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朔嘴唇紧抿,眉头微蹙,双手负在身后,快步向正堂走去。
二叔一家……也就是说,他的叔叔婶婶,连同他那对堂兄弟,一共四个人都从老家来到了京城。
一路上,卢朔都在想他们来京城干什么,心里隐隐约约升起个猜测。
今年秋天,陇西一带遭了洪灾,大量房屋农田被冲毁。
朝廷派了赈灾的官员赶往当地救灾,但再怎么救灾,也只是亡羊补牢而已。无数百姓因天灾受难,侥幸活下来的人无家可归,又无粮可吃,很是让朝廷焦头烂额了一阵。
卢朔的老家虽非受灾中心,但离灾区也不算太远,极可能受到波及。他曾想过要不要去信给叔婶一家,问问当地的情况,再问问父母的坟墓有没有影响,但想了很久,他最终还是作罢了。<
他对叔婶一家并没有什么感情,以前父母在世时,两家人就因为分家闹得很不愉快,所以鲜有来往。父母过世后,他只在叔婶家短暂地住了一阵,便被宣国公带走了。
在叔婶家借住的那段时间,应是他人生最灰暗的一段时间。不仅要默默消化父母去世的悲痛,还得冷眼看着他们占据原本属于自己家的农具家具,最后还得帮他们干活。
卢朔实在不想和他们产生什么联系,也怕自己忽然去信,给了他们什么启发,让他们反过来骚扰国公府。
他想,父母的坟都在山上,就算有洪水支流路过,问题应该也不会太大。而且他和贺兰佩成亲后总是得回去一趟的,届时可以再亲自看看爹娘的坟墓,免得万一把修坟的钱寄了过去,却反而被叔婶贪掉。
所以他没有联系他们。
没想到,他们竟然会上京。
卢朔来到正堂前,已隐隐约约看见了端坐上首的贺兰宗和章宜珠,以及坐在下方的几个人影。
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迈进了门槛。
“老爷,夫人。”他唤了一声,然后便转头看向坐在身旁的几人。
看清后,他微微一怔。
印象中,叔叔是个魁梧高大的农家汉子,婶婶也是个健壮有力的妇人。
但如今一瞧,叔叔只是骨架粗大了些,人既不魁梧也不高大,甚至还有点干巴;而婶婶虽比普通妇人粗胖了些,但细看之下,似乎只是浮肿而已。
至于那两个在他印象里总是争来抢去的堂兄弟,此刻也都像鹌鹑一样,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这一家子人,穿着简朴的、甚至还有点脏污破烂的衣裳,畏畏缩缩地坐在光洁如新的红木圈椅上,看见卢朔进来,只是飞快地瞟了他一眼,便又低下了头。
惶恐、无助、胆怯、忧虑……
卢朔看着他们,就像看到了多年前刚进国公府的自己。
他闭了闭眼,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卢朔。”坐在上方的贺兰宗开了口,“这是你的叔叔婶婶吧?”
他与卢朔的叔婶只见过一面,早已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只是门房问了他们一些关于卢朔的事,他们都能答上,不似作伪,这才将他们放了进来。
听到宣国公喊他卢朔,四人皆是惊愕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这是卢朔?!
穿着如此华贵、气质如此沉静的翩翩公子,竟然就是卢朔?!他们还以为是哪家的贵公子,正好有事来找宣国公,他们还怕冲撞了贵人,所以低下头没敢多看!
万万没想到,竟然就是卢朔!
这这这,怎么会是卢朔?他和小时候长得完全不一样了!
不,不……多看几眼,还是能看到一点小时候的影子,只是这变化太大了,叫人根本不会往原先的模样上去想。如果不是宣国公喊了一声,只怕卢朔在这儿站到海枯石烂,他们也反应不过来!
卢二叔和卢二婶张大了嘴,傻傻地看着卢朔。
倒是堂兄实在没忍住,脱口而出了一声“啊”。这声音实在突兀,他吓得赶紧捂住了嘴,慌乱地看了一眼宣国公和宣国公夫人。
堂弟紧紧地攥住了衣角,极力绷住表情,才没有让自己太过失态。
“是。”卢朔收回目光,看向贺兰宗,平静答道,“是我的叔叔婶婶,和堂兄堂弟。”
贺兰宗点点头,嗯了一声:“三个月前,陇西洪灾,你们老家也受了一点影响。你叔婶说,村子里的好多田都被淹了,粮仓里的旧粮也全都被冲走了。他们村民是爬到了山上,才能幸免于难。”
卢朔抿了抿唇,垂眼道:“是我之过,当时忙于国子监结业,未能来得及给长辈去信问候。”
章宜珠轻叹一口气,说道:“天灾如此,委实可怜。你叔婶一家千里迢迢赶到京城,也是辛苦,不如你们一家人先在此处说说话,歇息一番。我与老爷还有事要忙,就先走一步了。”
“老爷、夫人慢走。”卢朔微微欠身,恭敬应道。
贺兰宗从他面前经过,顿了一下,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不等卢朔反应,便带着章宜珠离开了正堂。
卢朔直起身来,望着那扇打开又合上的门,睫毛微颤。
堂中一时寂静,数年不见的叔婶一家看着卢朔,一时间竟有点不敢相认,也不敢说话了。
还是他二叔最先犹豫着站了起来。
不过刚站起来,就被卢朔打断了。
“坐吧,此处无人了。”他扫了他们一眼,在他们对面的圈椅中坐下,“喝点茶吧。”
国公府的下人自是礼数周全,给每个人手边都摆了一盏茶,只是他们初来乍到,不敢妄动罢了。
这会儿听卢朔开口,才犹犹豫豫地开始喝茶。
虽然品不出茶的好坏,但他们已经大半天没有喝过水了,嘴里渴得厉害,这会儿喝什么都是琼浆玉露,咕咚几声便喝了个干净。
卢朔看他们如此,心中终究有些不忍,问道:“你们多久没吃东西了?”
他这一问,原先略显压抑的气氛顿时松快不少,卢二叔连忙道:“也没有很久,昨日我们分着啃了两个馒头。”
卢二婶忍不住道:“这京城里的馒头忒贵!一个馒头的钱能顶我们那两个!还不如我们那的大!还好我们带的馒头是来京城的路上买的,没多花冤枉钱。”
卢朔揉了揉额角,喊了一声:“来人。”
守在门口的小丫鬟打开门,探进个脑袋:“卢公子?”
卢朔:“厨房有糕点吗?若有的话,拿几盘来。”
小丫鬟:“是。”
门又关上了,几人面面相觑了几息,卢二婶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道:“朔根儿啊,你现在在国公府上当公子啦?还能使唤国公府的人呐?”
卢朔:“……你们这一路是走过来的吗?”
“可不是!不是走的还能是什么!”卢二叔拧起眉头,一脸愁苦道,“朔根儿啊,你是不知道啊,家里本来就没有多少积蓄,要不是逃洪水的时候我们收拾了点东西上山,那家里可真是一点钱都不剩了!洪水退去后,就剩几堵墙了!村上但凡是腿脚还有点力气的,都去其他地方逃难了,我和你婶娘一合计,别的地方咱也没亲戚了,要不……要不就赌一把老命,看看能不能上京城来找你!这一路上花费可不少,我们兜里现在不剩几个铜板了!”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试探道:“朔根儿,我们擅自来找你,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卢朔只道:“村上遭了洪水,那我爹娘的墓呢?”
“哦哦哦,这个你放心,那洪水也上不了山,你爹娘的墓好好的呢。”卢二叔赶紧道,“我和你婶娘时不时就过去打理杂草,逢年过节还会烧点纸钱贡品,全村最气派的墓就是你爹娘的墓了,你安心吧!”
卢朔有点疲惫,也不想问他们当初修坟花了多少钱,宣国公留给他们的那一百两银子是怎么花完的了,只垂眼看着地面,静默不语。
他不说话,其他几个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是很敢再开口。
如今的卢朔可不是他们能轻易拿捏的小孩儿了,他是堂堂国公府的公子,是他们高攀不起的人!他们没了房屋田地,赌上一切来投奔他,哪里还敢对他指手画脚!
没过多久,小丫鬟就端了糕点进来,还给他们添了茶。
见着吃食,几人不禁双眼放光,拿起碟子,三下五除二就吃了个精光。
两个堂兄弟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香甜的东西,看卢朔的眼神简直充满了崇敬。
卢二叔抹着嘴,尴尬地笑了笑:“朔根儿,我们乡下人,没吃过好东西,今天也还没吃过饭,你别见怪。”
“无妨。”卢朔道,“你们来京城,除了找我,还有什么别的计划吗?”
“这……”几个人又开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卢朔眉头微皱:“若是找不到我呢?你们难道就在京城干站着?”
卢二婶连忙赔笑道:“朔根儿,我们不懂京城,那些京城人也听不惯我们的口音,连宣国公府的位置都是问了好久才问到的。你见多识广,你看看我们这些粗人能干点儿什么?我们不挑活儿,能养活自己就成!”
卢朔当然不可能给他们引荐国公府的差事,但别的差事,他也确实不知道。
“再说吧,眼下快过年了,也没有招工的。”卢朔淡淡道。
“是是是,可不嘛,快过年了。”卢二叔搓了搓手,干笑一声,“朔根儿,你现在是在做什么呢?你是国公府的公子了,是不是什么事儿都不用干?”
“还在读书。”卢朔言简意赅。
“哦哦,读书好,读书好。”卢二叔应和了两声,“朔根儿这么聪明,肯定读得好!”
卢二婶艳羡道:“读了书出来,是不是就能当举人老爷了?然后就可以做官了?”
“没有。”卢朔道,“我读得一般,不是举人。”<
他不走科举路子,自然不是举人。
卢二叔一拍大腿:“你才多大,你今年十九?二十?不着急!举人老爷举人老爷,那当然年纪得大了!咱们镇上是不是有两个举人老爷来着?听说一个五十岁才考上,刚考上就一蹬腿儿没了,还有一个三十多岁考上,那也是年轻有为了!”
卢朔扯了扯嘴角。
他站起身来:“我事先不知道你们要来,手头还有点事没做完,你们先在此处休息一会儿,我把手头的事了结一下,稍后再来找你们。”
叔婶一家自然不敢拦着他。
他走出正堂,一股新鲜的风吹过他的脸庞,他猛地吸了几口,又缓缓吐出。
不远处,贺兰佩正站在廊下,眨巴着眼看他。
卢朔勉强露出一个微笑,朝她走了过去:“小姐。”
贺兰佩指了指正堂。
“是我的叔叔婶婶和两个堂兄弟。”卢朔回答,“先前的洪灾,他们家受了点波及,家当全没了,所以……所以就……”他抿了下唇,才继续道,“就来投奔我。”
贺兰佩恍然大悟,露出怜悯的神色。
卢朔从没跟她提起过自己的叔叔婶婶,她也并不清楚他们的事情,还以为他是因为叔婶一家受灾而忧心,便牵住了他的手,安抚地拍了拍。
就在这时,梅彩走了过来:“卢公子,正好你出来了,夫人让奴婢传话,说若是卢公子与亲戚叙完旧了,便去老爷夫人院中回话。”
卢朔只觉心头又沉了几分,闷声道:“这就去。”
贺兰佩牵着他的手,跟在他后面走。
卢朔心中挣扎了许久,才终于在半路停下脚步,对贺兰佩道:“小姐,我有点话,想单独和老爷夫人说,你可以在外面等我吗?”
他隐约能感觉出来,宣国公夫妇,尤其是宣国公,并不喜欢他的叔婶,所以在他们面前,他还能有几分坦诚。
可贺兰佩并不知道他的过去,若她跟着他去,听到了始由,只怕会觉得他很可怜。
可他已经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可怜了,他希望在她的心中,自己是一个积极而可靠的夫君。
她根本不需要卷入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亲戚关系当中。
听他这样说,贺兰佩虽然有点疑惑,但据她对卢朔的了解,大约是这件事又牵扯到他的什么自尊心了,所以她便很善解人意地松开了手,留给他充足的余地。
卢朔朝她感激地笑了一下,往前走去。
两刻钟后,卢朔回到了正堂。
那一家四口早就对卢朔翘首以盼,见他终于回来,赶紧站起来相迎:“朔根儿,你回来了!”
卢朔打量他们一番,站起来后,他们全身的衣裳暴露无遗,更显寒酸了。
他叹息一声,道:“跟我来吧,老爷和夫人心善,给你们安排了个地方住。”
那一家人顿时又惊又喜,口中直念叨什么菩萨保佑老爷夫人。
宣国公贺兰宗是和卢朔叔婶打过交道的,对这对夫妇印象并不好,章宜珠听他一说,自然印象也不好。只是毕竟是卢朔的亲戚,替卢朔给他父母上了多年的坟,又确实是无辜受灾才来投奔,总不能不管人家。
只是贺兰宗担心卢朔优柔寡断,被他的叔婶用亲缘道义制住了,牵牵连连没完没了,所以才想问问卢朔是什么个想法。
卢朔只说是暂且先找个地方给他们住,等把年过完,再看看有没有什么管吃管住的地方招工,让他们过去做点活计。
贺兰宗和章宜珠都觉得这样最好,既切实帮到了他们,也不会让他们和国公府捆绑太深。只要他们识趣,不要总是想着扒在卢朔身上,偶尔来国公府打打秋风,还是可以接受的。
章宜珠给卢朔叔婶一家安排的住处在国公府后巷。这后巷里住的基本都是国公府下人的家眷,既在国公府的管理掌控范围之内,又进不去国公府的内部,不会打扰到府里主人的生活。
“这里正好有几间空屋,你们先住着吧。”卢朔道,“就是长期空置,无人打扫,恐怕还得你们自己收拾一下。”
“没关系,没关系!”卢二叔看着眼前宽敞明亮的屋子和院子,只觉天上掉馅饼,激动万分,“我们自己打扫就可以!很简单的!”
天啊,瞧瞧这结构,瞧瞧这木料,比他们在乡下住得好多了!他们这趟来京城,真是来对了!
卢二婶也笑得合不拢嘴,若不是怕卢朔嫌弃自己身上脏,她简直就想去握卢朔的手:“朔根儿,你真是个好娃儿!以前是叔婶糊涂,对不住你,你千万别放心上,你这样的好娃儿,将来一定官运亨通!有大福报的!”
卢朔:“……”
卢朔:“府上还有一些下人穿的衣裳,是备用的,还没人穿过,都很干净,你们若不介意,等会儿我让人送过来。”
卢二叔惊喜道:“不介意不介意!那都是好衣裳!”
他们这一路上吃了不少苦,身上的衣服早就破烂酸臭,他们方才待在国公府那个屋子里,屁股都不敢用力坐,还不是怕给国公老爷的宝贝椅子弄脏,被乱棍打出去。
他们也瞧得很清楚,不说卢朔和宣国公夫妇身上的那些衣裳面料,是他们这辈子都想象不出来的细腻光鲜,就说府里走动的那些小厮丫鬟,个个都打扮得赏心悦目,穿的衣裳比街上的平头百姓都好!
现在卢朔要把府上下人的衣裳给他们穿,可不是他们捡着大便宜了么!
卢朔继续平静道:“老爷和夫人也说了,你们刚到京城,又逢过年,就先别想着干活的事情了,安安心心把年过完再说。我等会儿还有事,就不来找你们了,屋里缺的东西,也会有人送来。”
随即又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盯着他们,说道:“这是我的银子,给你们过年用,够用了。若是还有什么事,让门房来找我,老爷和夫人事务繁忙,你们就不要打扰他们了。”
叔婶愣了一下,随即欣喜若狂地捧起银子,按着两个儿子的脑袋,使劲道:“还不快谢谢你们大哥!”
卢朔:“……”
没记错的话,这里面有一个是他的堂兄吧。
算了。
那两兄弟被按着一个劲地鞠躬:“多谢大哥,多谢大哥!”
卢二叔和卢二婶又翻来覆去地道:“朔根儿,你人真好!我们真不知怎么谢你才好!你放心,我们有数,你现在是有头有脸的人了,我们绝不给你添乱!”
卢朔:“……我走了。”
“好嘞好嘞,你慢走!”叔婶拉着堂兄弟,笑容满面地把他送出了门。
卢朔忍不住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