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君臣之间“臣与张宁
章舜顷在回城的路上一路疾驰,胯.下的骏马已跑得口吐白沫,他却仍嫌慢。
身后两个下属亲随,拼了命地挥着马鞭,却被他越甩越远。
这位刚升了新官的上司,今日一早便兴冲冲带他们去城郊巡视京营,雷厉风行地揪出了一批吃空饷的蠹虫。
那时他眉宇间还带着畅快的笑意,说办完正事带他们去好好吃一顿。
可就在方才,他们正准备下馆子歇息时,这位大人突然捂住心口,额头呜呜冒汗。
他们正忧心上司是不是犯了急症,要去找大夫时,就见他猛地站起身来,一言不发,撂下筷子,挺身上马,拼命往城里赶。
好容易进了城,行到御道上,他竟马不停蹄地往东走,下属忙在身后吆喝,“大人,都察院在西边呢,您去哪儿啊?”
章舜顷头也不回,“我去趟钦天监,你们先回。”
他一路不停,在钦天监衙门前翻身下马,动作仓促得险些踉跄,而后急匆匆地冲了进去。
刚进正院,便见一位钦天监官员迎面而来。
那人一看见他胸前那块獬豸补子,又是绯色官服,眼睛提溜一转,瞬间堆起警惕,做了贼似地转身就走。
“请留步。”章舜顷叫住他。
那人只好停住,转过身来,面露难色,“御史大人,如今钦天监上下齐心,再无争执口角是非……”
章舜顷微微一愣,便打断他,“我并非为审查风纪而来,有劳兄台,能否知会阴阳司的张宁儿大人一声,说都察院章舜顷有事相见。”
那人将他上下打量了一圈,“稍候,我去问问。”
章舜顷心急如焚,拱手道,“多谢。”
过不多时,那人回来,“听说一早便进了宫,这会儿尚未归来呢。”
章舜顷擡眼看了头顶已西移的日头,时分已经过午,何事需要如此之久?
心头那股不安愈发强烈了些,他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声线,“多谢告知。”
他转身便走,步伐又快又急,迈出门槛时,却跟一人险些撞上。
来人扶住他,稳身后,章舜顷认出此人是吏部负责文书的官员,就在今日早些时候,跟他在都察院打过照面,带来他升官的劄付。
现下他手里拿着另一份劄付,卷成筒状,上面还系着红绳,显然是来恭贺钦天监某位官员升任之喜的。
那官员满脸惊喜,“呦,章大人,真巧!”
“嗯,好巧。”章舜顷敷衍地应声,便要错身而过。
刚走出两步,他突然转回身来,一把掣住那官员的胳膊,“不知大人是来恭贺哪位官员升任之喜的?”
那官员恭敬答道,“回章大人,是一位钦天监的正八品五官监侯,名叫张宁儿。此番因护驾有功,竟直接升到正六品监副。”他顿了顿,捋着山羊胡,感慨道,“这就叫富贵险中求啊。”
章舜顷脸色瞬间大变,“你说什么?”
那官员被他那模样吓了一跳,只好再度重复了一遍,“从正八品升了正六品。”
章舜顷紧攥着那官员的胳膊,“护驾?护的什么驾?”
那官员被他捏得有些疼,脸微微皱起来,却还是答道,“听说是在西苑兽苑里,替陛下挡了扑上来的金钱豹。”
他说完这句话,便见这位素日冷面的御史大人突然失态,失魂似地撒开了手,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脚下绊到及膝的门槛,整个人往后仰去,险些倒栽过去,幸亏扶住门框,堪堪稳住身子。
官员大惊,忙上前去搀扶,“章大人,你这是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章舜顷朝他挥了挥手,然后便翻过门槛,像是喝醉了酒一般,东一脚,西一脚,跌跌撞撞地走着。
他走向自己的马,扬腿跨了几下,竟都没爬上去。
望着那抹狼狈的身影,吏部官员心生感慨,不愧是简在帝心的肱骨之臣,竟对陛下忧心至此。
唉,活该人家平步青云呢。
-
西苑一间宫殿,宫人端着水盆进进出出,个个儿皆面色如纸,脚步仓皇。
从脸上褪去的血色,皆落入铜盆中的血水中,艳色的水面映照出一张张心有余悸的脸。
章舜顷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却仍觉胸口发窒,窒闷得生疼,他提步,僵硬地往殿中踏进去。
候在檐下的吉祥,抱着拂尘,上前相拦,“院使正在帮张大人处理伤口呢,那场面……不太好看,大人要不还是回避下吧。”
章舜顷擡起眼,看着他,那双眼睛空洞得可怕,却无端让人不敢直视,“她是我未婚的妻子,我为何要回避?”
吉祥被他那目光看得心里发毛,下意识错开眼,“是……真不好看。”
章舜顷不再跟他废话,一把将其推搡开来,大步迈入殿内。
这是一间面阔五间的大殿,最东侧立着一架硕大的紫檀木屏风,屏风后有人影晃动。
南窗下的榻上,朱绍检斜靠着引枕,正转动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听到脚步声,他擡起眼,朝章舜顷望来。
章舜顷走到他面前,心不在焉地匆匆行礼,“见过陛下,臣来探视张大人伤情。”
朱绍检微微颔首。
章舜顷便向屏风那侧走去,然而,刚走到屏风后头,他整个人突然定住了,瞬间石化在原地。
他昨夜还捧在心尖上珍之重之的那个人,此刻像是一具破烂的布偶,毫无生机地躺在那里。
外层棉布被撕扯成碎片,露出里面被搅乱的棉絮。还有几处伤口因伤势太重,不能立刻缝合,仍然裸露在空气里。
那一身白玉无瑕的肌肤,此刻翻出鲜红的血肉,刺得他眼睛干涩生疼。
那血肉,是她的。
那白骨,是她的。
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痕,都是她的。
他像是被大卸八块了一般,从头顶到脚尖,从皮肉到骨髓,没有一处不在疼,腹部更是一阵阵收缩痉挛,疼得他浑身发冷,剧烈地打着寒战。
他张了张嘴,想喊她的名字,可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前突然出现一片黑点,所有的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离他很远,连弗筠的脸也渐渐隐没在那些黑点后,额角一阵阵地抽痛,他感到天地都在旋转……
“章大人!”
屏风后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宫人们乱成一团。
朱绍检不由一惊,沉声问道,“怎么了?”
一位宫人颤抖着出来回话,“回陛下,章大人突然晕倒了。”
朱绍检嗤笑一声,“给他也找个御医来瞧瞧。”
章舜顷被安置在外间的矮榻上。
御医很快赶来,诊过脉后,确诊他是因惊惧忧伤过度而晕倒,施了几针后,他很快苏醒过来。
他直挺挺地躺在榻上,双目望天。
那眼神仿佛失焦,又仿佛定神沉思着什么。
朱绍检有那么一瞬间恍惚,仿佛从那陌生的神色中看到了另外的人,但这点儿异样没在他心上留下太多痕迹,他坐到榻边,理应慰问一番他的近臣,“现下如何了?”
章舜顷眼睛终于眨动了一瞬,他缓缓支身坐起,目光平静地看着朱绍检,“多谢陛下关怀,臣已经好多了。不过,今日之事,臣心中存着诸多疑惑,还望陛下解惑。”
朱绍检看着他,没有说话。
章舜顷继续道,“弗筠她……为何会出现在兽苑?”
朱绍检不慌不忙地开口,“朕邀张大人一同于兽苑中观赏斗兽,一头金钱豹突然冲出来,张大人护在朕前面,这才被猛兽所伤。朕知你忧心甚重,朕已令太医院上下不遗余力救治张大人,她如今已无性命之忧。”
“原来如此。”章舜顷语气没有起伏,而后话锋一转,“臣斗胆进言,自有兽苑以来,伤人之事频发,因猛兽而殒命致残的兽官内侍不知凡几。今日有张大人挺身而出,倘若哪日不甚误伤陛下,后果不堪设想,臣恳请陛下,早日关停兽苑,放兽归山。”
朱绍检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你刚醒来,理应好好歇息休养,不该为这些事分神。”
章舜顷却仿佛没有听见,仍在继续,“臣得知,为供此兽苑,每年需从川、广、滇、贵押运猛兽数十头,沿途资费、每日豢养,都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一兽之费,往往抵得上百户小民一年之粮。如今国库吃紧,陛下身为万民表率,自该用之有道。”
朱绍检蹙眉,不耐之色溢于言表,“舜顷,你怎么也跟那些絮烦的老臣一般了?不过豢养几个畜生,还能把国库吃穷了不成?国库吃紧,症结在于底下这帮人尸位素餐,因循守旧,不知开源,只知节流,节流节流,又能节出几个钱来?”
“开源需久久为功,节流却可立竿见影。陛下以身作则,上行下效,才成良风。”章舜顷仍是寸步不让。
朱绍检眉眼不掩烦躁,叹了口气,“你可是在怪朕,昨日没有答应你当众赐婚?”
“公归公,私归私,一码归一码。”
朱绍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倘若今日受伤的另有他人,你亦会这般直言劝谏朕么?”
章舜顷没有任何犹豫,“会。”
朱绍检微微一惊,盯着章舜顷看了片刻,忽然道,“朕怎么觉得,你去了金陵一趟,仿佛脱胎换骨了一般。”
“是么。”
朱绍检忽然伸出手,按在他的肩上,意味深长道,“朕仰赖你,要远胜于章阁老,你可明白?”
章舜顷看着那双浅淡的眸子,似乎隐隐觉得他要说什么,却只是沉默不语。
“我们自小一同长大,是君臣,亦是表兄弟,情同手足,朕不希望你为了旁的事情,使你我之间生出嫌隙。朕知你对张宁儿有意,可你们并非良配。不久后正是三年选秀,朕可在秀女中为你亲自择一佳偶,再赏赐你们一座府邸作为新婚之贺,如何?”
章舜顷静静地听着,迎着朱绍检微滞的神色,开口,“臣与张宁儿已山盟海誓,此生心如磐石,若有违誓言不得好死,臣不敢做背誓之人。”
闻言,朱绍检突然背过身去,双手不自觉攥起。
章舜顷看着他僵直的背影,片刻后,缓缓挪着身子下榻,站到他面前,躬身道,“望陛下容臣带张宁儿回去养伤。”
朱绍检冷声道,“张宁儿伤势颇重,不便移动,此处有御医昼夜当值,养伤最是方便。”
“那恳请陛下,赐臣每日出入西苑之权。”
朱绍检擡眼,见章舜顷面色淡然,眼神却是跟他一般无二的强硬。
他们沉默对视良久,末了,朱绍检终是松口,“好。”
“多谢陛下。”
说完,章舜顷朝屏风后的寝殿走去,宫人已散了不少。
只有头发花白的院使仍守在旁边,不时俯身处理着伤口上的脓水,小心翼翼地清洗换药。
他的动作很轻,可每一次触碰,都让榻上昏迷的人微微蹙眉。
再次看见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章舜顷还是控制不住眼前再度发黑,他不得不扶住旁边的柱子,才能勉强站稳。
没想到,他竟会有一日,懦弱至此,胆怯至此。
而切身经历着那些疼痛的弗筠,又是怎么挺过来的呢?
他不敢想,不敢想她是如何被投入兽场,被迫从兽口中寻找那一线生机的。
也不敢想她是如何凭借手无缚鸡之力的瘦弱身躯,徒手斗过那凶悍勇猛的豹子,活着从地狱里爬出来。
他还是不够了解她。
他甚至连她是谁,都一直没有想明白。
她不是张宁儿。
朱绍检不至于对张宁儿如此狠心,也不会给她任何死里逃生的机会。
他只会干脆利落地赐她一死。
她是谁呢?
钦天监,朱绍检,章守约……答案或许已经呼之欲出了。
加之那个他在晕倒、头颅坠地的那刻,让他瞬间回忆起来的,被他真正遗忘的事。
章舜顷从迷雾中稍稍摸索出了一条路,眼神转为坚定。
他走到床边,缓缓俯身,伸出手轻柔地抚摸着弗筠苍白的脸颊。
他低下头,在她额上,留下了深深的一吻。
“等我。”
然后,他直起身,迅疾地转身,阔步往外走去。
那步伐坚实沉稳,与来时判若两人。
-
城东一座不起眼的民居里。
暮色渐沉,屋内光线昏暗。
卫骁坐在床上,看着那个抱着臂,冷漠地坐在桌边的女子。
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卫骁犹豫了片刻,缓缓起身,朝她走来。
他摸过她身前的杯盏,茶水已冷,触手冰凉,便将冷茶倒到另一盏空闲的杯盏中,又拎起茶壶,往空杯里注入温热不烫的茶水,轻轻推到问兰面前,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喝口水吧,你已经一整日没喝过水了。”
问兰仍是一动未动,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冷冷地开口,“章舜顷呢?”
卫骁听她直呼大人其名,不由微微蹙眉,“大人自是去衙门上值了。”
问兰冷眼一横,“他说要放我走,却让你来监视我?”
卫骁坐下来,“你身上的伤还没尽好呢,大人是留你在此养伤呢。”
问兰觑着他,一字一顿道,“睁眼说瞎话。”
卫骁搓了搓鼻子,端起那盏凉茶,可茶水还未送入口中,突然,一阵袖风扫来,他本能闪避开来,那凌厉的掌风擦着他的脸颊掠过。
问兰一击不中,立刻欺身而上,她的招式又快又狠,招招直冲他致命处而来。
卫骁立刻反应过来,隔着圆桌跟她周旋起来,但心中有所顾忌她伤势未愈,出手有所保留,问兰依旧攻势凌厉,逼得他连连后退。
一时间,桌椅歪斜,茶水倾倒,碎瓷遍地。
隔着满地的狼藉,问兰一跃而起,脚尖在墙面上一点,整个人横在空中,双腿连环踢出。
卫骁侧身闪避,顺势抓住她的脚踝,想要将她甩出去,问兰却就势一扭,另一只脚狠狠踹向他胸口,卫骁松手后退。
此时,吱呀门响,章舜顷立在门外,看着这一切,眼前再度一黑,大吼一声,“住手!”
问兰瞥见他的身影,眼中寒光一闪,身形一转,朝章舜顷扑去。卫骁看出她的用意,脚下一蹬,立刻跟了上去。
问兰的速度极快,那伸出的手掌直取章舜顷咽喉——
章舜顷看着那只手,却不闪不避,“弗筠出事了。”
问兰的手生生顿在半空,招式戛然而止。身后紧紧跟随着的卫骁不期她这一停身,收势不及,胸膛撞上了她的后背,下意识伸手贴上了她腰侧。
问兰身体一僵,立刻不客气地曲起手肘,狠狠向后一击,“滚开!”
卫骁吃了痛,立刻满脸通红地退开。
问兰不再看他,死死盯着章舜顷,问道,“出了什么事?”
章舜顷脸色有些灰白,“她的真实身份,应该是被陛下发现了,你可知她究竟是什么人?”
“章大人神通广大,竟连这个也猜不出来?”
章舜顷难得没有恼羞成怒,语气异常平静,“五年前,钦天监监正杨延甫因卷入先太子朱绍桢之案被满门抄斩,他育有两女,长女杨凝舒为太子侧妃,死于宗人府大火,次女杨凝章当时年仅十二岁,不知所踪。”
问兰一怔,挑了挑眉,“你明知故问?”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章舜顷又问,“你监视她的这段时日,可还有什么别的发现?”
问兰抱着胳膊,下巴微微扬起,“我已将别院的事情告知于你,按照约定,你应该放我走人,其他的恕不奉告。”
“放你走?你去哪儿?回青州找朱绍檀?你办事如此不利,他不杀了你,我名字倒着写。”
问兰讪讪放下胳膊,气势弱了几分,却仍硬声道,“天地之大,总有我的去处。”
“那行,在你走之前,把弗筠的所有秘密都告诉我。”
问兰用眼尾扫了他一眼,淡淡吐出两个字,“做梦。”
章舜顷闭了闭眼,呼出一口浊气,努力跟她好声好气地解释,“你若是担心我会对弗筠有所不利,那你大可放心,我是为了帮她,不是为了害她。”
“我凭什么信你?”
章舜顷无奈至极,便和盘托出:“弗筠被迫斗兽,豹口求生……眼下还昏迷不醒,我得知道她的图谋,才能决定,是帮她,还是带她走。”
问兰顿时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卫骁亦骇然地变了脸色。
渐渐地,章舜顷和卫骁都将目光落了在问兰身上。
她有些扛不住那眼神里的恳求之意,别过头去,沉默良久,终是慢慢开口,“我知道城南有家客栈,应当是她跟自己同伴联络的地方,那个掌柜就是接头人,我偷听过她们接头的暗号。”
章舜顷微微颔首,又问,“这事朱绍檀知道么?”
“不知道。我没说。”
章舜顷目含审视,显然并不彻底相信她的说辞,“你是朱绍檀的侍卫,为何要帮她?”
问兰自是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便反唇相讥道,“你还是章守约的儿子呢,又为何要帮她?”
章舜顷直视着她,眸光定如清潭,“我无法决定我的出身,但我可以决定我的立场。”
“我也是。”
章舜顷扯了扯嘴角,释然一笑。
“我瞧你们俩方才的身手,应当是恢复得差不多了。事不宜迟,咱们今夜就去探探那家客栈。”
问兰和卫骁互视一眼,几乎同时开口,“好。”
作者有话说:
一百章成就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