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其他小说 > 寄她篱下 > 第52章
  晚上吃饭,贺兰荣随口问了卢朔几句他叔婶的事,被卢朔敷衍过去了。
  贺兰佩察觉到他的心情似乎并不好。
  饭后,她主动拉住了他,将他拽到廊下说小话。
  贺兰振远远地看了他们几眼。
  贺兰昌干笑一声,同情地拍了拍大哥的肩膀,道:“你不在的时候,真的错过了很多。他们就这样,连爹娘都懒得管他们了,习惯就好。”
  贺兰振默了默,道:“这样也好。”
  贺兰佩的未来曾一度令家人发愁,如今她有了喜欢的人,又正好相处多年,知根知底,也算圆满。
  昏黄的廊下,贺兰佩认真地写字问卢朔:「关于你叔婶一家,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卢朔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他就知道,他瞒不过她的。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卢朔低声道,“只是我与他们的关系,并不算亲近。”
  他说的依旧含糊,但贺兰佩大概猜到了一点。
  她没有再多问为何不亲近,只道:「那你为何不跟我说呢?」
  卢朔垂头道:“我怕你觉得我……无情无义。”
  毕竟叔婶一家是受了洪灾才来投奔自己,在天灾面前,再执着于过去的那点矛盾,似乎就显得太不近人情、斤斤计较。
  其实帮帮他们也没什么,但卢朔最怕的是帮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他们现在对自己感激涕零,难保以后会不会升恩斗仇。尤其是倘若影响了贺兰佩,影响了国公府,那他真是无地自容。
  贺兰佩握住他的手,放在手心轻轻地搓着。
  她怎么会觉得他无情无义呢,他是什么样的人,她再清楚不过了,幼年的感受只有他自己懂,她不会对他的决定多加置喙的。
  卢朔看着她呼出来的白雾,感受着她手心传来的温度,哽了一哽,才道:“多谢小姐。”
  贺兰佩笑了笑,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其实早就纠正过他好几次,他们二人之间,不用谢来谢去搞这么客气,也不要总是小姐小姐地叫他,弄得多么生分。奈何他早已习惯成自然,很难改正,加上他也不好意思当着国公夫妇的面直呼她的名字,最后便还是这么算了。
  不过,他喊小姐也喊得挺好听的。<
  尤其是当他们两个悄悄亲昵的时候,他动情时便会忍不住连声唤她小姐,总是弄得她羞涩又暗喜。羞的是这称呼加上这举止,仿佛他们是什么不正当的关系在偷情;喜的是他愿意这么唤她,便是将她置于高位,置于心尖,让她颇有种被珍重的满足感。
  贺兰佩又把自己想脸红了,还好这会儿光线昏暗,也看不清楚。
  她左右望望,见周围已经无人,便飞快踮起脚,亲了一下他的嘴唇。
  然后不等他反应,便迅速甩开了他,蹦蹦跳跳地走远了。
  卢朔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失笑。
  他抿了下唇,暗暗地想,明日再见,小姐。
  -
  第二日便是大年三十,一整日的喜庆热闹自不必多说。
  吃过年夜饭,便是放烟花。
  其实国公府里现在已经没有小孩子了,连贺兰昌和贺兰荣都对烟花没什么兴趣了,但这事儿仿佛已经成了一个约定俗成的惯例,加上下人们也都爱看,那就放几个烟花图个乐吧。
  贺兰昌在挑拣烟花的时候,卢朔低声对贺兰佩道:“我去后巷看看叔婶。”
  今日事多,他一整日都没去过后巷,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适应,过得如何。毕竟是除夕夜,又是亲戚,还是去问候一声吧。
  贺兰佩点了点头。
  但很快她又拉住了正欲离开的卢朔的袖口,指了指自己。
  “……你是问你要不要去吗?”卢朔愣了一下,摇头道,“你不用去,没必要。”
  贺兰佩挠了挠脸,真的不用去吗?
  毕竟她和卢朔都快要成亲了,对方也是卢朔的长辈,这大过年的,她若是脸都不露一下,会不会有点不礼貌?
  但卢朔坚持道:“你不用去,这和你没关系。”
  那好吧,她听他的。
  贺兰佩松了手。
  卢朔又跟国公夫妇说了一声,便出了府。
  头顶烟花纷扬如火,他在漫天光彩中走进后巷,看见了许多带着家人出来看烟花的下人们。
  那些下人纷纷跟他笑着打招呼:“卢公子新年好。”
  卢朔颔首:“新年好。”
  他快步往前走,很快便看到了同样出来看烟花的叔婶一家。
  卢二叔瞧见他,面露惊喜:“朔根儿,你来啦!这烟花真好看,咱们那村里,谁有钱放这个!”
  卢二婶殷勤道:“快请进快请进,屋子都打扫干净了。”
  卢朔看他们身上都穿上了崭新干净的衣裳,人也恢复了一点气血,便点了点头,往院里走去。
  堂兄和堂弟虽然对烟花还有些恋恋不舍,但分得清主次,知道他们现在都得仰仗卢朔生活,便也赶紧跟了进去。
  “你们今天出门了?”卢朔环视四周,看着墙上贴的红纸,还有一桌满满当当的席面。虽不是什么大鱼大肉,但对庄稼人来说,已经相当丰盛。
  “是,出门了。”卢二婶搓着手道,“今天过了年嘛,我们就想着总得置办点东西,问了邻居,去了集市。不过朔根儿你放心,我们可没有乱花你的钱,我们是专门比过价了才买的!还剩了好多呢!”
  卢朔道:“在这儿住得还习惯吗?”
  “那还真不习惯。”卢二叔嘿嘿一笑,“住得太舒服了!跟做梦似的!”
  说着,便拿起桌上烧酒,给自己倒了一杯:“朔根儿,多亏有你!咱们老卢家才没被这洪灾打倒!来,我敬你一杯!”
  卢二婶也赶紧拉着两个儿子倒酒,结果倒完发现没有卢朔的杯子,又要手忙脚乱去找。
  “我不喝。”卢朔道,“你们喝吧。”
  卢二叔和卢二婶对视一眼,随即又笑道:“也是也是,你是跟着国公老爷喝好酒的人,我们这在大集上买的烧酒,入不了你的口了!但我们还是得敬你,走一个!”
  说着,便仰头一饮而尽。
  卢二婶和两个儿子也举杯干掉了。
  卢朔:“你们应该还没吃完吧?”
  卢二叔笑着答道:“是,这些东西太好了,我们定好了规矩,得细嚼慢咽,好好品味,可不能胡塞一气,浪费粮食!吃到一半,听到外面放烟花,我们就跑去看烟花了!然后你就来了!”
  说着顿了一下,往外头瞧了瞧:“咦,咋没动静了?”
  卢二婶道:“放完了吧。”
  堂兄弟脸上露出遗憾之色。
  卢朔道:“我过来也没什么别的事,就看看你们住得习惯与否。你们慢慢吃吧,我就先走了。”
  “啊,这就走啦?”卢二婶眨着眼睛,努力笑道,“要不再坐会儿吧?咱们一家人,好久都没说过话了,不如趁这时候多聊聊?还是说你现在有别的事要忙?”
  卢朔:“我……”
  “你还不知道你爹娘的墓现在长什么样吧!”卢二叔大手一挥,“那修得可气派了!我瞧着连举人老爷的墓都未必如此气派!国公爷交代的事,我们怎么敢不尽心?整个村的人都盯着我们呐!”
  他唾沫横飞,绘声绘色地跟卢朔讲他们当初是怎么挑石头,找人刻字等等一系列工序,卢朔没法,只得安静地听着。
  终于讲完了,卢二叔酒意上脸,豪迈地一拍卢朔的背:“现在朔根儿你出息了!要当大官了!我们老卢家的祖坟真是要冒青烟了!你爹娘泉下有知,恐怕都要乐得合不拢嘴了!”
  卢朔猛地皱眉:“谁说我要当大官……”
  “哎哟,朔根儿,别怪你叔嘴快!”卢二婶赶紧道,“这街坊邻里的,都是国公府的人,那我们也得熟悉熟悉嘛,今天聊了一天,我们都听说了,你在那个什么什么……”
  堂兄提醒:“国子监。”
  “对对对,国子监!是全京城最好的学堂!你在里头成绩很好啊,出来就能当大官!过完年就要上任了,是不是?”卢二婶满脸堆笑道,“你看你,是不是还惦记着小时候那点事,防着我们呢?也不肯跟我们说实话!”
  卢朔抿紧嘴唇,默然不语。
  他早该想到的,村里长辈最爱拉家常,他们一定不会像当初的自己那样,安分待在自己的院子里的。而这么多年来,他在国公府都是一个茕茕独立的形象,忽然冒出这么一家亲戚,那些下人的家眷想必也对他们好奇极了。
  这一来一往,可不得聊上么。
  “你真是小看我们了,朔根儿!”卢二叔拉着他的手臂,笑道,“你就放心吧,你叔我还是懂几分道理的,我们一定不会成为你官路上的绊脚石的!往后你让我们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绝对不挡你的路!”
  卢朔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拳头在衣袖下缓缓攥紧,脖子上青筋隐现:“我不是什么大官!也没有大官给我当!往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是是是,是是是。”卢二叔满口应下,“这种话我们心里知道就好,绝对不往外说。”
  卢朔:“……”
  “朔根儿啊。”卢二婶忽然又凑了过来,用一种略有些好奇、又有些兴奋的语气道,“听说,你快要和国公府的小姐成亲啦?这是真的吗?你竟还当上国公府的女婿啦?”
  卢朔:“……”
  他隐隐觉得不妙,沉下脸来,低斥道:“没有的事,不要胡说!”
  堂弟却在一旁插话:“大哥,那些人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说国公老爷和夫人都同意你们了,就等你当官之后给你们办酒。这种事,他们也敢乱说吗?若是假的,国公府还能留他们吗?”
  “就是。”堂兄也忍不住道,“大哥你也别藏着掖着了,你现在瞒着,过几个月不还是要么布的吗?难道你连喜酒也不肯给我们喝一口?”
  “朔根儿啊,虽说国公爷收了你作义子,但你终究还是咱们老卢家的人呐,你要是办酒了,那男方家一桌都没有,这多不像话呀。”卢二叔望着卢朔,眼里闪着光,“你跟咱们说说,你怎么跟那国公府的小姐好上的?也给咱们开开眼。”
  多不可思议啊!他们老卢家代代种地,面朝黄土背朝天,竟还能有人有这样的造化,娶到国公府的娇小姐!
  卢朔的眉头愈皱愈紧:“这和你们有什么关系?不该问的别问。”
  见他不耐烦,卢二婶赶紧打圆场道:“好好好,不说就不说,这是你们小两口的事,我们不问了。不过啊,婶娘还是有个事情想跟你确认一下,那国公府的小姐,真是个哑巴啊?”
  卢朔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
  “那个,那个,我的意思是说……”卢二婶迅速改口,“她她她有这样的毛病,多可怜呐,往后你可得好好待人家。”
  “咱们朔根儿这么聪明,还用你教?”卢二叔瞪她一眼,又转向卢朔,夸赞道,“朔根儿,还是你有本事!要我说有时候命由天定,你看你爹,出去服个兵役,没了,却给你带来了一个大大的贵人!这国公府的小姐也是,要不是生成了个哑巴,想来早早就该定了亲,这婚事也轮不到你头上,对不对?当然,就算是命,那也得自己把握住了才行!朔根儿,你就是那个把握住了的!哎呀,你说你怎么这么有本事!又能哄住国公府的小姐,又能哄住国公爷和夫人!这官儿就该你当!”<
  “可不是嘛!”卢二婶连忙接话,“听说国公爷可宝贝他这个女儿了,你娶了她,那以后国公爷为了这个宝贝女儿,不得好好帮衬你嘛!你好好伺候着那小姐,那小姐再好好哄着国公爷,国公爷高兴了,还不是有多少钱就赏你们多少钱?还是当女婿好,当义子可分不到家业!朔根儿,你真是厉害!又有钱又有权的,咱们家最有头脑的人就是你了!以后说不定比那些公子们的官位儿还高呢!”
  “而且那小姐还是个哑巴。”堂兄酸溜溜地说道,“她肯定拘束不了你什么,你过得比那些受气的上门女婿舒坦多了!”
  “闭嘴!你们简直是胡说八道!”卢朔气得浑身颤抖,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我根本没有这样想过!你们少在这里以己度人!”
  见他突然暴怒,卢二叔和卢二婶都吓了一跳,随即便赶紧赔笑道:“哎呀我们随便说说的嘛,你别当真。你和那小姐是有情人终成什么来着,终成眷属,我们懂的嘛。”
  堂弟嘟囔道:“是怎么跟哑巴有情的啊。”
  堂兄道:“哑巴美人也是美人啊,更何况人家还是大小姐。”
  “住口!”卢朔怒不可遏,抄起桌上的烧酒壶,直接把残酒泼在了他们的脸上。
  转过头,他盯着惊愕失语的叔婶二人,将烧酒壶往地上用力一掷,啪的一声,那陶制的酒壶立刻摔了个四分五裂。
  “今天是除夕,看在我爹娘的面子上,我不跟你们计较,再被我听到你们说这样的荒唐话,就直接给我滚出去!”他额角青筋根根暴起,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满桌的碗盘都晃了一下。
  那一家四口缩起肩膀,吓得不敢吱声。
  不过是酒后说几句笑话罢了,至于把他气成这样吗?而且他们不是在夸他有头脑吗?难不成还夸错了?
  卢朔在国公府待了这么多年,这是他第一次发火,甚至是大动肝火,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原来可以吼出这么大的声音。
  卢朔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猛地喘了一口气,大步朝门口走去,再也不愿跟他们多说一句废话。
  然而,屋门一打开,他便看到了站在院子里的贺兰佩。
  她看着他。
  紫苏手里的灯笼照亮了她的脸庞,也照亮了她通红的眼睛。
  卢朔脸上瞬间血色全无。
  “小姐!”他飞奔出去,想要抓住她的手臂,可她却将他一把甩开。
  他清楚地看到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捂着脸,扭头跑了出去。
  “我……”他慌乱地看向紫苏,可紫苏也只是眉头紧锁,匆匆扫了他一眼,便追着贺兰佩跑了。
  卢朔呆立在原地,只觉如坠冰窖,四肢百骸都像麻痹了一样,失去了全部的知觉。
  而站在屋里的一家四口更是惊恐万分,不知所措地互相看着。
  那……那就是国公府的小姐?他们方才的话全被听去了?
  堂兄咽了咽喉咙,抬起手臂,颤巍巍地指了下窗户:“那里没关上。”
  “混账东西!”卢二叔反应过来,一脚踹在小儿子的屁股上,“让你关窗,你为什么不关!”
  堂弟叫屈:“我关了!是你们说喝酒喝热了,要开窗通通风!”顿了一下,又反驳道,“而且明明是你和娘的声音太大!以前村里人就说你们两个嗓门太大太吵,让你们小点声你们还不听!”
  卢二婶气急败坏,卷起袖子就要打人。
  就在这时,卢朔缓慢地转过了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了他们。
  四人不由僵住。
  “说完了吗?满意了吗?”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飘忽。
  没有一个人敢吭声。
  “说完了,就可以滚了。”
  他轻声说着,唇角忽然失控地抬了一下。
  “我也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