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乱点鸳鸯好好看看!
皇后沈娴儒近来为选秀之事忙得焦头烂额。
按祖宗规矩,秀女终选本该由太后、皇帝与皇后这三位后宫最尊贵的主子一同坐镇,可眼下太后犯了哮喘旧疾,整日困在仁寿宫将养,莫说出面理事,便是多说几句话都要喘上半天。而朱绍检对此事更是半点也不上心,索性当起了甩手掌柜,将这一摊子事全数撂在了她身上。
她既要综合参详秀女的才貌品行、家世门第,还要揣度朱绍检和太后的喜好定夺人选,原本只是走个过场的闲差,生生变成了吃力不讨好的苦差。
这日,她终于敲定了最终名单,便乘着布辇千里迢迢从坤宁宫移驾西苑,预备让朱绍检过目拍板。
沈娴儒是在兽苑里见着朱绍检的。她素来厌恶这个地方,那股子野兽腥臊混着血腥气的味道,熏得人脑仁儿疼。她一路用手帕半掩着口鼻,黛眉紧蹙,眉眼间尽是不加掩饰的不耐烦。
朱绍检端坐在御座上,接过终选秀女名录,心不在焉地翻了翻,不多时,便将册子交还给她,“皇后看着定夺吧。”
“是。那臣妾先行告退了。”沈娴儒转身便走,连半句多余的话都不愿与他多说。可她才堪堪步下一级石阶,身后便传来朱绍检慵懒的声音,“皇后难得来一趟,正巧湖广新近进献了一头猛虎,还未饮血试试牙口,不如坐下一道观赏一番?”
沈娴儒顿住步伐,眉心泛起一丝狐疑,便缓缓转过身去,看向朱绍检,不冷不热道,“谢过陛下好意,臣妾见血即晕,怕是要辜负陛下盛情了。”
沈家军营里长大的沈皇后,上阵杀敌都不在话下,见她如此睁眼说瞎话,朱绍检倒也不恼,只轻轻一哂,“既如此,那便聊些正事吧。”
他擡了擡手,示意沈娴儒坐在下首座位上,沈娴儒却依旧站着,朱绍检便由着她去,只将手边的金哨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也不看沈娴儒,十分漫不经心地开了口,“娴溪今年应已及笄了吧。”
沈娴儒原本眼睛四处张望着,显示出不耐烦来,当下听了他这话,眼神立刻凝住了,她警惕地看向朱绍检,语气冷硬地说道,“娴溪年纪还小。”
朱绍检见她如此如临大敌,不由露出一抹讥笑,“朕这个做姐夫的不过是帮妹妹参详参详婚事,皇后何故如此应激?倒像是朕要害她一般。”
沈娴儒依旧冷着脸,“多谢陛下好意,娴溪的婚事,臣妾自会全权负责。陛下日理万机,就不劳费心了。”
“皇后怎的如此见外?”朱绍检依旧勾着唇角,面上却没有一丝温度,“朕瞧着舜顷年少有为,德才兼备,娴溪心性天真活泼,他俩倒像是璧人一双,堪为良配。”
沈娴儒眼前突然有些发黑,她深深吐纳,却因兽苑污糟的气息,喉头泛起一股股恶心,只好强忍着不适道,“章舜顷和张宁儿心意相通已是众人皆知的事,陛下放着大好的姻缘不去成全,反倒在这里乱点鸳鸯,如此置娴溪于何地?陛下这是在羞辱臣妾,顺便也羞辱沈家么?”
“羞辱?这怎会是羞辱?”朱绍检貌似不解地笑了一声。
沈娴儒双颊却因愤怒染上绯色,“当年因着鞑靼一战,父亲被蒙在鼓里当了马前卒,早已发誓跟章阁老老死不相往来,如今却要让沈章两家结亲,不是羞辱又是什么?”
“正是如此,朕更要做和事佬,借着秦晋之好,化干戈为玉帛岂不是美事么?”朱绍检依旧拘着笑道。
沈娴儒厌恶透了他这副神情,每每想到沈家军无数好男儿的性命,尽成了他登皇位的垫脚石,都不由恨怒交加,冷笑连连,“陛下当年是不得已才娶了臣妾,可沈家从未亏待过陛下。陛下当知,当年远征鞑靼,若非沈家军冲锋陷阵,何来势如破竹之势……”
“闭嘴!”朱绍检朝她怒斥一声,浑身散发着冷意,连身侧伺候的宫人都吓得跪了一地。
沈娴儒却不退半步,反而露出了一丝轻蔑的神色。翻旧账这招虽滥,却屡试不爽,每次都能轻而易举戳破他的虚张声势。然而她的表情无疑愈发激怒了朱绍检,更令朱绍检深刻地认识到一点,不管章守约,还是沈娴儒,他们只要继续存在,就会一遍遍地提醒着他,他是如何走到了今日的地位,即便他早已万人之上,还是无法脱离这些恩惠者的阴影。
朱绍检冷色愈发冷沉,他看着沈娴儒,一字一句重重道,“你当朕真不敢废了你么?”
“废了我?”沈娴儒突然笑开,“那臣妾倒是感激不尽了。”
朱绍检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声道,“好啊!吉祥,即刻传朕旨意,皇后失德,不堪后位,着废除后位,收回凤印。”
吉祥立在一边,早已将方才那一番唇枪舌剑听了个肝胆俱裂,此刻更是满脸苦色。他不敢擡头看朱绍检的脸色,也不敢去看沈娴儒的神色,只得悄悄朝身旁的小太监递了个眼色。那小太监会意,立刻脚底抹油,马不停蹄地派人往仁寿宫的方向奔去了。
……
废后的动静,终究还是惊动了太后。可怜了身子抱恙的太后,竟不惜拖着一副病躯,让人擡着轿辇从仁寿宫一路颠簸到了西苑。她咳着喘着,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却仍是以自身性命相威胁,才将将劝住了盛怒之下不管不顾的朱绍检。
可帝后经此一遭,自然是闹得更僵了。
事后,太后亲自召见了吉祥,屏退了左右,只留了心腹的孔嬷嬷在侧。她歪在软榻上,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药茶,不紧不慢地开口询问此事的来龙去脉。
吉祥自小侍奉朱绍检,最是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他跪在地上,斟酌着字句,只捡了些不要紧的话来回禀,将那些真正见血见肉的针锋相对,全都含含糊糊地滑了过去。可太后是何等人物,只凭吉祥话里话外露出的三言两语,心里便已有了数。
这个故事明面上便是,弗筠在猎苑为护驾不幸遭猎豹袭击,自此朱绍检原本答应章舜顷的赐婚旨意便不了了之,而后朱绍检又开始急着为章舜顷另择佳偶,如今又为此事闹着要废后。而朱绍检特许弗筠在西苑养伤后不久,也迫不及待地搬了过去,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太后打发走吉祥后,便默然不语地静坐着,殿内一时间只余下她间或压抑的咳嗽声。贴身侍奉的孔嬷嬷端了汤药上前来,小心翼翼地伺候她饮下。
太后素有哮喘旧疾,那还是从前家道中落后,因染了风寒却未得及时医治种下的病根。此后每逢春日花开,花粉簌簌飘落时,都得小心将养着,出不得门、吹不得风。今日这一闹,又是急火攻心,又是路途颠簸,费了她好些心神,人便更显得憔悴了几分。
孔嬷嬷正替她擦拭着嘴边残余的药渍,忽然听太后开口问道:“你也见过张宁儿几回了,觉得此人如何?”
孔嬷嬷方才虽未作声,却也将吉祥的话听了个囫囵,当下便猜到了几分太后的心思。她停下手中动作,略想了想,认真地答道,“模样么,自然是万里挑一的,性子也伶俐讨巧。就是吧……多少带着些刺儿。”
太后不置可否,又问,“比之皇后如何?”
孔嬷嬷打量着太后的神色,斟酌着道,“这个么,自然是比不得的,只这家世上,就差了十万八千里呢。”
太后沉沉地叹了口气,“连你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惜检儿竟昏了头,不知轻重起来。”
孔嬷嬷在一旁劝道,“少年人嘛,总是难免,陛下不过一时情热,待新鲜劲儿过去倒也罢了。”
“是么?”太后微微侧过头,目光幽幽地落在孔嬷嬷面上,“往昔他得了新人,可曾闹到如此地步?”
“这……”孔嬷嬷细想起来,竟真找不出个成例,朱绍检虽痴迷于武道斗兽,于女色上倒不算留恋,更别提因此闹到皇后面前的。
“真没想到,哀家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太后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寒意。
孔嬷嬷看向太后,见她眼底忽笼一层阴霾,禁不住有些愣怔。这样的神情她许久未见过了,自打十多年前太后开始吃斋念佛,便彻底换上了一副慈悲为怀的面容,整日里手撚佛珠、口诵经文,像一尊庙里的菩萨。久到让人几乎忘记,她是如何从泥泞里摸爬滚打,一步步走到今日这个位置的。
不管是在前朝还是后宫,要想往上爬,靠的从来不是心慈,而是心狠,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这样看来,那个张宁儿倒是具备这样的资质。
孔嬷嬷揣测着太后的心思,继续道,“就是不知张宁儿的野心究竟是在前朝还是后宫,眼下她已升任监副,仅次于监正之位。难不成还同时觊觎后位么?历朝历代也没见过在前朝任官的皇后啊?”
“所以啊……”太后目光幽深,喃喃自语道,“你说她图的究竟是什么?”
孔嬷嬷沉默了许久,目光闪烁了几下,试探着低声问道:“太后若是有所顾虑,不如……派人探查一番?”
两人目光相触,太后旋即明白了孔嬷嬷的意思,她踌躇良久,终是点头答应了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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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到西苑之后,朱绍检并未真的因此荒废了朝政。每日的奏折仍旧流水般地递了进来,堆满了案头。
如山如海的奏折中所书主要是两件大事,一桩仍是各地动乱,自去年各地红莲教乱了一阵,仍未完全平息叛乱,各地剿匪平乱的动向定期呈递上来;另一桩则是各地呈报农事,称北方多地今春不见雨,诚恐大旱再至,请求陛下择日于天坛雩祀,祈雨求福。
朱绍检看了一会儿,便烦躁地将折子扔到一边,端起手边的凉茶猛灌了一口,勉强压了压心头那股无名火。正此时,吉祥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禀道,“陛下,太后的銮驾朝这边儿来了。”
朱绍检还记恨着他那日通风报信的举动,此刻冷眼一瞥,便吓得吉祥瑟缩不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今日之事,奴婢当真不知啊。”
“不是你,那就是皇后了。”朱绍检恨恨地道,将那凉茶盏往桌上重重一顿。
不多时,太后銮驾果至,朱绍检起身相迎,见她脸色依旧冷凝着,以为又是沈娴儒在背后捣鬼,强忍着满心的不忿,生生挤出几分温煦颜色来,“母后身子既不爽,有事差宫人递话是,何苦亲自过来呢。”
放在平时,太后大约是会与他就势母慈子孝一番的。可眼下她毫无应付的兴致,面色沉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她从孔嬷嬷手中接过那封书信,径直扔在了朱绍检面前,硬声道,“好好看看!你相中的人,究竟是什么真面目!”
朱绍检不明所以,吉祥已经已有眼力见儿得捡起了那封信,双手递给朱绍检。朱绍检接了过来,拆开封口,一行一行地往下看。起初面上还带着几分疑惑,可随着目光在纸页上缓缓移动,他的面色便肉眼可见地渐渐凝固了。待他将视线彻底从信纸上移开时,已是面黑如墨。
他深吸了一口气,仍然压抑不住语调里的愤怒,“母后是从何处获知的此事?”
“皇上差人去金陵打探一番,便不难知晓此事。一个贱籍出身的女子,如今竟要做钦天监监副了?这也就罢了,偏偏她出身的那家妓院,还跟金陵官场贪腐案有着莫大的关联,谁知她有无参与其中?这样危险的人物,皇上还要留在身边么?”
朱绍检脸色已近乎铁青,额上青筋隐约浮现,猛地提声喝道,“传张宁儿来!”
前去传唤弗筠的吉祥,遇到了不小的麻烦。
只因弗筠还半残着,那条伤腿缠着厚厚的绷带,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十分不利索。可是听方才太后与朱绍检的话音,那架势分明是让他去押解犯人,他若体贴周到地备下步辇,怕是触了逆鳞;可若当真让这么一个伤重之人硬生生地走去,他这良心又实在过不去。
广寒殿里有一位叫润青的宫人,本是他的同乡,二人平素有些交情,此刻更是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央求,吉祥咬了咬牙,终是让人用步辇擡了过去。只是到了殿外,吉祥早早地便让她下了辇。弗筠便拄着那根木棍,一瘸一拐地拖着伤腿,咬着牙,独自走进了殿内。
殿中光线沉沉,朱绍检与太后赵吟秋一左一右端坐在上首,四束目光齐齐压了下来。弗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缓缓跪倒在地,忍着伤处传来的锐痛,尽量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完好的那条腿上,让自己的身形勉强稳住,不至于当场倒下去。
她垂下眼睫,启声道,“微臣见过陛下,太后。”
弗筠话音刚落,便有一封折起来的信件,被飞快地掷到了她面前。弗筠擡头看了眼面色不虞的朱绍检,得了他的默许,又低下眉眼,缓缓将那封信捡起来,单手展开。
其上所书,无非是她流落风尘的经历,兼有晓花苑因涉贪腐案被查抄、她入狱一月的案底,末尾还附着几句“不堪为监副”之类的断语。原来是一封告讦书。
“张宁儿,这封信上所书内容,可属实?”朱绍检的声音从上方沉沉地压下来。
弗筠擡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声音不卑不亢:“属实。微臣的确沦落风尘五年,也因晓花苑涉贪腐一案,入狱接受审问月余。后来得蒙官府开恩,已经脱籍从良。至于当初入职钦天监的应召令中明确写道,此番应召特许,不拘男女,亦不追究过往经历。便是其后考试、擢升,也是依照程序规章,一步步行来的。微臣不明白,为何会有这封告讦书。”
“好一个不明白!”说话的是太后,她面上露出罕见的严厉,与弗筠先前所见的那副面貌截然不同,“这跟你当初跟哀家说的,可不一样。”
弗筠面上倒无甚波动,替自己辩解道:“这本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微臣亦怕惹人非议,只得含糊过去。想必太后……应当能体谅微臣的苦衷吧。”
太后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寒光,弗筠却仍是一副懵懂无措的模样,像是受了天大的冤屈。朱绍检却是反常的沉默,面上复上了一层寒霜,搁在膝上的手更是暗暗攥成了拳。
太后看了他一眼,几不可察地轻轻动了动唇角,“倘若真是如此,倒也无可厚非,只恐只言片语诉不尽真相,哀家倒还有一位人证,皇上不妨请进来问一问。”
来人正是吴防,他跟跪在地上的弗筠打个了照面,旋即错开目光,目视前方,擡高了声音,“微臣钦天监吴防参加陛下,太后。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太后道,“吴防,将你所知的一一跟陛下道来。”
吴防恭敬道,“回陛下、太后。微臣本是金陵人氏。早在金陵时,便听闻过张大人的名号。”他突然顿住,挤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哦,当时张大人还不叫这个名字,她名唤弗筠,是秦淮河畔有名的风月倌儿,还有个‘赛观音’的诨号。不知多少王公贵族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不能一亲芳泽的穷酸文人也争相为其写诗颂词。就连魏国公家的徐鸣珂徐公子,都曾为她亲自作过一幅画像。”
朱绍检脸色肉眼可见地渐趋阴沉,太后倒是稳得住,面色淡然道,“继续。”
“后来,金陵有名的赌坊呼卢阁和弗筠姑娘所在的前后被官家查封,据说这帮人在皇陵装神弄鬼,搞了一出天谴,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情。微臣再见弗筠姑娘竟是在贡院面前,这才知弗筠姑娘竟也深谙天象,世上还有这样巧的事情,微臣不能不为陛下分忧啊,平时便多留了个心眼……”
耳畔一声冷笑陡然打断了吴防的话,他扭头便看见弗筠讥诮地看着他,“我先前不过只高你一头,你便费尽心机想要挑我的错处,如今我的监副之位还未到手,就为了迫不及待将我拉下马来,竟连这样颠倒黑白、移花接木的事情也说得出口。皇陵一案究竟是谁装神弄鬼,章舜顷大人当日已查得清清楚楚,记录在案。你现下又要将这莫须有的罪名扣在我头上?”
吴防立刻涨红了脸,急急反驳道,“谁人不知你跟章大人的关系?”
“吴大人的意思是,章大人以权谋私、包庇罪犯?”弗筠不待他喘息,转头便看向朱绍检,请求道,“既如此,不如传唤章舜顷大人,一并来审讯吧。也好将这一桩事的前因后果、来龙去脉,一一陈于陛下和太后面前。看看究竟是谁,在搬弄是非、颠倒黑白。微臣恳请陛下召见章舜顷大人,一同对证。”
朱绍检沉沉地看着弗筠,许久没应声。
沉默中,太后扶了扶额,几不可察地冲吴防递了个眼色,他便继续道,“微臣唯恐这位弗筠姑娘心存异志,私下里便多加注意。竟发现她常于午间偷溜出去,不知是去见什么人。被微臣撞破后,她还一脸惶恐,神色慌张。她亦时常在钦天监的库房逗留,一待便是大半日。钦天监执掌天象要秘,关乎国运,倘若真让居心不良之人身居高位,那后果……不堪设想啊。”
弗筠听到他前半截话时,一颗心已如坠冰窟,手脚在宽大的袖中暗暗冰凉成一片。可她知道自己此刻绝不能有丝毫的慌乱。
一人获罪倒是小事,倘若因此牵连出涅槃堂的秘密,那才是真正无可挽回的滔天大祸。
因而,弗筠仍然维持着面上的平静,甚至露出几分荒唐可笑的神色,不紧不慢地道:“钦天监的库房,人人都进得。忙里偷闲的,也大有人在。照吴大人这个说法,岂不人人都居心叵测了?倘若我没记错,当日因擅离职守受了责罚的人里,好像……也有吴大人您吧?”
吴防顿时窘得满脸通红,忍不住将目光递向太后,弗筠将二人之间的眼神官司收在眼中,不由心口泛起微凉。
原来,亲之,恨之,不过在一念之间。她还未真正开始施展手脚,就只是跟朱绍检走得近了些,便已然要置她于死地。
她只得看向朱绍检,一脸诚恳道,“倘若陛下怀疑微臣的用心,微臣愿意接受审查,绝不能因着莫须有的怀疑,便背了这样天大的罪名。”
朱绍检没有回避她的目光,然而那双寒凉的眸子却让弗筠心中一沉,良久的沉默后,他终于发话道,“此事疑点诸多,尚需细细核查,张宁儿拘留广寒殿,暂时停职待勘。”
话音刚落,弗筠便觉一阵锐疼从伤腿袭来,实在支撑不住便歪坐在了地上。
吴防那双丑陋的小眼睛里立刻闪过一丝幸灾乐祸,可欢喜尚未成形,便听朱绍检突然对他道,“你叫吴防?是什么官职?”
吴防自觉这是加官进爵的前奏,内心已是波涛汹涌,虽竭力平稳着语气,窃喜还是不免从起伏的语调中窜了出来,“回陛下,微臣吴防,现居钦天监从八品风水博士。”
“从八品?那确实值得放手一搏了。”朱绍检先是笑了一声,可是笑声极其短促,便陡然转为冷厉,“这次告发是谁指示的你?”
吴防脸上的喜色登时凝固在了那里,冷汗唰地流了满身,顺着额角一滴滴地往下淌,“无……无人指示。”
“无人指示?那就难怪了。”朱绍检的目光冷冷地刮过他的脸,“看来没人告诉过你,普通官吏擅自告讦同僚,是何罪过?”
吴防只听到“罪过”二字脸色便刷地白了,只觉耳朵嗡嗡乱鸣,朱绍检剩下的话便听不太十分清楚了,直至他毫无知觉地被宦官架着出去,仍未完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弗筠歪坐在地上,看了眼身边地上那摊黄色的水渍,眼中闪过一抹深深的厌恶。朱绍检冲吉祥暗暗使了个眼色,旋即有宫人上前,将她半搀半扶地也擡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母子二人。太后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像是蒙了一层灰翳。朱绍检亦紧了紧牙关,问道,“母后现下可以告诉朕,这封信是如何到了母后的手中?”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看清她的真面目,勿要被蛊惑了。”
朱绍检声调冷硬道,“她的真面目,朕早就看清了,无需母后提醒。”
“是么?”太后露出看穿一切的神色,“那陛下为何在得知张宁儿的身世时,还会那般生气?”
朱绍检被说穿了心思,面上浮现出一丝窘然。说真的,他从来没有真正对弗筠放心过,但也从未将其当成问题。猛兽的尖牙利齿只要仍存,就难保不会有一日兽性发作,突然袭击它的主人。可他自信能驾驭得了这头张牙舞爪的小兽,这轮不着旁人置喙,哪怕是他的母后也不行。
可今日这一出,仍是超出了朱绍检的预料,弗筠那些不光彩的过往,被这般赤裸裸地摊开在他面前,无疑是狠狠地掌掴了他的脸。太后正是看出了他隐晦的心思,才知道刀尖儿往哪里戳才最见效。
可是他仍有一点不解,若要打消他的心思,又何需后面那些漏洞百出、捕风捉影的言辞,难道不是画蛇添足?倒像是为着什么不得已的缘故只能遮遮掩掩,又深谙他的性子,知道单凭这些只言片语,就能挑起他的疑心。
朱绍检心中不禁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他冷了声音道,“这封信是章阁老派人送给母后的么?”
太后面色有轻微的一僵,却正正好好地被朱绍检落在了眼里,他不禁发出一阵冷笑,手掌紧紧攥在把手上,手背迸出许多青筋来,“朕就知道,他永远不会老老实实的。他瞧不上张宁儿这个准儿媳,反倒让母后来做出头草?母后还是一如既往,对他言听计从得很呢。”
太后面色十分难看,唇角动了动,却没有说话。朱绍检眼底却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失望,“母后倚重章阁老,倒是远胜于信赖儿子呢。”
“陛下……”
“母后身子不好,还是早回去歇着吧。”朱绍检生硬地打断了她,摆出送客的姿势。
太后只觉心口一阵发酸,望着儿子那张冷淡而倔强的面容,终究只是沉沉地叹了口气。
她起身走出两步,又停住了,回过头来,“哀家不管你如何使性,后位万万动不得,也勿用官位来重演周幽王烽火戏诸侯的把戏。”
朱绍检并未像从前那样句句回应她,只闭上了眼睛,像是没听见。
太后固执地站着,等了许久,也没等来他的承诺,面上不由露出灰败颓然来,眼底却愈发冷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