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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7章移居西苑她的妹妹竟
  料峭春寒终于彻底消散,春风一日暖似一日,明媚惹人眼。
  宫城的西华门通往西苑门一路,这几日人马往来甚密,宫人内侍搬箱移柜,妥善地将御用之物迁移到西苑中新的居所,但见箱柜其数之众,显然是做好了长住的准备,而非一时之兴。
  迁居西苑的主意,一直萦绕在朱绍检的心头。早在他即位的第二年,他便曾提过一回,可甫一透露此想法,章守约便率内阁集体劝谏,称此举或恐导致懈怠朝政。不提远的,近处便有宣和帝前车之鉴在先,他自打迁居西苑后,早朝便形同虚设,而历来安居西苑的帝王,几乎没有好下场。
  朱绍检被劝谏之声搅扰心烦,加之刚即位羽翼未丰,行事不能完全随心所欲,他也还想博个明君之名,只得暂时作罢。当然了,这并没妨碍到他私下出入兽苑不忌,可西苑虽紧邻宫城,一来一往毕竟奔波劳累,有许多回因此误了早朝,直臣的谏言又如雪花片一般淹了过来。
  那时,经过一番对太子党的彻底清洗,只剩下章守约一家独大,满朝文武都长着一条舌头,尽说些让朱绍检生厌的话。
  皇位还未到手时,朱绍检总觉得朱绍桢就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分明处处不如他,却凭借会投胎的本事处处压着他。然而,朱绍桢死了,那座大山却没有就此倒塌,它换了个新的主人,却比之前更令朱绍检喘不过气来。朱绍检并没有觉得境况好上多少,反而更加投鼠忌器了。
  托生在天家的兄弟生来注定就是敌人,你死我活的争斗自打娘胎肚子里便开始了,他瞧不上朱绍桢的妇人之仁,朱绍桢也从未真正看得起过他,他们是天生的仇寇,无需顾忌什么兄弟之情,只需一往无前铲除障碍便是,压根儿没有任何顾虑。
  但章守约就不同了,章守约原本是他的同盟,在背后帮他一步步筹谋,所有脏的、累的、见不得光的事情,从未真正借他的手,事后,他又独揽了奸臣之名,将所有骂名担于一身。
  朱绍检无法否认,若是没有章守约,他的夺嫡之路必然会艰难许多。章守约比他更清楚自己的功劳,愈发居功矜能,竟事事对他指手画脚,俨然以其父自居了,要知道,他亲爹宣和帝都未如此管束过他。朱绍检有时候觉得,章守约只是于众皇子中随机挑选中了他,作为自己施展权术的傀儡。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四年,朱绍检已熟稔生杀予夺之术,这次他十分强硬地先斩后奏,不给群臣置喙的机会。再者,前朝政事有内阁两派分庭抗礼,在前朝掣住了章守约的肘,近御之事也有司礼监与之抗衡,章守约分身乏术,他耳边也稍稍落得清省。
  这正是他从驯兽那里学来的道理,驭下之术像极了驯兽之术,要紧的不是学习赤身肉搏的本事,而是灵活地操纵口中的哨,自有甘愿冲锋陷阵者,而兽场上的兽越多,场面越能打得热闹,他反倒越乐见其成。
  朱绍检现下坐在兽苑御座上,吹了口哨子,只听一声极其悠长的哨音响起,带着些许刺耳的尖锐,兽场上两只金钱豹立刻扑向对方,彼此厮杀成一团。
  他看了会儿,脑海中不由想起几日前在这里人豹搏斗的血腥场景,那场被逼至绝路的实力悬殊的反抗,在他心中久违地激荡起了水花,眼前这纯粹的野蛮搏斗,与之相较却失去了些兴味,他兴致缺缺地靠回椅背,问道,“这几日广寒殿那边如何?”
  广寒殿是安置弗筠的宫室,吉祥会意,便回话道,“前些日皇后来了一趟,章大人也去过几回。”
  “皇后?”朱绍检有些惊讶,“她去做什么?”
  吉祥道,“许是关切张大人伤势吧。”
  朱绍检指尖轻点着御座的扶手,问道,“她俩又是何时结下的交情?”
  这话吉祥便答不上来了,搜肠刮肚了一番,斟酌道,“许是奉太后之命吧。”
  “蠢货,猜都猜不到点子上。”朱绍检不悦道。
  吉祥只能咽下蠢货之名,面上讪讪说着“奴婢愚钝”,心里却按捺不住腹诽,皇后为何会对张宁儿多有眷顾,除了那人的缘故还能有谁?陛下明明每回听到那人名字便会生气,还非得一问,如果他如实说了,迎接他的只怕是更劈头盖脸的数落。谁会自讨苦吃呢。
  他正在心里自言自语呢,朱绍检又突然起身吩咐,“去广寒殿。”
  吉祥只得高唱,“摆驾广寒殿。”
  朱绍检步下台阶,看了眼仍在厮杀不止尚未分出胜负的两头金钱豹,脚步未停,道,“这两头豹子中看不中用,赏了宫人吃肉吧。”
  吉祥一愣,却只得依照他的命令吩咐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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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弗筠右腿伤得颇重,胜在另一条腿还健全,下地无恙。她受不了躺在床上像个半废之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滋味,便拄着拐强行拖着残躯下榻,以让身体沾沾地气,也好得快些。
  朱绍检来时,她正坐在案边看书,是章舜顷给她带来的各司章程草案,他昨日专程去了钦天监一趟见甄嘉和齐欣,二人听说她受伤的事情心中颇为挂怀,可又无进宫权限,见了章舜顷不免托他带来嘘寒问暖的话,临走时还特意叮嘱他给弗筠带来这些解闷的玩意。
  弗筠见到这些,随即明白了二人的用心。她监副上任在即,此举便是帮她预先知悉各司情形,不至于到时乱了手脚,眉毛胡子一把抓,这几日,她便手不释卷,看得有滋有味。
  见到朱绍检,弗筠立刻强撑着拐棍立起身来,艰难地往外走了两步,想要规规矩矩地行个揖礼,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她半条腿使不上劲儿,右臂拄着拐暗暗用力,只能靠左腿勉强维持平衡,稍微弯了弯腰,垂首道,“微臣见过陛下。”
  可她许久没等来朱绍检那句“平身”,整个人已开始摇摇晃晃,连拐棍也跟着颤颤巍巍,她忍不住擡头,瞥见朱绍检一脸玩味地看着她,“你这行的是什么礼?朕倒是头一回见呢。”
  “请陛下恕罪,微臣有伤在身,礼数不能万全。”
  朱绍检哂笑道,“既知不能万全,又摆这些姿态作甚。”
  这会儿的工夫,弗筠额头已累出了一层汗,她心里叫苦不叠,面上却只能佯装和顺,仍是恭敬地等待他的命令。
  朱绍检倒没再继续为难她,摆了摆手道,“坐着吧。”
  弗筠忙不叠谢恩,拄着拐踮着脚一步步挪了回去,她的身影始终颤悠悠的,像是下一刻就要摔倒在地,让人不由为她捏一把汗,然她虽东一脚、西一脚的,却最终又稳稳坐回了椅子上。
  朱绍检冷眼看着,面上也说不好是什么表情,就那么跟着她迟缓的步子,慢悠悠地踱步。弗筠在书案边规规矩矩地坐了下来,他却一撩袍,甚是随意地坐在了书案边上,衣袍有那么半边直接耷拉到弗筠膝上,她不动声色悄悄挪了挪位置。
  好在朱绍检的注意力只在那些摊开在书案上的册页上,他随手拿起一本来翻看,唇畔含着意味不明的笑,开口道,“爱卿重伤在身,仍不忘公务,朕心甚慰啊。”
  弗筠只当听不懂他语气里的异样,敛眸道,“微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不过尽其本分罢了。”
  “是么?”方才还端着笑的朱绍检语气陡然转冷,将那些册页重重搁了回去,“你分明将朕的话当成耳旁风了呢!”
  他动作带起的风,有些生猛地拂在弗筠面上,带得鬓发飞舞,弗筠端坐着,面色如常道,“微臣已照陛下吩咐,劝说章大人将婚事作罢,再不会因此事叨扰陛下。”
  朱绍检冷冷一笑,“少在这里跟朕玩弄文字把戏!朕要的是你绝了他的心思。”
  弗筠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直欲脱口而出,陛下不如下道圣旨让他封心锁爱,这可比她的话管用多了。
  她起先想不通为何朱绍检要如此插手章舜顷的姻缘。毕竟他的目标是削弱章守约的势力,这总归是朝堂之事,跟章舜顷心思在谁身上实在没太大关系。她费劲儿地思来想去,只琢磨出了一种解释,那就是他对章舜顷倒是存在几分真心,不愿看自己利用章舜顷。
  看来这两人的亲密程度倒是超出了她的想象,老天爷还真是有意思。
  弗筠兀自想着,沉默了许久,直至一只粗粝的手突然挑着下颌迫她擡起头来。弗筠看到了朱绍检近在咫尺的眼睛,眸光如刀一般,直直望向她眼底,“怎么?舍不得?你这是爱上了仇人的儿子?”
  弗筠皱了皱秀气的眉心,道,“容陛下给微臣些时间。”
  朱绍检冷哼一声,“要给你一个月,一年还是十年?”他收起手,冲吉祥吩咐道,“将这届秀女的花名册拿来。”
  弗筠心底泛起些不好的预感,便见朱绍检从吉祥手里接过来一本厚厚的册子,递到她跟前,勾着不怀好意的笑,道,“朕本就有意为他择一良偶,你不妨也帮朕参谋参谋,想必你挑的人他应当十分满意。”
  弗筠面无表情地看着那本册子,迟疑了会儿,才将那本册子接了过来。册中是已通过初选的秀女,籍贯家世年龄等皆列在旁,还有宫中画师为她们所作的画像。本朝选秀不拘出身,秀女既有官宦人家出身的小姐,亦不乏平民女子,都是正值妙龄的佳人,环肥燕瘦,各有姿态。
  弗筠认真地翻阅着,每一页都驻目了许久,看得颇为仔细,从第一页翻到最末页,又从最末页往前翻到第一页,翻了许多个来回,若非朱绍检制止,她只恐要翻到地老天荒去。
  “可选好了?”朱绍检有些不耐烦地提醒道。
  弗筠又认真地翻了几页,最终锁定在一张女子的画像上,道,“选好了。”
  朱绍检有些惊异于弗筠的顺从,不由生出些好奇来,便拿过那本册子,准备一窥此女之真容。而当他触目那张画像时,眸光不禁凝住,他第一感觉是,这名秀女眉眼之间似乎跟弗筠有些相像,可等他再细细端详,却发现,与其说此人是像弗筠,不如说更像是凝舒。
  他面色瞬间由晴转阴,粗暴地将那一页撕下来,揉成一团,狠狠地扔到了地上,吩咐道,“此人黜落,永不得参加选秀。”而后他死死盯着弗筠,低低笑了几声,只是那笑声听起来着实在刺耳,吉祥整个人已经紧绷起来,提防着接下来可能的狂风暴雨。
  弗筠却佯装不懂地问道,“微臣瞧着此人容貌过人,亦有娴静雅淡之质,陛下是觉得不好么?”
  朱绍检阴郁着脸,“你是不是觉得朕留了你一命,你便可以为所欲为了?”
  弗筠方才恶心了他一通,不觉心中大畅,可眼下见到他阴鸷无比的神色,再想到当下的处境,又不觉暗暗后悔起来。朱绍检毕竟不是章舜顷,她没有在他面前放纵的本钱。
  正想着,左臂突然传来一阵剧痛,弗筠不由惊叫了一声。
  朱绍检原本就跟她对面而坐,支着的膝盖陡然往前一伸,压迫在弗筠受伤的左臂上,弗筠忍不住侧身躲开,朱绍检反而死死地将她抵在椅背上,“你既然不见棺材不落泪,那便好好记住今日的疼吧。”
  弗筠感觉到将将愈合的伤口似乎又崩裂了开来,牵动着全身都发软发虚,额头上迅速渗出一层冷汗来,她咬牙强忍着,不发出一点儿声音。
  朱绍检眼见着她左边的衣袖渐渐洇出了淡淡的粉,泛白的嘴唇轻轻颤抖着。这张熟悉的脸,倔强的面容,突然让他想起了记忆里的那人。
  同一张脸,对着朱绍桢能巧笑嫣然,温柔得如同沐阳的春水,对着他却如避蛇蝎,像是多看一眼都多余。
  同为皇子,他究竟差在哪里了?那个一无是处的废物,连身边人的安危都护不了,何至于为了他屈居妾室,甚至为了他去死呢。
  她的亲妹妹,看似性情不同,却是一样的不识好歹,犟得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宁愿自讨苦吃,也要触怒他,甚至同样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求我,我就放了你。”朱绍检盯着弗筠的眼睛,发狠地一字一顿道。
  弗筠闭上眼睛深深吸着气,来舒缓身体的疼痛。她毫不怀疑,要是她没皮没脸地求他一次,他或许真的能放了她,而逢场作戏说违心话,于她而言本不是什么难事。
  当初在晓花苑,为了在陈妈妈手下讨生计,她什么阿谀奉承的话都能说得出口,连涎皮赖脸的样子也能做出来。就是对着章舜顷,她也没少用亦真亦假的眼泪博取他的同情怜惜。在男子面前,用泪汪汪的眼睛适时示弱服软,这一招数多数时候还是有用的。
  可不知为何,当下面对着朱绍检,弗筠一点儿哀求的话也说不出口,因而她只是沉默。朱绍检见之愈发恼怒,忍不住加重了力道,弗筠衣袖上洇出一大滩血迹,几欲染上他的衣袍。
  吉祥在一旁看不下去,忍不住上前劝说道,“陛下……”
  他话还没说完,朱绍检已经厉声呵斥道,“滚出去,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儿。”
  吉祥瑟瑟发抖,忙欠身退了出去。
  弗筠睁开眼睛,因强忍疼意,眼底已有蒙蒙水气,她语气虚弱道,“微臣冒昧犯上,还望陛下宽恕。”
  “就这么轻飘飘的一句话?”朱绍检嘴上虽如此说,倒是真收起了些力道。
  “微臣恳求陛下……饶了微臣。”弗筠做出低眉顺目,甚至有些低声下气的姿态。
  见她如此,朱绍检胸口堵着的那股浊气终于畅快了些,他移开膝盖,瞧见弗筠渗血的衣袖已经有些骇人的惨状,脸上也没了血色,倒是难得地生出些怜惜之心,擡声吩咐道,“传御医。”
  弗筠的伤本已渐渐愈合,今日这一出无疑是雪上加霜,原本院使还能打包票不会留下后遗,眼下却说不好了。
  被缝合好的伤口经过暴力蹂躏,又成了一片血肉模糊,弗筠死死咬着牙,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被汗湿了满面,自始至终却一声不吭。
  朱绍检坐在一旁,默默看着她,只觉一股莫名的烦躁在胸口来回奔涌。
  这种让他万分厌恶的感受,时隔多年再一次降临到了他身上。
  朱绍检始终相信,这世间,没有谁是非谁不可的,若有遗憾只是因为没有彻底得到而已。凝舒于他而言,便是如此。老实说,凝舒模样虽美,可模样比她好的也大有人在,至于性子么,跟水一样,没有滋味,也无甚色彩,不至于俘获了他的心。
  如果不是他无意中得知朱绍桢与杨家姑娘书信往来,他大抵不会留意到此人的存在。
  如果当初杨家老老实实应了父皇的赐婚,他顺利娶了凝舒做侧妃恶心恶心朱绍桢,新鲜劲儿过去也就没事了。
  如果当初凝舒失了清白后,能跟了他,他也能让她善终。
  可是没有那么多如果,执念就这么一个个种下了。后来的事情,更是一件件超出他的预料。
  他死活也想象不到,凝舒面上答应得好好的,却伺机偷偷跑了。
  他也想不到,朱绍桢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竟为了凝舒心甘情愿戴绿帽。
  想不到,有人会放着大好的生路和前途不走,反而甘愿去死。
  ……
  更想不到,她的妹妹竟然会改头换面,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劫难否?抑或恩赐哉?
  朱绍检心思浮沉之时,院使已帮弗筠重新换好了药,弗筠浑身累极,将身子往后靠去,一打眼却看见朱绍检目光暗沉地、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她对这道存在感颇足的目光并非没有察觉,可当下才看清那眸子里的复杂情绪,不禁一怔。
  朱绍检仍旧盯着她,忽然擡起手来抚上她半边脸颊,沾满冷汗的脸瞬间濡湿了他的手心,他用拇指轻轻揩去了汗水,道,“不要再让我失望,记住了么。”
  汗水沾着粗粝的手指,带来一股难言的黏腻感。
  弗筠强忍着躲闪之意,微微点头,“……是。”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