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朔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的那间院子。
他只知道,离开那间院子后,从长长的后巷中穿过时,那些未掩实的院门后,都藏着着一双双窥探的眼睛。
太久没和他们生活在一起了,他们又是以落魄无助的形象重新出现,令他彻底忘却了他们以前究竟是什么样的生活习惯。
没关紧的窗户,洪亮的嗓门,还有一墙之隔的,府里下人们的家眷住所。
都听到了吧。
明天就会传遍了吧。
他卢朔有没有做出反驳已经不重要了,所有人都会知道他家的亲戚原来是这样看待国公府,看待他与小姐的婚事的。
他像个孤魂野鬼一样拐出后巷,却在即将进入府门之时腿脚一软,跌坐在了墙角。
他控制不住地恶心起来,捂着自己的胸口,趴在地上,想要呕吐。
可是今夜明明吃了那么多东西,为何吐不出来,巨大的胀痛感堆积在他的胸口,他抠着自己的皮肉,身体一阵一阵地抽搐。
他用额头抵着冰冷的墙砖,一下一下地撞着,试图借此缓解胸口的疼痛。
有一道阴影落在了他的面前。
他顿住,心中多么希望是她去而复返,可当他鼓足勇气抬起头时,看见的却是梅彩神色复杂的一张脸:“卢公子,老爷与夫人传你去正堂一叙。”
……
正堂里,坐着贺兰宗、章宜珠,和他们的三个儿子。
唯独没有贺兰佩。
卢朔飘荡进去,什么话也没有说,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贺兰宗:“……”
章宜珠:“……”
他们没想到卢朔动作如此之利落,倒是叫他们险些忘了要说什么。
贺兰宗注视着他惨白的脸色,沉沉地吐出一口气。
“紫苏都跟我们说了。”贺兰宗沉声道,“国公府容不下你叔婶这样的人,纵然今晚是除夕,我们也断然忍受不了。让他们今晚就离开,你可有意见?”
卢朔缓慢地摇了摇头。
贺兰宗抬了下手,外间的小厮得了指示,立刻下去办了。
屋中一时寂静。
良久,贺兰宗才又道:“那你呢,你有什么想说的?”
卢朔颤了一下,僵硬地抬起了头。
五个人,五双眼睛,连同里里外外的丫鬟小厮,不知道多少双眼睛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哪怕是刚进府的第一天,卢朔都没有如此窒息过。
“我……”他额上汗珠密布,几乎是靠着意志力在强撑着回答,“我对小姐……一片真心……对老爷和夫人……绝无二心……”
章宜珠不忍地闭上了眼。
其实紫苏都说过了。
她说,今夜是除夕,要守岁,可小姐想和卢公子单独待一会儿,便想等他从叔婶那边出来,两个人一起在后巷走走。
当时烟花已经放完,住在后巷的那些人家都陆陆续续地回去了,小巷里并没有什么人。
她与小姐来到卢公子的叔婶院前,因为卢公子先前曾跟小姐说过,不必与他叔婶见面,小姐便待在外面,没打算进去。
只是里头人说话的声音太大了,小姐站在院子外面,都能听到里面在说什么卢公子当官的事情。
后来不说当官了,改说卢公子和小姐的婚事了,小姐便没忍住,往院中走了走,想听个仔细。
然后就……
纵然有些话不是卢朔说的,纵然那些话是被卢朔厉声驳斥了的,但说这些话的人毕竟是卢朔的叔婶一家,国公府里没有人能够对此毫无芥蒂。
此时此刻,他们看着卢朔,也会忍不住去想,他与他的叔婶一家,流着相似的血脉,会不会也曾有某个瞬间是那么想的呢?又或者以前不曾想过,今日被他们一说,以后就想起来了呢?
这样轻佻的、利用的、玩弄的手段,婚事不过是他上位的筹码。
卢朔跪在地上,仰头看着这屋里的所有人。
这么多人,也都在沉默地看着自己。
却只是沉默而已。
“我……不敢求老爷与夫人的原谅,也无法证明什么……”他艰难道,“我能否先问问,小姐她……她现在……”
“她在自己屋里。”坐在一边的贺兰振叹息一声,道,“她都没回来见我们。”
卢朔眼中落下泪来。
他很想问问他能不能再去找她,他还想要解释几句,可面对国公府众人的目光,他问不出口。
更何况,他能解释什么呢?
她听到的和紫苏听到的并无二致,没有任何误会。
连她的父亲、母亲、兄长们,都不太需要他的解释,他还能解释什么呢?
她只是被他的亲人伤了心,所以现在也不想看见他而已。
“算了。”章宜珠心软道,“大过年的,闹成这样像什么。各自回去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贺兰振站起身,最先走了出去,向卢朔投下复杂一瞥。
然后便是贺兰昌和贺兰荣。
贺兰荣在经过他时,一脚踹翻了一张红木椅,又被贺兰昌手忙脚乱地扶了回去。<
最后是贺兰宗与章宜珠。
贺兰宗走到他面前,站定。
卢朔泪流满面地看着这个义父,这个曾即将要成为他岳丈的男人。
他不知道他那是什么眼神,是失望,还是无奈,又或许是审视。
最后贺兰宗什么都没有说,与章宜珠一起离开了。
卢朔仍旧跪在堂中。
梅彩上前劝道:“卢公子,回去吧,大家都走了。”
卢朔没有说话。
梅彩又道:“夫人说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公子你跪在这儿,也没有用的。”
卢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终于不再流泪。
他抬起头,看着梅彩,轻声问道:“梅彩,这么多年,你们是怎么看我的呢?”
是一个没爹没娘的可怜人,是一个运气非凡的乡下人,又或者是……一个心机深沉的寄居者。
梅彩怔怔地看着他,答不出来。
卢朔垂下眼,半晌,从地上站了起来,走进了夜风之中。
……
卢朔一个人坐在后花园的池塘边,对着天上的月亮看了很久。
直到添庆和来寿提着灯笼,急匆匆地找了过来。
“公子,总算找到你了!你怎么藏在这儿啊!”看到他安然无恙,来寿顿时松了一口气。
添庆劝道:“公子,这更深露重的,容易风寒,先回屋去吧。”
卢朔看着他们,忽地扯了扯嘴角。
他说:“你们是不是都知道了?”
添庆和来寿愣了愣,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其实你的想法是对的,添庆。”卢朔轻声,自嘲地笑了一下,“跟着我,的确没什么出路。”
来寿猛然瞪大眼睛,添庆则身体一绷,手指紧攥着灯笼提杆,嘴唇微微地翕动。
他想回到大公子身边做事,那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只可惜他再怎么努力,也抵不过大公子自己不想要人。
他失落过,更尴尬过,只因他曾用了点心机手段,故意让卢公子知晓了他的意愿,想让卢公子主动放人。
卢公子是个心软的好人,他一直都知道。
卢公子甚至还主动举荐了他,只是大公子没有同意。
竹篮打水一场空,谋位失败,他依然得厚着脸皮,假装无事发生般待在卢公子身边。
最初那阵羞耻和尴尬过去后,他也渐渐想通了,既然自己没那个命,那就算了,安安分分地过日子,也没什么不好。
只是他也没想到,后来卢公子的成绩竟越来越好,甚至和小姐感情日笃,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
来寿曾跟他感慨:“添庆哥,这就叫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说你当初老想着大公子干嘛呢?咱们卢公子也很厉害啊,是不是?等他将来娶了小姐,成了老爷的女婿,那和几位公子也没什么差别嘛!”
添庆想,确实如此,大约这就是天意。
……是天意吗?
在这新年到来之际,让卢公子的亲眷出现在了京城,还堂而皇之地说出那样一番话。
等到天亮,满府上下都会知道此事。
大家会一边说着“卢公子应该不是那样的人”,一边情不自禁地把那些话传了一遍又一遍。
添庆看着席地而坐的卢朔,哑然无言。
他绞尽脑汁,想说点儿什么,可怎么想都觉得自己的语言实在苍白,只能僵硬地站着,把嘴唇抿了又抿。
“你们回去吧。”卢朔垂下眼,望着泛起圈圈涟漪的水面,“我想一个人静静。”
来寿嗫嚅道:“可是……”
卢朔:“回去吧,算我求你们的。”
添庆拉住还想说话的来寿,深吸一口气,道:“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公子。”
卢朔嗯了一声。
添庆弯下腰,将灯笼留在卢朔身边,然后便一步三回头地、带着来寿离开了。
卢朔静静地看着身畔温柔亮光的灯笼。
他想起许久以前,他夜里睡不着觉,出来走走,却意外发现了同样睡不着出来走动的贺兰佩。彼时她带着一盏灯笼,蹲在池塘边喂鱼,发现他来了,惊讶的模样像极了一只小鹿。
而如今呢,如今角色调换,带着灯笼独守在池塘边的人成了他,她会出现吗?
她不会出现的。
她很乖,那天被他劝说了半夜不要一个人出来乱走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出来过。
卢朔仰面倒在地上,冷冽的枯草泥土味道一下灌满了他的鼻腔。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仿佛要将这里的味道浸满肺腑,永镌不忘。
外面忽然噼里啪啦地响起一大串鞭炮声,此起彼伏,响彻夜空。
新的一天,新的一年,到来了。
在这个阖家团圆的时刻,他又变成了当年那个,蓬头垢面站在村口,幻想着爹娘会一起来接他回家的小孩。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