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壑川考了二甲进士,最大可能是进六部当主事,但如今职位没有空缺,还得等上一等。
沈壑川懒得等,对当六部主事兴趣也不是很大,倒是愿意去当三甲进士扎堆的知县,便递了申请给吏部。
他父母刚高兴了没几天,听说儿子不在京城干了要跑到小县城当知县,顿觉崩溃。奈何申请已经递上去了,就算是贺兰宗也插不了手,沈壑川笑盈盈的,谁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贺兰宗跟章宜珠说:“你这外甥,太有自己的想法了。”
章宜珠叹了口气,道:“以为他是收心了才来考科举,原来没有收心。不过想来他自己心里有数,对这些早有规划,只是觉得我们长辈不懂,所以才懒得说罢了。”
贺兰宗摸着下巴感叹:“年轻人。”
沈壑川要去一个穷地方当知县了,走的那天国子监还没放假,除了章宜珠和贺兰宗,便只有贺兰佩送他。
他赴任的地方虽然穷,但沈壑川本人不穷,也没打算受苦,还是找了辆颇为舒适的马车。
他坐在车上,手支在车窗边,瞅着贺兰佩笑。
“表妹啊。”他笑眯眯地说,“我终于要走了,你的小卢公子终于能开心点儿了吧?”
贺兰佩:“……”
她迅速瞟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爹娘,她爹娘正和坐在另一辆马车上的沈壑川爹娘说话,并没有注意到他们这里。
她嘴角抽了抽,递出一张纸条。
沈壑川接过一看,见上面写着:「你是打算去找赵姑娘吗?」
“不是哦。”沈壑川把纸折起来,答道,“她家是做镖局生意的,我去的是个穷乡僻壤,她家怎么着也不可能把生意做到那里去。不过没关系,我们可以写信,真想见面,机会也是可以创造的。”
他见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打趣道:“怎么啦,你不会也在想你和小卢公子的以后吧?”
贺兰佩脸色一红,恼怒地看着他。
“行了,不逗你了。”沈壑川说,“我要走了,祝你们一切顺利。”
贺兰佩看着他,默默地道,你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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珠流璧转,露往霜来,两年时光匆匆而过。
一转眼,连贺兰昌和贺兰荣都从国子监艰难结业了。
这两个人实在不是读书的料,贺兰宗也不指望他们有什么好成绩,不过是让他们肚里有点文墨,不至于成为一个辩不过文官的大老粗罢了。<
因此,等他们一结业,贺兰宗就把他们打包丢去了京畿卫所,不是不喜欢读书喜欢习武吗,给老子好好练去吧!
如此一来,府里便只剩下了卢朔和贺兰佩。
卢朔又长高了一些,性情也愈发成熟沉静。
他如今的成绩已经可以稳定在甲等,多数时候都能考到甲上。他虽然进国子监时的年纪大了些,但胜在后天努力,后面几个堂级竟也读得快速,已然到了可以结业的程度。
国子监的先生说,照他这个表现,历事名额定能有他一份。
而贺兰佩也已经十八岁了,出落得愈发娉婷明艳。她现在早就习惯出门了,有时候是自己一个人带着丫鬟和护院出去买东西,有时候是约了蒋司籍听戏看曲,也有时候是跟母亲一起逛街喝茶。
出门次数多了,认得她的人也就渐渐多了。一开始确实有些议论,不过后来也没人再说什么,毕竟说来说去就一个哑巴的事儿,也没有更新鲜的了,老生常谈,也没人爱听。
当然,如果卢朔放假回家的话,贺兰佩就会和卢朔一起出门玩儿。
卢朔这两年的尽心刻苦,贺兰宗和章宜珠都看在眼里,加上这两个人确实没再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儿,他们终究是松了口——他们答应,只要等到卢朔历事授官后,便给贺兰佩和卢朔操办婚事。
连婚事都点了头,再拘着他们便没什么意义了。因此只要贺兰佩和卢朔两个人不在长辈眼皮子底下太过分,便没人再管他们做什么。
蒋司籍已经是个老太太了,但依然精神矍铄,有几次贺兰佩和卢朔请她出来喝茶吃饭,她都乐呵呵地来了,看着他们两个,越看越满意,感叹道:“哎呀,其实我早就觉得你们两个有点意思,只是身为你们的先生,我总不能有违师德,撮合你们。如今看你们得偿所愿,我心里头也高兴啊!将来办酒的时候,一定要请我啊!”
贺兰佩和卢朔都有点不好意思,但仍然满口答应:“一定一定。”
秋日的午后,两个人窝在东廊厢房里,又玩起了樗蒲。
近年来,曾风靡一时的樗蒲又多了些新规则新玩法,贺兰佩重拾旧好,乐此不疲地拉着卢朔跟自己玩。
她尤其喜欢看卢朔被自己算计后眉头紧锁的样子,一看到他快输了,她就得意。但卢朔现在也不是什么任她碾压的傻小子了,有时候也能被他琢磨出几手翻盘的机会,每到这时,贺兰佩就拉下脸来,在桌子底下偷偷踹他。
踹着踹着,她的腿就搁到了他的腿上,然后又变成了她坐到他的腿上。
有的时候,贺兰佩会有点庆幸自己不会说话,这样就可以避免回答很多她不想回答的问题。
比如卢朔现在胆子比以前大了些,抱着她的时候会问她:“小姐为什么会喜欢我?”
贺兰佩心想这个问题也太难回答了,她才不要回答,所以就装傻充愣,一声不吭。
卢朔也不执着于此,只会笑笑,不再问了。
贺兰佩喜欢和卢朔待在一起,靠在一起,挨在一起,有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对劲,怀疑自己是否过于黏糊,卢朔又是否太过拘谨——凡事都得她先起头,他才会有所反应,是她太“上赶着”了吗?还是他其实没有她想象的那么喜欢自己呢?
不过后来她就释然了,因为她发现卢朔这人就这个德性,之所以看上去没她热情,只是因为延续了先前的习惯,习惯于观察,习惯于谨慎,习惯于充当一个被动的角色而已。
而一旦她挑起了头,他收到了她的信号,便会立刻跟上,追随着她,呼应着她,让她感觉到他看似平静的外表下,一颗滚烫炽热的心脏。
“明年开春,我就可以去历事了。”卢朔抱着贺兰佩,将下巴搁在她的肩窝处,低声说道。
贺兰佩坐在他怀里,后背抵着他的胸膛,屈起腿,把写字的木板搁在膝头。
「有六部呢,你去哪个?」
“不知道。老爷问我想去哪里,但我真的没有很想去的地方,也不想给老爷添麻烦,轮到哪个就去哪个吧。”顿了顿,卢朔道,“小姐想我去哪里?”
「想你去个清闲的地方。」贺兰佩犹豫着写道。
卢朔失笑:“历事哪有清闲的,都是新人,最是好用。再说了,要忙一点才有出头的机会,小姐难道不希望我更好吗?”
贺兰佩咬了咬嘴唇,微微红了耳根:「可是,明年我们就该成亲了。」
卢朔:“……”
提到成亲,他的呼吸便有些不稳,耳根也同样有些泛红。
「你如果真的很忙,那我们成亲……和现在又有什么区别呢?」
贺兰佩是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的。
大哥刚历事那会儿,因为铆足了劲想要表现,所以每天都很忙,甚至有的时候休沐日都休息不了,过得比国子监读书时累多了。
她如果只有每天早晨和晚上那一点点时间能看见卢朔,她会很孤独的。
卢朔沉默了一下,道:“再说吧,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
贺兰佩当然知道这不是他能决定的,所以也只是小小地忧愁了一下,很快便不再去想这个讨厌的事情。
屋中一时静默,好像提到了成亲这件事,大家都有些不知道怎么开口了。
良久,卢朔才道:“小姐是真的想好要嫁给我了吗?我并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能给小姐,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国公府给我的。”
贺兰佩有些讶异地抬了下睫,扭头看向卢朔。
她惊讶于他的问题,是因为她刚才心里还在想着——卢朔是真的想好要娶一个哑巴了吗?和一个健全的妻子比起来,一个哑巴可能会给他带来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她看着卢朔略显凝重的脸色,忽地笑了起来。
确实好笑,他们竟然在这种时候还能有诡异的默契。
卢朔疑惑地看着她,不知道她为何发笑。
她伸出胳膊,勾住他的脖颈,跪坐在他的大腿上,亲了亲他的嘴唇。
卢朔呼吸一紧,随即半垂下眼,一手环住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后脑,与她更亲密地相濡。
他们已经一起走过了很多个春夏秋冬,往后的很多个春夏秋冬,也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他们都是这么认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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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卢朔从国子监结业了。
他如今偷闲在家,每日都和贺兰佩腻在一处。
虽然根本还没有定下婚期,什么东西都没开始准备,但贺兰佩已经忍不住拉着卢朔去看一些新嫁娘的首饰和布料了。
只看不买,光是过过眼瘾,就很令她高兴了。
卢朔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双眼亮晶晶地翻看那些东西的模样,时常会感到一丝恍惚——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吗?他与她真的要成亲了吗?
总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一场梦,只是不知道是前半段是梦,还是后半段是梦。
十二月,临近过年了,贺兰昌和贺兰荣从京畿卫所回来,两个人看起来都黑了不少,却也健壮了不少,脸色虽然有些疲惫,但眼神很亮。
贺兰宗对两个儿子的变化很满意,觉得他们终于摆脱了原先的纨绔浮躁之气,变得踏实起来了。
贺兰振也外放结束,调职回京。他在任期间政绩不错,回京后前途无量。
最高兴的当属章宜珠,一大家子人好久没有聚齐了,如今终于团聚,该好好庆贺一番才是。于是国公府早早地开始装点过年装饰,阖府上下一片热闹欢乐。
然而,就在大年二十九的这天,卢朔正搬了个梯子,帮贺兰佩挂灯笼,丫鬟梅彩却匆匆赶来,道:“卢公子,老爷和夫人请你去正堂一趟。”
“正堂?”卢朔有点奇怪,将灯笼挂好,拍了拍手,一边下梯子一边问,“是有客人来吗?”
正堂一般是待客之处,一家人很少会专门去那里说事。不过这快要过年了,谁会这个时候上门呢?而且竟然还要找他?
贺兰佩也好奇地看着梅彩。
梅彩迟疑了一下,答道:“是卢公子的二叔一家来了。”
卢朔顿时愣住。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