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宣国公贺兰宗忙完一天的公事,回到家中。
妻子一如既往体贴地为他更衣,只是今日不知为何眉头轻锁,似有心事。
“怎么了?”贺兰宗问道,“谁惹你不高兴了?”
将他换下来的官袍搁到一旁,章宜珠轻叹一声:“有个事情,我得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弄得这么严肃。”贺兰宗不以为意。
章宜珠:“你是想听完整的过程,还是想听最关键的部分?”
贺兰宗见她如此郑重,也不由敛起笑意,疑惑道:“还有这种区别?那你先说说最关键的部分吧。”
章宜珠:“今日老二老三来跟我告状,说是瞧见佩儿和卢朔……”顿了一下,似是有点难以启齿,“……抱在一起,卿卿我我。”
贺兰宗动作顿住,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章宜珠又是一叹气,苦恼地揉了揉额角:“他们两个,说是在东廊厢房里看书,结果却在里头做这样的事……刚听到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但细想之下,此事也早有端倪,只是我先前未曾多想罢了。”
贺兰宗难以置信道:“这这这怎么可能?她和卢朔、她和卢朔……他们两个到底是怎么回事!”
“哎呀你小声点!这事儿老二老三只悄悄告诉了我,还没传开呢!”章宜珠急道,“事情是这样的……”
她给贺兰宗讲了一遍二人早上闹矛盾惊动全家后又无端和好的事,听得贺兰宗眉头直皱,脸色沉沉。
半晌,贺兰宗才咬着牙道:“那她和卢朔……究竟在厢房里做到哪一步了?”
“你也别太担心。”章宜珠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替他缓气,“老二老三说,那厢房门口有紫苏守着,他们是引开紫苏后,才悄悄戳破的窗户纸,想看看佩儿和卢朔在里面做什么。结果就看见两个人抱在一处,佩儿还、还主动去亲卢朔。”
贺兰宗抓紧了圈椅扶手,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亲哪儿了?”
“脸,只亲了一下脸,然后就没了。”章宜珠深吸一口气,“瞧见这种事,老二老三也尴尬得很,哪里敢再多待,赶紧找我告状来了,后面有没有做别的也不知道。只是我想着,那儿原本是有紫苏守着的,再如何,顾忌外面的紫苏,他们应该也不至于在里面做出太荒唐的事。”
“哼,紫苏。”贺兰宗冷笑一声,“这妮子是疯了不成,这等大事,还敢瞒而不报?”顿了顿,又瞪向章宜珠,“还有你那好外甥,分明知道他们两个人的猫腻,却也一声不吭?!”
章宜珠尴尬道:“这……现在也不是论罪旁人的时候。我把这事告诉你,还不是想跟你讨论一下佩儿和卢朔两个人的事吗!”
贺兰宗面色紧绷,不说话了。
章宜珠道:“其实细细想来,这么多年他们二人相伴长大,有情谊实在再正常不过了。只是先前遮掩得好,年纪也不大,才没被我们察觉。若不是他们今早闹了一回,还不知能瞒到什么时候。”
贺兰宗:“你到底想说什么?”
章宜珠:“我能说什么?我还不是想问问你的态度?这几年,打听咱们府上几个小子的婚事的人可不少,可老大忙于仕途暂时无心于此,那两个小子又还在念书,脑子里根本没这根弦,都不必着急。就连佩儿也被人问过,还不是你嫌对方给自己的跛脚儿子说亲,所以给拒了吗?我说这话倒也不是非要把她嫁出去,但倘若,倘若她和卢朔正好两情相悦,那咱们要不要顺水推舟呢?还是你觉得这样不行,得赶紧把他们俩拆了?”
贺兰宗斜睨着她:“我听你的意思,你怎么好像很想顺水推舟?”
“什么叫我想顺水推舟,那老二老三看得清清楚楚,是她亲的卢朔不是卢朔亲的她!她自个儿喜欢卢朔,我有什么办法?硬生生拆了,她不还是得经常和卢朔见面?难不成你还打算把卢朔赶出府去?这么多年了,谁不知道卢朔是你的义子,你忽然把他扫地出门,平白惹人猜疑。”
贺兰宗不语。
章宜珠又道:“老三跟我告状的时候,说肯定是佩儿不懂事,才会被卢朔忽悠。不过我瞧着卢朔也不像是个会忽悠人的,早上他们两个吵架的时候,我瞧得清清楚楚,佩儿才像是那个气性大的,关起门来连我都不肯见。听说后来卢朔找她道歉的时候,还被她一踢门夹了手。这么多年,卢朔一直跟在她屁股后面转,何曾敢忤逆过她半分,连蒋司籍都说这小孩儿乖顺得过头。”
贺兰宗怒道:“你是佩儿的娘还是卢朔的娘?怎么一直在替他说话?佩儿不懂事他也不懂事吗?男未婚女未嫁的,关在小房间里搂搂抱抱卿卿我我成何体统!他是没长脚吗,还是被佩儿绑起来了?若不是他自己享受其中,何必在里头待那么久?”滞了一瞬,怒气更甚,“他们两个现在在哪呢?”
章宜珠:“……没问,说不定还在里面呢。”
贺兰宗被她气笑了,用手指指着她,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都已经待了那么久了,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有区别吗?真想做什么都做完了,我们过去难不成是要抓奸吗?”章宜珠再次叹道,“我之所以没有轻举妄动,其实想的还是佩儿的将来。佩儿如果一直不嫁人,那以后就得仰仗几个兄长生活,可谁知道他们成家立业之后,能分出多少心思在佩儿身上呢?她如果要嫁人,那为何不能嫁给卢朔呢?至少卢朔是个知根知底的,这么多年,你也挑不出他有什么明显的毛病吧?”
贺兰宗不吭声。
“是,他确实出身低微,但问题是出身高的也看不上咱们佩儿啊。卢朔,他父母都死了,没人可以依靠,只能靠咱们国公府生活。他是个乡下长大的孩子,却在府里这么多年都没犯过错,可见他心里清楚自己该做什么。如果佩儿与他两情相悦,那不也是一桩好事吗?”章宜珠道,“当然,也不排除他就是心机深沉要利用佩儿的可能,但问题就在于,我们现在也没办法证实此事,贸然拆散他们,万一把佩儿逼急了可怎么好?”
贺兰宗:“你既然都想好了,那你还问我的意思做什么?”
“我当然要问你的意思,若你觉得实在不能放任他们,我也不会违背你,毕竟卢朔又不是什么唯一的依靠。”章宜珠道,“同意他们,还是不同意,你总得给个准话。若是同意,那就得从长计议,帮衬他们的同时也不能让他们像今日一样乱来;若是不同意,那更得仔细打算,免得大家都互生怨怼。今日做了决定,我才好及时规划。”
贺兰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仰面倒在了椅子里。
真是愁人,没想到最先让他左右为难的不是家里两个混小子,而是他这个一向乖巧天真的女儿。
一想到她和卢朔今日的大胆之举,贺兰宗着实心里冒火,恨不得把他们两个揪到面前痛骂一顿。但冷静下来,若说真要拆散他们,他又于心不忍,况且,夫人说的也不无道理。
抛开今日之事不谈,卢朔这个义子当的,并没有什么让他不满意的地方。义子和父母双亡的女婿,这两者有本质区别吗?好像也没有。他唯一不敢赌的,是他不在了以后,卢朔对佩儿的态度。
但不管是哪个男人,都令人有此担忧。只要佩儿嫁人,就没法不担心此事。
但她不嫁人,也还是省心不到哪里去。
沉默良久,贺兰宗沉沉地吐出一口气,问:“什么时辰了?”
章宜珠:“大约酉时半了吧。”
“先吃饭吧。”贺兰宗揉了把脸,“先吃饭,我看看再说。”
……
贺兰佩和卢朔在厢房里待了一下午,有过亲昵的时候,却也有正经看书的时候。
比如这会儿来人传话,说老爷回来了,可以去吃晚饭了,两个人就正在看书。
出门前,卢朔低声问贺兰佩:“小姐,我们这样……要不要跟老爷夫人说一声?”<
他总怕现在不主动坦白,万一日后被发现,就会显得他很不老实。
贺兰佩坚决摇头。
她今天才跟卢朔大吵一架,又飞快和好,若是告诉别人他们二人其实是悄悄定了情,岂不是要被笑掉大牙。
至于什么时候才能说……嗯,等她找个好时机吧。
贺兰佩不想说,卢朔便也顺从了。
二人一前一后走进膳厅,顿时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到了他们二人身上。
卢朔脚步一顿,背后莫名生汗。
怎、怎么了?为什么感觉氛围如此奇怪?
贺兰佩也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可当她疑惑地对视回去的时候,他们却又都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视线。
就连沈壑川也不外如是。
——事实上,沈壑川从踏进膳厅的第一步就察觉到了异样。
两个表弟对他怒目圆瞪,姨母有些无奈地看着他,姨父只是扫了他一眼,并不说话,一改往日的热情之风。
沈壑川:“……”
总感觉要出事了呢,还好自己有个考生身份,姨母姨父总不至于太为难自己,吃完饭赶紧跑吧,至于剩下两个人,自求多福吧。
“都来了,那就吃饭吧。”贺兰宗淡淡地说道。
于是众人便安静举筷吃饭。
好好的一顿晚饭,竟然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就连贺兰昌和贺兰荣都没吱声,这放在以前,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卢朔越吃越慌张,简直是食不下咽。他心里打起鼓来,暗想难道是大家都知道他和小姐的事了?
可是、可是也不至于这么快吧……而且是怎么知道的呢?难道是沈公子说的?他应该也不会如此缺德吧?
贺兰佩吃饭的速度也越来越慢,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面上露出些许不安。
贺兰宗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们两个,心中不由冷笑,这两个家伙,白日里不是胆子挺大的,这会儿怎么被吓成这样?平日不是挺能装的吗?
沈壑川最先吃完,搁下空碗,把嘴一擦:“姨父,姨母,我还有点书没温习完,先走一步了。”
说完便脚底抹油溜了。
看他这样,卢朔和贺兰佩都愈发确定是出事了。
他平时都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哪至于吃饭吃得如此仓促。
卢朔惶恐不已,只觉如坐针毡。
好不容易硬捱到了尾声,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空碗,根本不敢抬头。
“都吃完了?”贺兰宗扫视全场,“吃完了还不回去,等着干嘛呢?”
贺兰荣看了卢朔一眼,又看了贺兰佩一眼,期期艾艾道:“爹……”
“回去吧。”贺兰宗烦躁地挥了一下手,“忙了一天,累得很,别来讨嫌。”
贺兰荣只好把话咽了回去,和贺兰昌你推我搡地走了。
卢朔不敢跟他们走在一起,故意落后了好几步,却听身后陡然传来一声:“卢朔,你回来。”
卢朔悚然回头,对上宣国公一双锐利的眼睛。
尚未离席的贺兰佩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们。
卢朔攥紧了拳头,硬着头皮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了膳厅。
膳厅的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他、贺兰佩,和宣国公夫妇。
“说了多少遍了,抬头挺胸!畏畏缩缩的,像什么男子汉!”贺兰宗厉声喝道,“是男人就大方一点,敢作敢当!”
卢朔只觉整个人像是被丢进了油锅一样,被大火炙烤,两面翻煎,喉咙口堵成一团,根本说不出一个字。
他第一反应是,完蛋了,宣国公知道了,他如此盛怒,定是恼自己不识好歹,竟敢觊觎府上小姐。
第二反应是,他得及时承认错误,不能火上浇油。
就在这时,贺兰佩噌地站了起来。
她有些仓皇地伸出手,将卢朔挡在了自己身后。
见她举动,贺兰宗和章宜珠脸色骤变。
卢朔震惊之余,猛地意识到不好。他今日与她表白心迹,虽是在她逼迫之下才进行,但无论如何,确实是自己动情在先,逾矩在先。
老爷和夫人是小姐的父母,见她这样护着一个外人,一副为爱抗命的样子,岂能不气?
卢朔头皮一麻,也来不及想那么多了,迅速绕开贺兰佩,垂眼咬牙道:“老爷,夫人,我……我可以解释今日之事!”
贺兰宗沉着脸道:“哦?我还什么都没说,你要解释什么?”
“我,我……”卢朔眼一闭,心一横,大声道,“我心慕小姐已久,自知与小姐无缘,是以从不敢表明!只是近日……近日无意中惹恼了小姐,小姐要与我绝交,我心中痛苦难忍,一时情急,才将心意阐明!卢朔自知对不住老爷和夫人,要打要罚,卢朔绝无怨言!只望老爷和夫人莫要怪罪小姐,小姐她……她单纯善良,什么都不懂!”
贺兰佩在一旁听得眼睛都瞪大了,她怎么就什么都不懂了?而且分明是她逼他承认心意的,怎么到他嘴里,就变成了他主动说的了?
她急得团团转,有心想为卢朔说话,可膳厅里也没备纸笔,她根本无从解释。
贺兰宗看了一眼干着急的贺兰佩,又看了一眼视死如归状的卢朔,冷笑一声:“你倒是很大义凛然,还要帮她求情。可是我什么时候说要怪罪她了?她常年待在家中,自然是什么都不懂,哪比得上你进了国子监,见多识广。”
听闻此言,卢朔只觉当头一棒,呆在当场。
宣国公这话的意思,是在后悔送他进国子监了?或许也是在后悔收养他进府了?
那他,那他……
“你们两个的事,我很不满意。”贺兰宗负手而立,寒声道,“卢朔,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个,你与佩儿立刻断绝一切往来,我就当今日之事没发生过,你依然可以住在国公府中,依然可以去上国子监,一切如旧。”
卢朔脸色惨白。
“第二个。”贺兰宗盯着他,“你若不想与她断绝往来,你就给我滚出府去,一分银子也不许带。至于旁的,我也不会为难你更多。”
卢朔还没回答,一旁的贺兰佩已经急得跳了起来,冲到贺兰宗面前,抓着他的胳膊,一个劲地摇头。
贺兰宗皱眉看着她,道:“他还什么都没说呢,你这么激动做什么?”
贺兰佩当然激动了,她爹给的这两个选择,第一个是直接拆散他们,第二个是把卢朔赶出府,变相拆散他们,她怎么能够接受?她觉得不可思议,她爹何曾是这么不讲理的人了,甚至连她的意愿都不管,就硬要让他们分开?卢朔到底怎么他了?
她说不了话,平日也很少发出什么声音,可现在却急得“啊啊”叫着,眼看着就要哭出来。
贺兰宗:“……你一个女孩子家,难道不知道要自尊自爱?他卢朔是什么举世无双的好男人吗,值得你这样上赶着求他留下?还有没有一点国公府小姐的样子?”
贺兰佩愣了愣,望着她爹不耐烦的脸色,眼泪倏地一下就掉了下来。
她……她从来没被亲人这么训斥讥讽过!一时间只觉心神俱冷,难以置信,踉跄着跌到章宜珠的身边,趴在母亲的膝上,委屈得大哭起来。
章宜珠又急又忧,赶紧捧起她的脸,一边替她擦眼泪,一边使劲给她使眼色。
贺兰佩以为母亲是让她服软,不由更加伤心,哭得更厉害了。
章宜珠:“……”
章宜珠没法子,只能假装安抚女儿,轻拍她的背,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别哭了,你爹替你试试卢朔,你捣什么乱,要气死你爹了。”
“呃?”贺兰佩打了个哭嗝,隔着朦胧泪眼,迷茫地看向她娘。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