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宗盯着卢朔,一字一顿地问:“这两个选择,你选哪个?”
卢朔紧握的双拳控制不住地颤抖,他没想到事情暴露得这么快,更没想到宣国公二话不说,上来就要把他们拆散,连让他辩解的机会都不给。
“我……我想问问老爷,第二个选择,若是我离开国公府,我还能和小姐往来吗?”卢朔鼓足勇气问道。
贺兰宗轻嗤一声:“你觉得呢?”
卢朔:“……我平日不会去打扰小姐,只在小姐出府的时候,与她说几句话,这样也不可以吗?”
贺兰宗:“你既然已选择离开国公府,那你变成什么身份,难道不清楚?”
卢朔咬牙道:“我、我可以去考科举!给我一点时间,我……”
“你的意思是还要我们等你?”贺兰宗打断他,“卢朔,你不是最开始已经说过了吗,你‘自知无缘’,为何如今又要强求?”
卢朔怔住。
他原先认为无缘,自然是因为觉得贺兰佩对自己并无男女之情,是自己一厢情愿。在此前提下,什么身份差异、父母阻碍,都只不过是雪上加霜的存在,足够他选择放弃。
可他现在知道了,知道贺兰佩不是对自己无情,她分明也喜欢自己,不想和自己分开。既然如此,他当然也会想要争取,争取消弭他们之间的差距,争取得到老爷夫人的肯定……<
她把他护在身后,为他求情,为他挨骂,为他哭泣,他若是这个时候退缩了,岂不是背叛了她,令她心寒吗!
“因为……因为我不想让小姐失望!”卢朔喉头一滚,眼眶微红道,“若是小姐今日就拒绝了我,我自然不敢再打扰小姐,可小姐接受了我,相信了我,我便更不敢辜负小姐!我自知资质平平,凡事都需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努力才能成功,是以我也愿意花更多的时间,让老爷与夫人认可我!”
贺兰佩伏在章宜珠膝上,手臂遮住她半张脸,露出一双湿漉漉的泪眼。
她望着卢朔,猛地吸了吸鼻子。
卢朔飞快地瞥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大声道:“我不想与小姐断绝往来,若老爷非要我选,我选第二个。可是在此之前,我也想请老爷给小姐一个说话的机会!这件事也与小姐有关,没有道理老爷与我两个人就替小姐做了决定!”
贺兰宗怒极反笑:“你在威胁我?你想让她帮你求情?”
“我没有!”卢朔从来没有这样和贺兰宗说过话,只觉得男人强盛的威压几乎要将自己整个人压倒在地,他气血翻涌,摇摇欲坠,却还是强撑着没有倒下,固执道,“老爷对我不满意,是人之常情,我也对自己不满意,所以我才更加想要努力,不负小姐的信任……就算老爷不赞同小姐,那至少……也让小姐表达完吧!”
贺兰宗不语,只是眯起眼睛,反复打量着他。
卢朔嘴唇紧抿,额上细汗密布。
半晌,贺兰宗道:“我们父女之间的事,还不必你来操心。”
卢朔心下一凉。
又听贺兰宗继续道:“你说你选第二种,倒是有几分胆气。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真的一事无成,又该如何?”
“我……”卢朔深吸一口气,坚决道,“我不觉得我会一事无成!或许比不上诸位公子,但至少我也曾考到过国子监的甲上,我觉得只要努力,总会有一些回报!”
“一些回报。”贺兰宗轻嗤一声,“这些回报,能让佩儿衣食无忧,免受操劳吗?你能给她和国公府一样的生活吗?”
卢朔沉默了。
他再如何狂妄,也不可能做这种白日梦。
屋内寂静许久,卢朔才终于重新艰涩开口:“所以,老爷的要求一定得是……门当户对吗?无论我怎么做,都不可以吗?”
除了天生贵胄,他实在想不出,还能有谁给贺兰佩“国公府一样的生活”。
贺兰宗:“你怎么不选第一种?选了第一种,你依然是我国公府的人,前途无须担心,也照样能给佩儿国公府一样的生活。”
卢朔惊愕地抬起头,愣愣道:“可是……可是老爷不是说,选第一种,就得与小姐断绝往来吗?”
贺兰宗哼笑一声:“你若有点心机,就该选第一种。如此一来,既能得到一个顺遂无忧的前途,还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同一屋檐下,还怕找不到办法传递消息?”
卢朔呆呆地看着他,仿佛不明白他的意思。
贺兰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坐回椅子上,揉着额角道:“罢了,罢了,今日之事,也是我这个当爹的失职,竟没管住你们两个小兔崽子。不过卢朔,你今日的回答,倒是让我对你有几分刮目相看。”
他印象中的卢朔,一直温顺柔和,虽说也不是什么缺点,但就是不怎么大气,缺乏他这个武将欣赏的那种强势自信之感。
今日卢朔竟然为了贺兰佩与他呛声,他虽然恼火不已,但也不得不承认,这反而令他感到踏实。
毕竟,卢朔若是被他这么随便一吓就退缩,那也太过软弱了,完全看不出他对佩儿的情意何在!往后若是再遇到什么难办的事,他岂不是连争取都不争取一下,就要放弃佩儿?
做老父亲的就是这么矛盾,既不想让这小子顺利得到女儿,又不想让他直接放弃女儿。
况且,自己还有一重身份,就是卢朔的义父。
总算看到他有了点成长,心中也免不了有些感慨和欣慰。
卢朔今晚这一番回答,虽然还有一点少年人的青涩与稚拙,但胜在真诚与坚决。
而且,贺兰宗也注意到了,卢朔屡次提起让贺兰佩表达意见,也代表在他心里,佩儿是一个独立的个体,并不能轻易由谁左右。
“你与佩儿的事,我可以看在你们年少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贺兰宗沉声道,“但是卢朔,在你没让我满意之前,我断不可能就答应你们两个的婚事。尤其是像今日下午,你们两个男未婚女未嫁的,共处一室那么久想干什么?成何体统!以后不许再有此事!”
贺兰宗的语气陡然拔高,吓得卢朔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他一时为宣国公的宽容感到震惊,一时又为下午共处之事感到羞臊,同时,还有那么一点不敢表露出来的、“终于过了明路”的如释重负与窃喜。
至于婚事……天哪,他还压根没敢想过这些,宣国公想得也太早了!
“唉。”章宜珠终于出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私相授受终究不妥,这种事情,岂能瞒着大人?真当我们发现不了?你们两个,下午究竟在屋里头干什么了?”
卢朔脸色涨红,极力镇定道:“没干什么……就是看书说话罢了。”
章宜珠:“……”
她看向贺兰佩:“真是这样吗?”
贺兰佩还伏在她膝边,闻言赶紧点头。
贺兰宗:“……”
他抹了把脸,在心里暗骂这两个家伙竟还敢撒谎。可是此事终归也不适合放到明面上来说,他沉默良久,还是道:“行了,时候不早了,卢朔,你先回去休息吧。”
卢朔如蒙大赦,赶紧行礼道:“多谢老爷,多谢夫人!我一定努力,不辜负老爷夫人的栽培!”
说完,又看了几眼贺兰佩,似是还想跟她说话,只是碍于国公夫妇还在,他最终还是先行离去了。
夜风呼呼地吹过,卢朔额上后背早已汗湿,这会儿被风一吹,只觉身上冷得很。
但心却是热乎的。
他几乎有种苦尽甘来喜极而泣的冲动——原来老爷之前不是真的要拆散他与小姐,而是在试探他。倘若他还像以前那样怯懦畏缩,岂不是就与机会失之交臂?
原来他这么久的苦恼烦闷,真的只是庸人自扰。是他把一切都想得太坏了,他怎么能把一切都想得那么坏呢?其实只要自己勇敢一点,坦诚一点,小姐是会接受自己的,老爷和夫人也是愿意给自己机会的。
是他太悲观了!
卢朔双拳紧握,暗暗下定决心,往后一定要发愤图强,在京城闯出个名堂来。
“卢朔。”背后突然传来幽幽一声,卢朔回过头,发现竟是从阴影里走出来的贺兰荣。
他愣了一下,道:“三公子?你在这儿……做什么?”
贺兰荣依然幽幽道:“等你。”
卢朔:“……”
他心里突然涌起一丝不妙的感觉,但转念又被自己否决了——做人不能这么悲……
“我打死你丫的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你竟敢对佩儿下手——”
卢朔惊骇地看着贺兰荣挥起拳头,往自己脸上砸来。
“不要冲动啊!不能打人啊!”贺兰昌从另一边的暗处里冲出来,死死地勒住了贺兰荣,“你糊涂啊!把他打伤了只会让佩儿心疼啊!转头挨骂的还是你啊!你又给人家的感情添柴生火啊!”
卢朔:“……”
场面一片混乱,闻声赶来的下人纷纷拉架。
贺兰宗与章宜珠夫妇正在膳厅里语重心长地教育女儿,和她约法三章。
核心内容概括一下就是,他们允许贺兰佩继续和卢朔保持先前的正常往来,但绝不可发生任何逾矩的亲密之举。要做什么事,都得在大庭广众之下做,不允许再偷偷私会,更不准做见不得人的事!
贺兰佩心中不服,可她也不敢忤逆,尤其是她到现在还没想明白爹娘是怎么发现这件事的,只觉爹娘手眼通天,可怕得很,只得不情不愿地点了头。
就在这时,外面人来报,二公子三公子和卢公子打起来了。
章宜珠顿时一个脑袋两个大:“不是让他们回去了吗?怎么又打起来了?”
贺兰宗没好气道:“把他们全都给我带回来!”
于是刚离开膳厅没多久的卢朔又被带了回来。和他一起被带回来的,还有愤愤不平的贺兰荣和无可奈何的贺兰昌。
贺兰佩连忙上前,仔细检查卢朔有没有受伤。
贺兰昌对贺兰荣小声道:“你看吧,我说什么来着。”
贺兰荣:“……”
卢朔尴尬道:“小姐,我没事,不用看了。”
贺兰佩这才松开了他。
事由非常简单,两三句就问清楚了,贺兰宗大感无语,便先把已经挨过骂的卢朔和贺兰佩放回去了,换贺兰昌和贺兰荣继续挨骂。
……<
走在回院的路上,卢朔和贺兰佩都有些沉默安静。
紫苏也很沉默安静地跟着他们。
实在没办法,她刚刚也挨了顿骂,说不许让她留贺兰佩和卢朔独处,万一出了事,拿她是问。
唉,这一整天发生的都是什么事儿啊。
到了分道扬镳的路口,卢朔和贺兰佩都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
“那我……先回去了。”卢朔低声说道。
贺兰佩抿了抿唇,忽然伸出胳膊,飞快地抱了一下他。
卢朔一震,连忙四下看看:“小姐!”
紫苏也惊道:“小姐!”
刚与老爷夫人约法三章,转头就和卢公子搂搂抱抱,也太大胆了吧!这让她很难办啊!
谁知贺兰佩又转过身来,同样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紫苏:“……”
贺兰佩松开她,向她致以坦荡的微笑。
——她贺兰佩可是个一视同仁的人,对所有自己喜欢的人都愿意给一个拥抱,谁让自己说不了话呢,只能用行动来表达了。
紫苏:“……”
卢朔红着脸道:“小姐,我真走了。”
这次贺兰佩终于没再有别的举动,只朝他眨了眨眼,轻轻点了下头。
卢朔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她站在檐角的灯笼下,夜风吹起她的裙摆,像一只蹁跹的蝴蝶,即将轻轻落入他今晚的梦中。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