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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6章互相让步你果真要做
  “嘴唇偏厚……”章舜顷拧眉思索了片刻,又补充道,“下唇比上唇厚些。”
  他歪坐在书案旁的一把官帽椅子上,看着徐鸣珂挥毫作画,肩头的伤口使他面色仍有些苍白,不掩病态。
  徐鸣珂面色亦有些沉重,他虽依照着章舜顷的描述信笔不停,嘴唇却抿得一线笔直,像是在隐忍着什么情绪。
  许久之后,他终于停笔,章舜顷便微微探身向前,眼中闪过一抹赞叹。只见宣纸上用工笔细细描摹出一位少妇,活脱脱就是别院中所见妇人的模样。
  “果然是妙手徐公子,一出手便是不同凡响。”
  章舜顷站起身来,便要将那幅画像接过,徐鸣珂却擡手将他一拦,面无表情地看着章舜顷,“这画中女子是谁?弗筠她眼下究竟如何了?你不去陪着她,却在这里找什么陌生女子?……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总该给我透露一二吧。”
  这一连串的疑问,让章舜顷停下了动作,他复坐回椅子上,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道,“这些事情必要时我会告知你,眼下你还是不知道的为好。”
  这话不禁让徐鸣珂想起当日上元节弗筠所说的那句“知道的太多对你没有好处”,愈发觉得这背后怕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他本就是心细如发之人,深知他们越是遮掩越是事关重大,可要撬开章舜顷的嘴,又谈何容易。他若是打定主意不愿告知旁人,那徐鸣珂也毫无办法。
  他有些愠怒地盯着章舜顷看了许久,末了却只没好气道,“好啊,但愿你那时候还有命告诉我。”
  “能好好活着谁会自寻死路呢?你放心,我惜命得很。”章舜顷语气仍是轻飘飘的。
  徐鸣珂不再阻拦,也坐回去,章舜顷见墨痕已干,便起身将那幅画细细卷好,准备派人暗中调查此人身份。
  “我今日还有好些事要忙,便不叨扰你了。”章舜顷在徐鸣珂面前向来随便,提步便走,走至门首,却突然停住步子,朝他深深看了一眼,郑重道了声谢。他不等徐鸣珂回答,便快步离开了,并未回到隔壁章府,而是从徐府后街一处不起眼的角门离开。
  今日是朱绍桢给他的最后一日,是或否,总归要给他一个交代。
  乘着徐鸣珂安排的马车,走至半途,车帘突然被挑开,悄无声息地钻进来一个人。章舜顷看清来人身形相貌,未有大动作,车夫却被这宛若从天而降的贼人惊了一跳,刚想大喊“有刺客”,便被章舜顷制止道,“无妨,继续赶车。”
  来人正是自昨晚便不见了的问兰,她宾至如归地挑了个位置,无声地抱臂坐在一角。
  “我还以为你已经溜之大吉呢了。”肩头的伤口仍然提醒着章舜顷,她昨夜是如何趁机泄愤下死手,因而说话也不留情面。
  问兰倒也不恼不驳,笑道,“这样改天换地的鬼热闹可不是谁都能碰上的,我自然要凑上一凑呢。”
  她话音未落,章舜顷眉宇间已然复上一层凝重,掌心卷着那幅画来回滚动。
  马车驶入南城后,二人便弃了马车改步行,一路沿着羊肠小道、逼仄巷弄走,终于抵至客栈。
  这回,掌柜亲自带路,打开墙壁上的机关,三人沿着一段台阶,进至地下密室。
  卫骁依旧被关押在那间牢笼里,懒散地席地而坐,时隔三日乍见章舜顷和问兰到来,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那双炯炯的眼睛,在暗处亦发出光来,不掩面上的欢喜。
  章舜顷却没有心思回应他的期许,他环视一圈,并未见到朱绍桢的身影,便问向掌柜,“殿下呢?”
  掌柜没回答他,只是直直地看着他,问道,“章大人可否想清楚了?”
  章舜顷道,“劳烦掌柜告知殿下一声,有些话还是当面与殿下讲清楚为宜。”
  掌柜眼神洞然,扯了扯嘴角,“殿下已交代过,若是章大人不愿,那便不必跟他见面了。”
  他话中带了些冷意,问兰听出了某些熟悉的味道,不自觉地绷直了身体,用余光四处打量着这间黑黢黢的地牢,提防着不知何处就会放出的冷箭。
  章舜顷同样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擡高了声音,道,“我这三日日思夜想,直至此时心中尚未有答案。我说不出‘不愿’,殿下想要复位继承大统,我不会挡殿下的路,也不会将此事透露出半个字。可要说‘愿意’,再让天下陷入争斗,也实在是违心之言。我只愿弃官归隐,护佑弗筠,了此残生,这便是我的真心话。”
  话音落定了许久,都无人回应他,冷飕飕的地牢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可闻。
  章舜顷笃定朱绍桢必然能听到这番话,便极有耐心地等待着,果不其然,他话音落定不久,便有一声轻笑飘了过来。那头,只听轰隆一声,铜墙铁壁绽开了一道缝隙,原是地牢的另一道暗门,朱绍桢随之从暗处走了出来,面容和身形渐渐明晰。
  章舜顷看着那张万分熟悉又万分陌生的脸,竟一时怔住,他不能断定这究竟是他的真容还是又一张易容的脸,直至他走近了,两人一步之遥时,章舜顷仍盯着他的脸,未发一言。
  朱绍桢轻轻一笑,“你这反应,倒是跟当初弗筠见我时,一模一样。”他叹了一口气,感慨道,“我有时看着自己也恍惚,原来人竟可以变成自己也不认识的模样。”
  章舜顷心中有些五味杂陈,终于将目光从那张陌生的脸上移开。
  朱绍桢的感慨适可而止,他冲章舜顷擡了擡手,示意他坐到地牢里唯一一张空桌旁,二人坐定,朱绍桢问道,“你方才说,要带弗筠归隐山林,可曾问过她的主意?你以为她会甘心与你隐姓埋名,过太平日子么?”
  章舜顷自然知晓弗筠决计不会答应,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可难道要等他眼看着弗筠走上不归路,他再悔恨终生么?他也实难做到。
  “弗筠自然不愿,可我不能看着她犯险。”他坦诚道。
  “好吧。就算你能说服得了她。可你如今身居高位,尚且庇护不了她,却妄想弃官归隐后,就能一世安宁了。舜顷,你何时变得如此天真了?”
  朱绍桢说完这话后,章舜顷脸色瞬间变了,朱绍桢搭上章舜顷的肩头,语重心长道,“将权势交出去的后果只有一个,那就是束手就擒,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殒命却无能为力,苟且偷生,活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这应当不是你想要的罢。”
  朱绍桢眼底流露出一闪而过的痛切,章舜顷不禁想起已故的太子侧妃,心中更不是滋味,像是自言自语道,“我定不会让弗筠陷入那种境地的。”
  “是么?”朱绍桢稍稍平复了心绪,正色道,“可是眼下就有麻烦一桩。前些日子,黄钧曾去过金陵一趟,打探弗筠的过往,此事你可知晓?”
  章舜顷眸光一凝,顿知此事非同小可。弗筠曾经青楼出身,加之晓花苑跟齐王的关联,弗筠跟朱绍檀曾经做过的交易,还有弗筠的真实身份……若是这些事尽被章守约知晓了,那后果不堪设想。
  朱绍桢看着面沉如水的章舜顷,直言道,“眼下你还觉得自己跟弗筠能全身而退么?你势必要做出选择,这不是愿不愿意的问题。”
  章舜顷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朱绍桢并不催促他,就那样静静地等待着。
  许久,才听见一道微弱的声音从章舜顷喉咙中发出,“若是真有那一天,能否留他一条性命?”
  朱绍桢自然知晓章舜顷所说的“他”是谁,不由低声而笑,“还真是父子情深啊。若是真有那一天,我不被五马分尸便是他们心存善念了,你还央求我留他一命?我就不懂了,即使你已知晓皇姑母之死可能出自章阁老之手,也要这般愚忠愚孝到底么?”
  章舜顷自嘲地勾了勾唇角,“普天之下,殿下倒是第一个肯将‘孝’名赐予我的人。倘若母亲之死果真与他有关,我自然会血债血偿,可……”说到这里,章舜顷顿住了话音,神色间闪过犹疑。
  “可是,你并不相信章阁老会杀死皇姑母对么?”朱绍桢直白地将章舜顷隐晦的心思挑明,章舜顷看着他,道,“究竟是或不是,我得亲自查明真相。”
  朱绍桢挑了挑眉,没有再说什么。
  话赶话说到此处,章舜顷想起那桩悬在他心间的猜测,便于袖中掏出徐鸣珂方才所作的那幅画像,在朱绍桢带着探寻的目光下缓缓展开,双手递了过去,“殿下可见过此人?”
  朱绍桢接过来,看了一会儿,“倒像是从前父皇身边的容嫔,你怎会有此人画像?”
  “容嫔?”章舜顷细细回想了片刻,没有对上这号人物,问道,“若我没记错,容嫔应当没有子嗣所出吧?”
  朱绍桢点了点头,“据我所知,容嫔出身平平,圣眷亦是不显,你为何突然问起她来?”
  章舜顷心中的猜测落到实处,心头一片寒凉。
  当朝殉葬制未废,无子嗣所出的后宫嫔妃,需得依制随先帝殉葬。这样看来,容嫔应是为了免此灾祸,才投靠了章守约,因此甘居别院,用牺牲自由的方式换取性命。
  也难怪章守约费心将她藏着掖着,这一来违逆祖宗规制,二来私藏先帝嫔妃,不管哪一桩罪过扣在头上都够他受的。
  可这跟他母亲之死又有什么关联呢?一件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一件是六年前的事情,相隔如此之久……这些总归是他的家事,章舜顷有些难以启齿,只道,“一些上不得台面的阴私之事罢了。”
  朱绍桢定定地看着他,像是看穿一切道,“舜顷,你若是这种态度,那我可要重新思考下是否要跟你合作了。”
  章舜顷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我这几日在哪里,在做什么,想必殿下早已知晓得一清二楚,又何苦非要让我将家丑亲口说出来呢。”
  朱绍桢会心一笑,不再难为他,只意味深长地说了句,“舜顷,不管你相不相信,我总是隐隐觉得,你最终定会选择与我们同路。”
  “或许吧。”
  “罢了。你毕竟跟朱绍检关系更亲厚些,从前便是这样。说实在的,若你很快满口应下,我反而起疑。可你思虑了几日,仍是没有答案。我反倒真正放心下来了。我也不会强求你做违背自己心意的事情。你不是要护佑弗筠么?那就用你的身份之便庇护好她。至于其他的,待你想清楚了,我随时恭候。”
  章舜顷知朱绍桢已是让步,心中颇为动容,郑重拱手道,“多谢殿下成全。”
  “先别急着谢,你毕竟知晓了太多,纵使我愿意相信你,也得为自己留下退路。”说完,朱绍桢朝掌柜擡了擡手,掌柜立刻奉上一枚袖珍的白瓷瓶,朱绍桢打开瓶塞,倒出了几粒黑色的小药丸。
  放在从前,章舜顷打死也不会相信温厚的太子殿下还能准备这样的后招,果真是跟之前不同了,他心里说不好是悲是喜,只是定定地看着朱绍桢的掌心,神色不明。
  朱绍桢解释道,“这不是真正的毒药,不会伤及内里,可是发作起来却会让人痛不欲生。只要你能保守住秘密,我会定期让人给你舒缓痛苦的药。等你彻底想清楚那日,我再给你真正的解药。”他顿了顿,看着余人道,“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一个更痛快的死法,跟这两位一起上路,不至让你受如此煎熬。”
  章舜顷看了眼卫骁和问兰,卫骁一脸担忧,性子一向冷淡的问兰也忍不住蹙起了眉,他痛下决心,“好,我答应你。”便从朱绍桢手里接过,毫不犹豫地将药嚼碎咽了下去,口中立刻泛起浓重的苦味,嗓子像是被齁住了泛起微疼,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朱绍桢看着他的反应,面色平静,“这三日的事情,弗筠还不知情。”
  看到他那颇有暗示意味的眼光,章舜顷立刻会了意,“我从未见过殿下,也不知殿下的存在。”
  得到想要的答复后,朱绍桢笑了笑,“去看看她吧,她已经等你很久了。”而后,他便起身掸了掸衣袍,不再看章舜顷,转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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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下已是日沉西岭,云似熔金流火,屋顶的琉璃瓦都被染上了薄薄的一层金,连窗纸也泛着些许暖意。
  宫苑里也上了灯,里里外外红成一片。
  院使正在帮弗筠伤口的换药,将包裹伤口的白布拆开,创口处红肿成一片,破碎的皮肉被歪歪扭扭的针线强行维系在一起,像一条条丑陋的蜈蚣。
  即使伤口生在自己身上,弗筠仍有些不忍直视,她闭着眼睛,紧咬着嘴唇,隐忍着伤口撒药带来的一阵阵刺痛。
  突然,她觉得自己下颌被人捏开,紧接着口中被塞入一物,她立马睁开眼睛,下意识往后躲。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章舜顷,不过三日未见,他却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不少。她不由停住了动作,待看清眼下的情景时,脸上渐渐有些发烫。
  章舜顷悄无声息地来至床侧,单手扶着她的肩头,而那塞入她口中的却是他的拇指。弗筠觉得有些怪异,不由蹙起了眉心,轻微挣扎着,章舜顷见状主动解释道,“我洗过手了,别担心。”
  弗筠心觉好笑,谁说这个了,她偏过头去,不做理会。耐不住伤口仍在隐隐作痛,她便也不客气,痛了,牙尖儿便暗暗施力。
  院使是见多识广的,只低着头处理伤口,全程目不斜视,冲淡了弗筠些许的不自在,待伤口再度包扎好,他便躬身退出去,原本在一旁服侍的润青也识相离开。
  弗筠立刻轻轻推开他,埋怨道,“你行事也太不顾忌了些。”
  章舜顷看了眼虎口上留下的清浅牙印,顺势坐下来,将弗筠的手放在掌心,笑道,“你我的事情如今已不是秘密,怕什么。再者院使为人最本分守矩,你无需担心他在背后乱嚼舌根。”
  这话正戳中了弗筠的心结,她神色有些许的黯然,擡眼看章舜顷,他眼底一片诚挚,心里酝酿了许久的话竟有些说不出口来了,哽在喉头有些发涩。
  章舜顷见她欲说还休的模样,便问道,“你可是怪我来晚了?”
  责怪么,自然是有的。可神奇的是,见到他那刻,那些不悦便瞬间烟消云散了。眼下两人靠近了,弗筠细细端详着他,却见他脸色有些苍白,眼底还有淡淡乌青,倒像是真的大病了一场。她疑惑道,“你难不成真养病去了?”
  西苑人多眼杂,并非说话的好地方,章舜顷唯恐隔墙有耳,暂将这几日的事情压了下去,沉吟片刻道,“差不多吧。”
  二人目光交汇了一瞬,弗筠即刻明白了他的顾虑,便暂且压下自己的好奇。
  章舜顷顺势将她揽在怀中,感受到身前那具柔软温暖的身体,依然鲜活跳动着,这几日悬着的心终于稍稍回落了下去。
  但这样的鬼门关不知还要历经多少次,章舜顷心口仍有些抽抽地疼,轻声道,“你想不想跟我离开这里?去到天涯海角,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做一对寻常夫妻。”
  弗筠靠在他怀中沉默不语。
  章舜顷黯然道,“我就知道。”
  又是一段沉默后,弗筠突然开口,“舜顷,你还记得我先前给你看过的生辰八字么?”
  “记得啊,怎么了?”
  “那番正缘将至的话,我的确没骗你。可我没告诉你,那正缘之人的特征,跟我处处都不像。”
  章舜顷有些不安,“你想说什么?”
  “我们这辈子兴许没有夫妻缘分,若是强求,便是违逆天命,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天命?谁又曾真正相信过天命?你为了把我推开,竟连这样的话也说得出口。”
  “你是聪明人,该知道如何选择才能趋利避害。”
  弗筠那十分淡然的语气让章舜顷不禁有些动气,他虽努力平稳着情绪,却不能控制自己下意识的自嘲,“聪明人?你怕是高估我了,我分明是天下第一的糊涂虫。”
  “舜顷。”弗筠从他怀中挣脱出来,看着他道,“我已经亏欠你许多了,你该不会想让我死不瞑目吧。”
  章舜顷心中又气又恨,偏偏弗筠一身伤痕,又让他发作不得,胸臆里来回窜动着浊气,灼得他肺腑都疼,连肩头的伤口也被牵扯发作起来。他双眼猩红地看着弗筠,道,“我看你是巴不得先把我气死才甘心呢。”
  弗筠心中有些后悔,自己将话说重了,但她牢记着朱绍检的吩咐,只得狠下心来,道,“人都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你就不怕在同一个地方再跌跟头么?我这个人最是冷心冷情、用完就扔的,你是见识过的。”
  章舜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恨恨道,“你有本事就再利用我一回。”
  弗筠见他冥顽不灵,也没了话说,偏过头去,无声对峙。许久,她才用极微弱的声音道,“你这是自寻死路。”
  “究竟死路还是活路,总要走一走才知道。如今说话,还为时甚早。”章舜顷又压低了声音,贴在弗筠耳畔低声道,“你当初不就是想利用我当你的盾牌么?如今盾牌都主动贴上来了,怎的又要弃之如敝履了?”
  弗筠不答,他便继续追问,“还是说,你果真又给自己找好了下家?”
  “你胡说什么呢?”弗筠终于被他激怒了一回,圆睁着杏眼瞪他。
  章舜顷不禁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头发,弗筠气得一把打开了他的手。原本好端端生着气的章舜顷,又不得不成了哄人的那个,他贴上来,将弗筠小心地圈在怀中,难得认真道,“过去你对我说了太多谎话,眼下就跟我说说实话行么?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说实话?或许谎话和违心话说多了,实话说起来竟有些难为情,弗筠一时被难住了,可章舜顷却一直用灼灼如焰的目光盯着她,仿佛她今日不说出来,他也不会罢休似的。
  弗筠眉头紧锁,试着将那些难以启齿的话理出头绪,“我不想让你为难。我知道,凭你在章阁老和陛下跟前的面子,我自然可以藏在你身后躲过些许风雨,可是一回两回尚可,次数多了难免不会殃及池鱼。你就不怕被我牵连进去自身难保?你果真要做不忠不孝之人么?”
  章舜顷静默了片刻后,反问弗筠道,“那你呢?你已经决定一条路走到底了么?”
  弗筠不假思索便肯定地点了点头。
  章舜顷喃喃道,“我真不如你。”
  他神色露出罕见的低落,低着头避开弗筠的视线,弗筠便歪头去寻他的眼睛,问道,“你怎么了?”
  “你总是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我却总是走一步看一步。其实,你问的那些,我一个也答不上来。也许是我想要的太多,一个也不想割舍下。既想跟你长相厮守,又不愿决绝地走向不归路。我是不是太优柔寡断了些?”
  弗筠沉吟了片刻,突然道,“你知道你为何会这般么?”
  章舜顷求解地问她,“为何?”
  “那是因为你习惯了一路顺遂的日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根本就不用选。可我么,命不太好,运气也有些差,要不就是每时每刻都要做选择,在最差的之间挑稍微不那么差的,要么就是压根儿没的选,所以就熟能生巧了。”
  章舜顷看弗筠的眼神渐渐复杂,夹杂着让人无法忽视的疼惜之色,弗筠不由打住他,“我说这些可不是为了让你可怜我的。”
  章舜顷暗自苦笑,“我哪里有资格可怜你?不过倒是感谢大师指点迷津,弟子似乎渐渐豁然开朗了。”
  听他有兴致插科打诨起来,弗筠不留情地捣了他一拳,却正好打在章舜顷肩部的伤口,章舜顷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捂住自己的伤处。
  弗筠不禁怀疑起自己的力道来,见他的反应不似作假,惊讶地问道,“你受伤了?”
  “一点儿小伤而已。”
  弗筠没有那么容易被糊弄,死死盯着他问道,“你这几日到底干什么去了?”
  “有些事情需要亲自打探,日后再告知你。”
  弗筠仍是一脸狐疑,但见章舜顷百般遮掩,心中便暗暗存了个怀疑的疙瘩。因她毕竟有伤在身,不易操劳,章舜顷也未多作逗留,亲眼看着她睡着,便离开了西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