
  又或许是上行下效——章舜顷依稀记得,在母亲故去之前,在他和父亲章守约的关系还没那样紧张的时候,章守约似乎便明里暗里授意,他和朱绍检多亲近。
  是故,后来章守约选择辅佐朱绍检成事,章舜顷一点儿也不意外,总觉得一切都顺理成章,毋庸置疑。
  而他跟太子朱绍桢,只能算是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情谊,论起来他们不过相差两岁,可储君之位天生让人有距离感,他深知朱绍桢的宽和仁厚美名,对他恭敬,却不亲近。
  更何况,后来他不容分说地,被动跟父亲成为同一阵营的人,又站在了朱绍桢的对面。
  他亦深知朱绍桢是如何一步步由储君之位,沦为宗人府的阶下囚,又如何深陷那场扑朔迷离的大火中。
  自此,太子便只是先太子。
  然而,太子的尸首始终没有明确的指向,便意味着他有可能还活着,活着就是变数,太子存世一日,朱绍检的储君之位就不能彻底安稳。
  那段时间,章守约一度寝食难安,明里暗里出动无数人手去寻,终于在某处湖底,寻找到一具跟朱绍检身形相似却面目模糊的尸首。
  但那具尸首是不是太子?太子究竟死没死?谁也不敢完全断定。
  而且,后来他们得知,当时实际上已被架空的宣和帝,竟也在暗中寻觅太子的踪迹。
  一纸暗中寻人的诏书,一分为二,一份给了锦衣卫指挥使,一份给了钦天监监正,也为这二人招致了进一步的杀身之祸。
  后来,再无人提及太子。
  史书记载,宣和八年,先太子桢薨。
  谁能想到,太子不但活着,还蛰伏六载布了如此大一盘棋,
  客栈自然只是棋盘上的一子,但它的存在,便足以说明,棋盘之上,或许已处处落子。
  章舜顷心中存着诸多疑惑,“殿下,你究竟是如何死里逃生的?”
  朱绍桢看着他,目光幽深难测,“你确定你要听?听了便只能横着走出去了。”
  “难道我就没有活着走出去的机会了么?”
  “若是弗筠在此,她兴许会跟我求求情,可惜……”朱绍桢眸色一暗,眼底逸出深切的痛楚,“她如今还在生死线徘徊呢。”
  章舜顷见他反应不死寻常,心头一动,惊讶道,“殿下早知弗筠今日之祸了?”
  “比你告诉我时,早些。”朱绍桢一顿,貌似失言道,“看来我已经跟你透露不少了,抱歉,你只有死路一条了。”
  章舜顷苦笑,“殿下为何同弗筠一般,只因我的身份如此,便不管不顾,对我宣判死刑?”
  “你不想死,也不是没有办法。”朱绍桢稍微顿了顿,目光忽如寒电般射向他,“你想成为乱臣贼子么?”
  他声音平静,听来却极有压迫感,说出的话宛如钝锤般,猛猛地敲击在章舜顷心口上:
  “你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么?你敢把刀尖刺向你的父亲章阁老么?你敢把朱绍检从那个位子上拉下来么?”
  章舜顷看着那位向来宽和温润的太子,突然变得锋芒毕露,浑像换了个人,一时愕然不已。
  见他久久不语,朱绍桢将目光扫向目瞪口呆的卫骁和警惕不语的问兰。
  “对了,还有这两位,我不确定他俩的嘴会否严实……他们的命跟你绑在一起。”
  “我可以给你时间,等明日寅时二刻,你给我答案。若是顺利,或许能赶得上卯时早朝。”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消失在暗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