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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9章取舍之间“若是朕要
  自从得知黄钧密中调查弗筠一事后,章舜顷和弗筠心里便时刻准备好了这一日。
  不管是曾经的风尘出身,还是晓花苑的案底,章舜顷自信都能将弗筠摘得干净,当不会因此招致死罪。
  至于最要命的那桩弗筠跟朱绍檀的交易,章舜顷也早已将最关键的人证问兰藏匿妥当。
  没有证据,怀疑便只能是怀疑,无法定罪。
  再者,他和弗筠毕竟捆绑得太深了,章守约就算想要对弗筠发难,也不得不投鼠忌器,掂量掂量这其中的利害。只要对方有所顾虑,他们便有转圜的机会。
  因而当朱绍检召见章舜顷时,他心中还是有几分把握的。
  甫一见面,朱绍检便什么客套话也没说,直接将那封告讦书递给了章舜顷。
  章舜顷站在御案前展开了信纸,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而后便道,“这封信所说前半部分关于张宁儿的出身倒是属实,不过皇陵天谴一案,跟张宁儿属实无半点儿干系,臣已在卷宗中详写阐明,桩桩件件皆有据可查,也敢以官身和性命担保,绝无半点私心。至于这后半部分么,看起来尽是些揣测虚言,实在不足为据。”
  说完后,他又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补充了一句,“自然,论起臣跟张宁儿的关系,此案应当避嫌,陛下倘若仍有疑虑,可命信得过的人翻案再查,臣定然全力配合。”
  朱绍检对他的话不置可否,面色却微微发冷,说出的话也带了些质问之意,“你明知道张宁儿出身贱籍,为何举荐时隐瞒不报?还让朕稀里糊涂地提了她当监副,让朕如何堵住这悠悠众口?”
  章舜顷解释道,“张宁儿虽然是贱籍出身,但官府已开恩除籍,早已恢复良家身份,且此次钦天监遴选人才门槛设得十分宽限,既对犯罪入狱者都既往不咎,那就不该对过去的出身有多偏见。且臣以为,没入风尘者大多身不由己,鸡鸣狗盗者却多是自己选择,本不该过分苛责前者的出身。张宁儿毕竟为不可多得之人才,若只为着出身污点便拦之门外,实属朝廷的损失。”
  “你既如此正义凛然,就该上疏陈辞利弊,而不是先斩后奏!”
  若是真走程序上疏,从内阁到皇上,一道道关卡,随便哪一道都能轻易拦住他。这话章舜顷却不能跟他明说,只得将过错尽数揽到自己身上,“此事主责在臣,若是陛下决意惩治张宁儿,臣理当加倍受之。”
  “若是朕要治她欺君之罪,你也要跟她一起死?”
  “是臣欺瞒在先。”
  “你要是想让她活,就该跟她切割得清清楚楚,而不是用你自己的性命来威胁朕!”
  “臣不敢威胁,只是就事论事罢了。张宁儿毕竟不是官宦出身,不知其中利害,臣却是明知故犯,还请陛下责罚。”
  朱绍检看着他冥顽不灵的样子愈发来气,“你是打定主意朕不会惩治你么?”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犯了过错自然要受惩处。”
  任凭朱绍检出什么招,章舜顷自是岿然不动,朱绍检有些气结了,他闭上眼睛深深喘息了会儿,只觉额头直跳,好容易平复了些情绪,他再度睁开眼睛,深深看向章舜顷眼底,目光里带着些许探究之意。
  “舜顷,你对张宁儿此人究竟了解多少?”
  章舜顷听到他突然转变的话音,心里不禁严阵以待起来,“张大人年纪轻轻便通晓天文历算,属实为不可多得的人才,更难得的是,虽有不世出之才,却全无半点恃才傲物之气,为官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常为公事通宵达旦,任劳任怨,正是朝廷得用之人。”
  朱绍检不置可否,又问,“那为私呢?”
  “为私……是重情重义之人。”
  “重情重义……”朱绍检喃喃自语地重复了几遍,“这四字倒是切中肯綮,尤其是对至亲之人上,更是无出其右,你觉得呢?”
  章舜顷隐隐预感到了什么,竭力稳着语调,仍是如常回答,“臣见过她为了挚友赴汤蹈火的样子,确如陛下所言。”
  “舜顷,你知道她是谁么?”
  “张宁儿,北直隶宣府镇张家村一介平民……”
  章舜顷如数家珍地报着张宁儿的身世,朱绍检望着他平静如常的神色,心头却泛起了阵阵疑云。
  他紧紧盯着章舜顷,慢慢开口道,“那你是看错她了,她可不是什么宣府人,而是前任钦天监监正杨延甫之女,本名唤作杨凝章。”
  话音一落,殿内静默了几息,两人对望着,神色各有变幻,朱绍检目光如箭一般,几乎要将章舜顷看穿。
  良久,章舜顷才再度开口,“陛下说的是,六年前因助先太子纵逃而获罪抄家的杨延甫?”
  “先太子?”听到这三个字,朱绍检脸色突然变了。
  先太子是对已故太子的尊称,其实宣和帝直至驾崩前,都未真正下过废太子的旨意,因而时人对朱绍检还保留着先太子的尊称,可朱绍检即位伊始便下了一道废掉朱绍桢太子的旨意,彻底将其贬为庶人。
  章舜顷当着朱绍检的面犯了如此大的忌讳,实属不该,他忙纠正道,“是庶人朱绍桢,臣方才失言了。”
  朱绍检神色阴郁,说出的话也自带一股寒意,“他死了这么多年,倒是还能让人念着他的太子之名。”
  周边温度一下子降了许多,章舜顷心里千回百转,突然拂了拂袍,冲朱绍检跪了下来。
  朱绍检面色露出错愕,忙开口阻止他,“你这是做什么!”
  “臣犯了忌讳,请陛下责罚。”
  “起来说话!”
  章舜顷仍跪在那里未动。
  君臣跪拜本是寻常礼节,可朱绍检和章舜顷之间不能以寻常君臣视之,朱绍检曾特例恩典,除非朝会等正式场合,二人相见不必行跪拜之礼。
  见他眼下如此,朱绍检不由叹了一口气,“朕不是说过,你我之间不必以君臣之礼相待么?你要抗旨不尊?”
  “臣绝无此意。”话说到这份儿上,章舜顷也只得缓缓站起身来。
  朱绍检突然觉得二人之间仿佛划出一条无法跨越的河,心中不禁有些烦躁,方才还悬在心口的疑窦也被这出插曲冲淡了不少。
  他这时冷静下来想了想,章舜顷当年毕竟初入官场,无涉党争之事,且他平素与朱绍桢交浅,与杨家也无任何往来,猜测不到弗筠的真实身份也是情有可原。
  他清了清嗓子,将话头重新拽了回来,也是给了彼此一个台阶,“杨延甫与罪人朱绍桢一丘之貉,死有余辜,可就怕他的女儿不这么想。否则她也不会费尽心机接近你,还要当章阁老的儿媳。你如今可知晓朕的苦心了?”
  章舜顷不再说话了,面色露出恰到好处的灰败来,朱绍检将身体靠回了椅背,不语地看着他。
  半晌,章舜顷突然擡起眼帘,目光却带了一丝锐利,“既如此,陛下为何还要留她的性命,还升任她为钦天监监副?难道就不怕养虎为患么?”
  朱绍检只觉他那一眼就像是将自己隐藏在内心深处那些幽暗不明的心思悄悄揭开了一角,面色忍不住有些僵硬,但很快就恢复了无所谓的声色,“养虎?朕兽苑里养的虎可多了去了。可惜舜顷你不好观赏斗兽,不知坐山观虎斗的乐趣。”
  这两虎是谁自不消说,听到这满含深意的话,章舜顷噤声不言了,朱绍检也不逼着他非要今日今时跟章守约划清界限,最要紧的还是先理清楚眼下这笔糊涂账。
  “朕前些日子才升了你的官,你便犯了如此大的错处,可真是把朕架在火上烤。”
  章舜顷还是那副任君处置的神色,“臣甘愿受降级处分。”
  “降级倒是不必了,着罚俸一年,往后不要再蹚张宁儿的浑水,不要辜负了朕的苦心。”朱绍检重重道。
  章舜顷神色一黯,但知这已是朱绍检的宽恕优待,遂拱手道,“多谢陛下。”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了句,“那陛下打算如何处置张宁儿?”
  “朕方才讲的话,你即刻就忘了?”朱绍检挑了挑眉,语气尽是不容置喙的意味。
  章舜顷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朱绍检,值得欣慰的是,章舜顷并未从他脸上看出任何杀伐之气,然内心还是被一种愈发不妙的预感笼了起来。
  朱绍检被他看着,面上却闪现出些微不自在,吩咐道,“这里没你的事了,你且回都察院吧。”
  章舜顷心里翻腾如海,终究没说什么,垂首道,“臣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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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名成谶,广寒殿果然成了困守嫦娥的冷宫。
  连宫人也被困在其中,不得自由,弗筠便失去了跟外界通信的机会,也不知对她的调查进行到了何种地步。
  不过,她自信行事谨慎,凡事阅后即焚,当不至于留下什么致命的证据。
  一连过了十几日,每日只有人定时送来餐食,搁在门口便走,连个人影都见不着,偌大的广寒殿,不啻一个华丽的牢笼。
  唯一的好消息是,因无人打扰,弗筠终于可以安心养伤,伤口也渐渐有了愈合的迹象。
  每天胳膊和腿上新肉生长带来的微痒感,是这荒僻的宫室让人唯一觉得有生机的地方。
  弗筠白日里钻研文书,夜里观测天象,日子过得倒是与在钦天监时别无二致。
  润青心中却是焦躁不已,她实在分不清,弗筠这副平静从容的模样,究竟是真的波澜不惊,还是装出来的。
  这日,二人一坐一立于西窗下的书案边,一个在伏案书写,一个在研墨伺候,忽然间,远处传来一阵宫门开阖的沉闷声响。
  这些时日,每一声细微的声响都能在人心中激荡起涟漪,她们同时间擡起了头,远远看见是吉祥过来了。
  他身后跟着几名小宦官,排场不大,却格外醒目,只因他双手捧着一道明黄色的圣旨。
  弗筠跟润青互看了一眼,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笔,起身朝外走去。
  两人走至明堂时,吉祥也率领着众宦官走至此处,走近前了弗筠才看清,原来他手里托着的,是两道圣旨。
  她眉间泛过一丝轻微的异样,便见吉祥笑着对她道,“张大人,接旨吧。”
  弗筠和广寒殿众宫人便跪了一地。
  吉祥清了清嗓子,展开第一道圣旨,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惟设官分职,首重流品。原钦天监副张宁儿,本系贱籍,夤缘得官。进身之始,已玷清班;供职以来,物议沸腾。似此出身污贱、清浊不分之辈,岂容再玷朝列?即着褫去功名,削职为民,永不叙用。钦此。”
  弗筠仿佛一盆冷水兜头而下,辛辛苦苦谋来的官位就这样付之东流了,如何不灰心丧气,遂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张宁儿,接旨吧。”吉祥提醒她。
  弗筠睁开眼,双手接过了圣旨,应声道,“民女接旨。”
  吉祥又从身后宦官手里接过来另一道圣旨,面上即刻换上了一派得宜的笑容,宣读的声音明显轻快了不少,“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惟王化之兴,始于闺门。咨尔张氏,秉心柔顺,特封尔为顺妃,移居永宁宫。尔其益修妇职,恪守箴规,以副朕敦厚人伦之意。钦哉。”
  他宣读完毕,便依照往昔惯例,弯下腰来,满面拘笑地将圣旨递了过去,“恭喜顺妃娘娘。”
  弗筠却迟迟没有伸手去接,她跪在那里,垂着头,许久没有动。直到吉祥脸上的笑容都有些僵了,她才缓缓擡起头来。
  吉祥这才看清她的脸色,那张脸上非但不见一丝一毫的欢喜,反倒比宣读前一道旨意时更加苍白了几分。
  她看着吉祥,眼神里流露出近乎哀求的神色,“我要见陛下。”
  “这……”吉祥见她如此情态,脸上的笑容登时凝住了,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十分为难道,“顺娘娘娘,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您可别一时糊涂,把喜事弄成丧事啊……”
  他拼命跟弗筠暗示着抗旨不尊的后果,弗筠仍是那句话,“我要见陛下。”
  吉祥只得一个劲儿地劝她,将当后妃的好处掰着指头跟她细数了一遍。什么荣华富贵,什么椒房专宠,什么光耀门楣,他说得口干舌燥,弗筠却仍是不见丝毫动心的模样,反而在听完后沉默了片刻,问道:“公公可容许我暂时起身?”
  吉祥只当她伤口未愈,跪久了受不住,也恐因此遭了陛下斥责,便答应下来。
  弗筠缓缓起身,转身往西边书房走去,不多时她拿了厚厚一叠纸张过来,又恭恭敬敬跪了下来,双手递了上去,道,“劳烦公公差人将此物交给陛下,陛下看过后,应当会来见我的。”
  吉祥低头看去,只见那纸页上密密麻麻地画满了鬼画符一般的文字,不辨其形,看得他眉头皱得老高,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不会是什么符咒吧?”
  弗筠摇了摇头,“是陛下感兴趣的东西。”
  吉祥也不知这横生出来的枝节究竟是福是祸,一时有些犹豫,没有立刻答应下来,弗筠就板板正正地跪在那里,双手捧着那叠纸稿,死活不接旨,竟是要跟他僵持到底的意思。
  吉祥一时没了法子,既不能硬塞,也不敢回绝,只得叹了口气,招手唤来手下一个小宦官,将那叠纸稿递了过去,嘱咐他速速送去。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终于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吉祥回头一看,便见朱绍检身后跟着一群宫人,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
  他面色瞧不出喜怒,可那步伐里的急切,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吉祥心中咯噔一下,连忙退到一侧,垂手侍立。
  朱绍检跨进殿门,一眼便看见了跪在地上的弗筠,眉宇间登时积蓄起一层阴霾,他屏退了众人,独自在正殿的主位上坐了下来,将手心里攥着的那一叠纸稿狠狠扔在了地上,声音冰冷道,“你想死么?”
  弗筠仍旧跪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险些被纷纷扬扬的纸张盖了起来,她擡起头来,直视着朱绍检,目光里没有惧色,“微臣不想死。”
  朱绍检冷声提醒她,“你现在已经不是臣了!”
  弗筠对他的愤怒置若罔闻,只是弯下腰去,将那些凌乱散落在地的手稿一页一页地捡了起来,她一边捡,一边开口,“看来陛下也是见过这些手稿的,陛下可知这些字符是何意?”
  朱绍检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弗筠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幼时性子顽劣不堪,刚开始识字时瞧着那些四四方方的字便头疼,姐姐耐着心教我写字,我却赌气描了些鬼画符指鹿为马。姐姐倒也不生气,反而说‘字本就是记事达意之符,只要能明晓世间道理,不会写字倒也无妨’,便任着我胡来,我俩便自创了一套谁也不认识的鬼字。”
  “后来,父亲来验收我识字的成果,见我毫无长进,便训斥了姐姐一通,自此我才学乖了,老老实实认字,那些鬼字便被我渐渐忘在脑后了。”她微微顿了顿,手指轻轻抚过纸页上的那些歪扭字符,声音里染上了一丝哀伤,“没想到姐姐还记得。”
  “有一日我去东宫探望姐姐,无意中看见她的贴身婢女在收拾这些手稿,她说自从姐姐嫁入东宫后,便天天窝在房里写这些稀奇古怪的字,她担心姐姐怕不是生了病……我看过后,对她说,姐姐的确是病了,是心病。”
  说到此处,弗筠擡头看了眼朱绍检,旋即又落了下去,她翻开手中的一页纸,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天光,一字一句地念道:“宣和三年五月初六。从前只觉纸短情长,与桢有说不完的话,没想到日思夜盼的洞房花烛夜,会闹得这样不欢而散。他复上来的那刻,我竟生出由衷的恐惧,控制不住浑身发抖,直到把他推开的那刻,我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蠢事,我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朱绍检的身体微微僵了僵,搁在扶手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紧了。
  弗筠没有看他,继续翻过一页,接着念道,“宣和三年五月十五。我不停说服自己,过去的已然过去,可夜里仍是不停地做噩梦,梦中全是那可怕的一幕。他不肯分房,表现得全然不在意,是怕我多想吧,可是怎会有人完全不在意呢?他不知道,与他日日相对,我心里都像汤滚油煎一般,我倒宁愿他不娶我,好过两人彼此小心翼翼,互相折磨。”
  殿中安静极了,只余下弗筠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中回响。
  “宣和三年五月二十九,这个月的月事迟了许多,但愿不是我想的那样。”
  “宣和三年六月初八,我竟然有喜了……”弗筠的声音忽然颤了颤,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她停顿了片刻,才继续念了下去,“老天爷为何要如此惩罚我……”
  “你说什么?”朱绍检猝然打断了她,声音带着颤抖。
  一滴泪从弗筠的眼眶中悄然滑落,啪嗒一声,在宣纸上洇出一大滩水渍,墨迹被泪水晕开,模糊了那歪歪扭扭的字迹。
  弗筠却继续往下念道,“这个孩子留不得,正好他邀我私下见面……”
  朱绍检已经预感到她接下来要说什么,眼中闪过一抹惊恐之色。
  弗筠不再低头看字,而是而是擡起头来,看向朱绍检,一字一顿道,“孩子死在了父亲手里,也算是冤有头债有主了。”
  朱绍检额头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钝痛,像是有人拿着重锤,在一下下击打着他的太阳xue,直击得他几乎无力招架,整个脑袋都在嗡嗡作响。
  他不敢相信,起身跌跌撞撞走到弗筠跟前,从她手中一把夺过那卷手稿,死死地盯着那些龙飞凤舞不辨其形的乱字,试图分辨出弗筠是在胡言乱语还是确有其事,可他当然认不出来。
  朱绍检一把将那些手稿扔开,纸片纷纷扬扬如同雪花一般落在殿内,他俯下身来,双手紧紧地攥住了弗筠的肩头,“告诉朕,你是不是在骗朕?”
  弗筠冷静地看着他,淡淡地道,“这件事,陛下难道不应该比我知晓得更清楚么?”
  朱绍检额角的青筋隐隐浮动着,他陷入莫大的自我怀疑,“你说那是朕的孩子?”
  他因被凝舒激怒而失手推倒她,致胎死腹中的……竟是他的骨肉?
  “你发誓你没有骗朕!”
  “我没有骗你。”弗筠声音依旧平静。
  朱绍检突然失了力,整个人歪坐在地上,擡手重重地按揉着额角,平素那种唯吾独尊的气质彻底从他身上剥离掉了,终于露出些微凡人的脆弱来。
  弗筠面无表情地欣赏着他的痛苦,可一点儿也不觉得快意。
  毕竟让他痛苦这件小事,却是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才换来的,可凝舒的痛苦呢,谁来替她救赎,没有人了,没有机会了。
  许久,朱绍检终于缓过来一些,他双眼猩红地看着弗筠,问道,“你为何要现在告诉朕这些?”
  “我只是觉得,陛下作为孩子的生身父亲,应当知晓此事。若非为了这个缘故,陛下也不会答应来见我。”
  说完,弗筠便拜倒在地,郑重道,“恳请陛下收回成命,民女资质粗陋,实在担不起后妃之位。”
  朱绍检看着弗筠纤弱单薄的身躯,冷冷道,“朕这里从没有收回成命一说,抗旨不尊的后果只有死路一条。”
  弗筠缓缓直起身来,挽起了自己的半边袖子,露出了那条疤痕狰狞的手臂,朱绍检不禁蹙了蹙眉。
  她没错过朱绍检眼神里流露出的那点儿异样,反而微微笑了笑,道,“陛下,我曾沦落风尘,早已不是完璧之身,还受过伤终生难孕,亦不能为陛下开枝散叶,眼下更是浑身遍布疤痕,连最起码的色相也没了,陛下见了我的身体只会感到厌恶。我若是入宫为妃,难道不是同样的死路一条么?”
  朱绍检脸色肉眼可见地渐渐阴沉,胸口亦是阵阵发闷,他扯了扯衣领,也不觉呼吸畅快,“你用不着在这里提醒朕。”
  “我跟姐姐只有模样相像,性情并不一样,陛下若是将我视作姐姐的替身,是会失望的。”
  朱绍检心头窜起一股股邪火,烧得他几乎要失去理智,狠了狠心道,“看来你已经做好了选择。”他从地上站起来,朝外头喊了一声,“吉祥!”
  吉祥进殿后,看到满地狼藉,不由一怔,接着便听朱绍检用冷飕飕的语气吩咐道,“送她上路吧。”
  这是朱绍检给弗筠安排的真正后路,倘若弗筠不接旨,那便赐鸩酒一杯,干干净净,一了百了。
  吉祥百般劝她,没想到还是走进了这个死局,他不禁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弗筠,只见她的脸色几乎是立时刷白一片,惊声道,“陛下,民女的话还没说完。”
  “如果还是那些话,倒也不必说了。”朱绍检拂袖欲走。
  弗筠不管不顾地扑上前去,一把拉住了他的衣袍,死死地掣住了他的步伐,她不敢犹豫,一口气不停歇说道,“民女不愿做顺妃,却想继续做好钦天监监副张宁儿,请陛下再给民女一个机会。”
  朱绍检许是被气到了极处,反而笑了起来,“你是让朕力举一个秦淮河的风月倌儿执掌钦天监的半壁江山?是生怕朕的脊梁骨被那些老匹夫戳不死么?”
  弗筠摇头道,“就算要戳脊梁骨,也是戳民女的。就算唾沫星子淹过来,也有民女挡在前头。”
  朱绍检早已听惯了弗筠的漂亮话,不为所动,甚至不耐烦地冲吉祥使了个眼色。
  吉祥最后看了眼弗筠,只得老老实实领命去取鸩酒。
  这边,死到临头,弗筠反而有些异乎寻常的冷静,她仍在跟朱绍检争取道,“民女以为,如今朝堂各派林立,恰恰需要民女这样的活靶子,需要有人冲锋陷阵在前,将所有骂名揽于一身。而民女非议缠身,正好可以吸引火力,不是么?”
  朱绍检低头看着紧紧攥住他衣摆的弗筠,面上瞧不出喜怒来,但浑身的寒意确实消退了不少。
  不得不说,弗筠这话确实说中了他的心思。他需要一头完完全全站在自己这边、不会伤害他自己、还能指哪儿打哪儿的猛兽。
  从前这头猛兽是章守约,可他现在掌权自重,俨然处处站在他的对立面,几乎要将獠牙对准他了。
  而弗筠根基浅,还有着出身这一致命的缺陷,背后唯一的依仗就是他,就像是一头生性野性凶猛的小兽,因一无所有便能豁得出去,而且锁链还牢牢地握在他手中,倒是处处合适。
  弗筠见他神色松动,不敢停歇,继续说道,“民女知道自从去岁灾荒以来,陛下为天下忧心甚重,民女无所长,唯通晓天象,知天之喜怒阴晴,从无差错。”
  朱绍检低头看着她,虽照旧不语,神色却多了几分耐心。
  弗筠便趁热打铁道,“民女可以以自身性命担保,约莫半个月后,便有一场持续多日的甘霖,雨量不至成灾,却能解禾稼燃眉之急,届时福泽大地,必能平息这些时日的谣言,抚平民心。”
  她这话只说了一半,朱绍检却立刻读懂了她的意图。既然群臣上疏建议举行雩祀之典,若是将日子恰好定在这场甘霖前举行,届时必能彰显天人合一,那倒是恰逢其时了。
  他终于开了口,问道,“你有几成把握?”
  弗筠认真思忖道,“八九成。若是届时不雨,陛下再赐民女一死,便当敬天除恶,也算民女死得其所。”
  朱绍检看着她那双笃定无畏的眼睛,良久,终是松口道,“那朕便信你一回,若是有任何偏差,那可就不止鸩酒一杯了。”
  弗筠心中终是长舒了口气,她垂下头,“多谢陛下。”说完,她便缓缓松开了朱绍检的衣摆,接着两只强劲有力的手伸了过来,托在了她的肘间,将她稳稳地搀了起来。
  吉祥端着鸩酒进来看到的便是这一幕,他当即愣在了门口,当然没敢上去问这杯酒还要不要给弗筠喝下,只恐朱绍检一个不高兴,发话让他自己喝了,于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多谢陛下。”弗筠站稳身子,又一次道谢。
  朱绍检便坐回了位子上,甚至饶有兴致地端起了茶盏,低头呷了一口,那神情瞧着倒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弗筠低头看着满地散落的纸片,心思百转,那些纸页躺在地上,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姐姐的心事,是姐姐藏在心底从未对人言说的苦楚,被她原模原样地记了下来,她沉默地俯下身去,一页一页地捡了起来。
  朱绍检心情尚好,便对她道,“让宫人进来收拾便是。”
  弗筠却像是没有听见,依旧自顾自地捡着。待到那些纸稿尽数捡起,摞成了厚厚一叠,她用双手捧着,低头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她毫不留恋地将那叠纸稿拦腰撕成了两半,又一撕为四,转身走到香炉前,将那些碎片投进了袅袅升烟的炉火中。
  朱绍检疑惑地看着她的举动,“你这是做什么?”
  “微臣先前多次利用姐姐给自己争取生机,这是最后一次了。往后我绝不会在陛下面前再提姐姐半个字,也请陛下忘记杨凝章,只需记住微臣是钦天监的张宁儿。”
  说完,弗筠走上前作揖,又后退了一步,再作深揖,而后俯伏跪地,双手按地,叩首至地,起身后又作了一次揖,这是臣见君的礼节。
  朱绍检看着她一丝不苟地行完这一整套礼节,心头感受到了一阵微弱的震颤。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