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其他小说 > 寄她篱下 > 第54章
  天色昏白,冬日的早晨,总是亮得这样晚。
  贺兰佩坐在铜镜前,安静地给自己梳头。
  她昨夜躲在屋里哭了一场,晚上也没有睡好,今日整个人都恹恹的。
  紫苏端着早膳进来了。
  贺兰佩瞥了一眼,继续梳头。
  紫苏将早膳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道:“小姐,听说卢公子天不亮就守在了老爷夫人的院子门口,梅彩姐姐晨起发现他时,他的鞋子和肩上都沾满了白霜。”
  贺兰佩梳头的动作一顿。
  她缓缓地放下梳子,垂下眼睫,片刻后,一下一下地抠起了自己的手指。
  是冻了一夜吗?这个傻子,为什么要这样虐待自己,他就不怕生病吗?
  她确实对他有气,可那气只不过是迁怒。
  他叔婶昨夜的话像一柄尖刀直直扎进她的心脏,令她愤怒,令她委屈,令她崩溃,令她惶惑。
  她知道自己和卢朔的事情可能会引来一些风言风语,但她没想到原来连卢朔的亲人都是这样看待他们的。
  在这些人心中,卢朔是主动讨好的,她是别无选择的,卢朔是精于算计的,她是柔弱可欺的。
  卢朔是为了权势、财产与皮囊才会娶她,而非真心喜欢。
  她是可怜的,没人要的,只能在父亲膝下承欢求财。甚至哑巴还成了她的优点,因为是哑巴,所以很难干预丈夫的事,丈夫想在外面做什么都可以,她只是一款可利用的完美妻子。
  她反复地告诉自己,这些荒唐话都是卢朔的叔婶一家说的,不是他说的,他与他们关系不好,甚至还怒斥了他们。
  卢朔是什么样的人她再清楚不过,他不是那种人,也不会做出那种事。
  可她还是忍不住迁怒,还是忍不住痛苦。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大脑,控制不住地去想,倘若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卢朔真的会那样做呢?
  即便他现在没有,以后又会不会有呢?
  那些深埋在她心中已久,却一直没法和卢朔讨论的问题,终于又在此刻冒出了头。
  他会变吗?她会变吗?他会因为接触的人事越来越复杂,而受到外界的影响吗?她会因为无法像其他贵妇一样交际应酬,所以与他产生矛盾吗?
  他们的感情,会在诸如此类源源不断的新问题中,被逐渐消磨吗?
  她不知道。卢朔肯定也不知道。
  谁都不能保证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可是眼下,听到紫苏说他在爹娘院子外面待了大半夜,连身上都结了白霜,她又忍不住地心疼他。
  他昨夜在想什么呢?他原本是想跟她说什么呢?
  贺兰佩咬住嘴唇,目光空茫地望向窗外。
  ……
  紫苏往国公夫妇的院子里跑了几趟,打听了好几回,每次都说是卢公子还在里面没有出来。
  她不禁纳闷,他们究竟在里面说什么,竟要说上近两个时辰。
  她帮贺兰佩问:“老爷和夫人是动怒了吗?是在训斥或责罚卢公子吗?”
  梅彩摇了摇头,道:“不知道,里面不留人,什么也不清楚。”
  紫苏叹了口气。
  梅彩问她:“小姐如何了?”
  “心情很不好。”紫苏道,“早上几位公子都去看了她,没几句话便被她打发走了。”
  梅彩唏嘘:“这大过年的,怎么会出这样的事。原本一切都好好的,这卢公子的亲戚一来……”
  正说着,却见堂屋的门忽然打开了,梅彩连忙噤声,跑了过去。
  出来的人是卢朔。
  他大抵是一夜未睡,脸色有点苍白,眼中有些血丝。但神情还算平静,如果不是大家都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事,只怕无人会觉得他有异样。
  “卢公子……”梅彩低低地唤了一声。
  卢朔朝她颔首,又看向站在院外的紫苏,迈步走了过去:“小姐在自己屋里吗?”
  紫苏答道:“在呢。”
  “她还好吗?”
  “……一般吧。”紫苏犹豫着道,“卢公子要去看看小姐吗?”<
  “嗯。”卢朔点了点头,“我已跟老爷和夫人都说过了,现在就去。”
  紫苏愣了一下。
  卢公子和小姐都是快要成亲的关系了,两个人见面根本不需要特意跟国公夫妇说,难道因为昨晚的事情,老爷和夫人限制起他们的交往了吗?那婚事怎么办?
  紫苏心乱如麻,但又不敢问,只好默默地跟着卢朔,往贺兰佩院子里走去。
  院子里有几个小丫鬟在打扫卫生,看见卢朔,都规规矩矩地唤了一声“卢公子好”,但再抬头看向他时,眼中却流露出掩藏不住的复杂之色。
  贺兰佩一直坐在窗前,看见卢朔来了,都不用他敲门,她便已经迅速起身,给他开了门。
  卢朔悬空的手腕顿了一下,随即收回,朝她勉强笑了一下:“小姐。”
  贺兰佩把他拉进屋里,关上了门,又关上了窗,放下了窗纱。
  她先是摸了摸他的肩,又看了看他的脚,卢朔忍不住问道:“小姐在找什么?”
  贺兰佩拿起笔,问道:「你是在爹娘门口站了一夜吗?」
  梅彩说他身上结了白霜,贺兰佩是想看看他的衣服和鞋湿了没有,但不知道是不是时间已经过去太久,还是被人清理过,现在已经看不出来了。
  卢朔默了默,道:“没有一夜,也就两三个时辰罢了。”
  见贺兰佩皱眉,他又道:“我站在那里,不是为了逼迫谁,也不是自己要表现什么,而是我只有站在那个地方,我才能想清楚很多事。”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将她拥进怀里,声音变得有些低哑:“小姐,你还愿意见我,真好。”
  贺兰佩扁着嘴,委屈地把额头抵在他的胸口,一下又一下,轻轻地撞着他。
  他这是说的什么话,她难道会因为那几个亲戚的话,就跟他断绝关系吗?
  她等了他一个上午,他却现在才来。
  卢朔摩挲着她的长发,把脸贴在她的发顶,低声道:“对不起,小姐,如果我早知道他们竟会有那样的想法,我当时一定不会收留他们。”
  贺兰佩红了眼眶。
  “我很想,我很想跟小姐解释,跟老爷和夫人解释,说我不是那样的人,我也不会做出那样的事,可是我……”他手下的力道情不自禁地收紧,嗓子微微哽咽起来,“我没有办法跟人证明我到底是怎么想的,也没有人会笃信一个空口承诺的未来……我当然可以说,我会用实际行动证明一切,但事实却是,我原本规划的行动,确确实实和他们说的完全吻合。”
  某种程度上,他对老爷夫人的恭顺尊敬,的确可以说是讨好逢迎;他对贺兰佩的仰慕迷恋,也可以说是蓄意追求;而他即将要走的仕途,更是和国公府牢牢绑定,他不可能从中毫无获利。
  在此之前,没人想过这些事,又或许有人想过,只是没人提出。
  毕竟他与贺兰佩,日久生情实属正常,而宣国公提携义子兼女婿,更是人之常情。
  但现在有人把这一层外表揭下了,给它披上了一层看起来更贴切更吸睛的新衣。
  ——一个父母双亡的乡下少年,凭借深沉的心机和强大的忍耐力,终于娶到了国公府的小姐,靠着国公府升官发财,然后占据他原本没资格继承的家产,走上人生巅峰,甚至还没有强势妻子的管束。
  对此,卢朔没有办法反驳,根本反驳不了。
  可是,贺兰佩却抱着他,一个劲地摇头。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她和卢朔是两情相悦,卢朔得到的一切都是他应该得到的。他如果像他的叔婶一样惹人讨厌,他早就被她爹扫地出门了,哪里管什么恩不恩人的事。
  她看着卢朔自责无助的模样,踮起脚去亲他的嘴唇。
  她想告诉他,她原谅他了,真的原谅他了。她听说他叔婶一家已经被赶出去了,那这件事就算结束了,可以到此为止了,没必要再继续这么纠结下去。
  可是这一次,卢朔却没有像以往一样回应她的轻吻,他捧住她的脸,与她拉开一点距离,眼睛里浮动着水光,望着她,一字一顿道:“小姐,你听我说。”
  贺兰佩愣了愣。
  “今天早上,我与老爷夫人聊了很久,你知道我们在聊什么吗?”他哑声道,“我想了一夜,我真的很认真地想了一夜。一夜过去,我想明白了,我跟老爷夫人说——我想暂时搁置与小姐的婚事。”
  贺兰佩蓦地瞪大了双眼,惊愕地看着他。
  “现在不是成亲的时候,小姐。”他哽了一哽,“昨夜的事已经传遍了府中,那么多人,根本不可能管得住嘴,说不定很快就会传到外面。我不想……我不想让国公府被这样的流言蜚语裹挟,更不想让小姐被这些东西困扰。”
  他似乎是有点痛苦,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道:“我与小姐成婚,本来应该是件高兴的事,不是吗?可眼下这种情况,一旦真的成婚,我们只会成为别人的谈资,生出无数关于你我的揣测与非议——小姐,你难道希望成婚的时候,下面的宾客对我们不是祝福,而是想看热闹和笑话吗?”
  贺兰佩怔然。
  “所以……我们的婚事,先暂停吧。”他的声音已经喑哑得不像话,眼眶愈来愈红,捧着她脸的双手,正在不住地颤抖。
  贺兰佩终于意识到他在说什么,拼命地摇头,极力地摇头,使劲地摇头。
  她攥住他的衣襟,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凭什么,凭什么啊?
  他们的婚期已经提上日程了,凭什么要为了那些无稽之谈暂停?那些话又不是一两个月就能消停的,既然已经传了出去,那无论他们是五月成婚还是十月成婚还是明年又或后年成婚,都一定会被旧事重提的!既然一定会被旧事重提,那什么时候成婚,又有什么要紧!
  她急急地去拿纸笔,想要写字,却被卢朔一把抓住,恳求道:“我还没说完,小姐。先听我说完好吗?”
  贺兰佩紧紧地咬着嘴唇,盯着他看。
  “我……我想过了,这件事根源在我,要想让这些流言彻底消失,唯有从我身上下手。”说到这里,他似乎是有点难以启齿,接了好几次话都失败了。
  终于又一次,他闭上眼,不敢面对她的目光,把心一横,一口气道:“我已放弃了今年的历事资格,很快便要离开京城——老爷已同意了。”
  她呆呆地看着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放弃了历事资格?他要离开京城?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疯了吗?
  “小姐!”他重新抱住她,抚摸着她颤抖的身躯,哽咽道,“我不希望别人觉得我是在利用小姐,觊觎国公府的家产;更不希望别人觉得小姐可怜,只能被我利用。可是只要我还在京城一天,我就不可能摆脱国公府的影响。我想不出来,除了离开京城,我还能有什么证明自己的办法。”
  为什么要证明,为什么要证明给别人看!
  日子是他们关起门来过的,为什么要管别人怎么说!
  她奋力捶打着他,可他抱她抱得很紧,她几乎没有施力的余地。她的眼泪落了下来,打湿了他的肩膀,她偏过头,一口咬住了他的脖颈。
  他痛得眉头一皱,可仍然没有放手,只咬牙继续道:“小姐,我知道你已经原谅了我,也愿意相信我,可是——”他顿了一下,苦笑道,“你不是也曾因为这些话,对我有过短暂的怀疑吗?”
  如果她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半分,她就不可能昨夜推开他,自己哭着跑出去。也不可能直到今天早上还闷在屋里,心情郁郁。
  贺兰佩僵住了。
  她的牙齿还陷在他的颈肉里,在上面嵌下深深的咬痕,几乎能感受到皮下跳动着的炽热血脉。
  可是她的手脚却一下子变得冰凉。
  他……他发现了,发现自己曾对他有过怀疑。
  可是她怀疑的时间那么短,连吵架都没有跟他吵,他连这个也要介意吗?
  他是因为她的怀疑,所以才决定离开京城的吗?
  “我没有怪罪小姐的意思,谁听了那些话都会怀疑我的,连我自己也不例外。”卢朔喉头一滚,“我昨晚反复叩问自己,我到底有没有做过他们说的那些事。我自认为对小姐一片真心,对老爷夫人绝无二心,可自问到后来,我却发现,我好像也并不是完全清白。”
  贺兰佩滞住。
  “你知道吗,小姐,我十二岁刚进府的时候,每个人对我的善意,都会令我感到不安和心虚,尤其是老爷对我的种种关照,令我尤为受宠若惊。”卢朔低低地说道,“可到了现在,我已经能够坦然接受老爷对我的照拂,我甚至也想过,有了国公府的身份,将来仕途应该不会走得太艰难,如果我能走到高位,我便终于能够报答国公府——但是这话说得好听,细想之下,我却越来越害怕。”
  很多年前,他刚进府时,并不知道守孝要茹素,后来知道了,却舍不得对荤食的渴望,主动认错,果然成功在老爷夫人那里过了明路,从此依然可以享用荤食。<
  那时候他就在想,自己今日为了一点口腹之欲,便不愿为父母茹素,那后面又会不会因为别的什么事情,不愿为父母上坟祭拜呢?
  事实便是,他在国公府里生活了八年,却从未回过一趟老家。
  也谈不上不愿,只是似乎总有这样那样的原因,阻碍了他回家的脚步。
  起初是刚到京城,还要熟悉适应环境,当然不能动辄回家;后来是要上课学习,回一趟家少说得折腾两个月,他耽误不起这个时间;再后来又忙着结业,竞争历事名额……哪怕知道老家可能受到了洪水影响,他却依然没有回去看看。
  他总想着,等以后有空,等以后有空……但谁知道有空的以后在什么时候呢?
  十二岁的卢朔,竟然如此了解未来的自己,一念成谶。
  而十二岁的卢朔,担忧的事情竟不止一件成了真。
  同样是那个被茹素困扰的夜晚,十二岁的他已经开始担心,将来的自己会不会习惯了国公府的尊贵奢华,开始嫌弃自己的出身。
  是的,有过。不止一次地有过。
  在他被那些贵公子嘲笑的时候,在他被那些天之骄子远远甩下的时候,在他仰慕小姐却又自知无缘的时候……
  他不止一次地自怨自艾,自己为什么是这样的出身。
  如果非要是这样的出身,为什么不能让他像以前一样,见识短浅、无忧无虑地待在乡下,而非要让他闯进这个繁华世界,被迫认清自己与上流的差距。
  只是这些阴暗的心思他撑过去了而已,他谁也没告诉。
  可是直到昨晚,他依然不由自主地,再一次地,怨恨起了自己的出身。
  明明、明明幸福已经近在咫尺了,就差一点了,为什么就不能让他得到呢?
  他为什么偏偏有着这样的亲人呢?
  他花了那么多年,终于迈过了巨大的鸿沟,可以坦然地站在她的身边,却为什么,为什么,三言两语,就能把他打回原形,让所有人重新意识到,原来他竟是个有原罪的乡下人。
  因为有原罪的出身,好像他在国公府里做什么都成了别有用心。
  当卢朔意识到自己正在在想什么的时候,他陡然僵住了。
  他躺在后花园冰冷的石子路上,寒气从后背起,从脚跟起,从心底起。
  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成了小时候的自己最害怕成为的模样。
  那么以后呢,他如今痛恨的,那个叔婶嘴里精于算计满心利益的陌生人,也会变成未来的自己吗?
  他简直毛骨悚然。
  他真正地开始害怕了,他害怕会在那条路上迷失自我,害怕辜负了自己的初心。
  “小姐,我不能再留在京城了。”他红着眼睛道,“你就当是给我一个机会,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证明我没有想要利用小姐,没有觊觎国公府的权势,我可以靠自己……靠自己争取来的东西,堂堂正正地迎娶小姐,堂堂正正地成为国公府的一员。”
  贺兰佩没有回答,她只是伏在他的肩上,失声痛哭。
  她知道一切都晚了,她已经改变不了他的决定了。
  因为太了解他,所以甚至可以感受到他做出这个决定时的心如刀割。
  她是他在这个府上最爱的人,却连她都被放弃了。
  “小姐,你能不能……再相信我一次?”他央求道,“再相信我一次,等我下次回京的时候,便没有人再会说那些荒唐话。他们会知道我对你的真心,会知道我爱你只是因为你值得。没有人会再污蔑我别有用心,也没有人能够嘲笑你被人利用……小姐,老爷和夫人已经同意了,你也同意,好不好?我想让我们的婚事平安顺遂,我不希望留下任何能让你怀疑或误会的地方……”
  贺兰佩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他说他要靠自己,他说他要离开京城,可是他要去哪儿呢?去做什么呢?要去多久呢?他连京城里的官都不做,他还想做什么?
  “我要去南方,南方多海运海商,却也海寇成患——小姐,你是知道的。”卢朔为她擦去眼泪,注视着她,轻声说道,“那里常年征兵,没有比这更快的出头之路了。”
  贺兰佩大骇,惊慌失措地揪住了他的衣领。
  ——你疯了吗?你竟然要去当兵?你又不是二哥三哥,你平时都不练武,你当什么兵?你上的是国子监,学的是经世济民之道,不是打打杀杀!你是要当文官的人,不是武将!你到底是去出头还是去送死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卢朔喃喃道,“可是小姐,我虽不专门习武,却也每日锻炼,并非文弱书生。那里征兵都是从平民百姓中征兵,平民百姓能有多少人是专门习武?只要是适龄男子皆可入伍,入伍之后自然会有专门的训练,你不必担心。”
  他最擅长的就是吃苦、坚持与学习,读书可以,练兵自然也可以。
  更何况他也不是对此一无所知,宣国公是将帅,掌中军都督府事,二公子三公子又是常年习武,后来又去卫所任职,他在此种环境下耳濡目染,对招式和兵法还是略知一二的。
  “那里没有老爷的人,一切都靠我自己。而我们大越与海寇交战,输赢在四六至三七之间,胜算不小,偏又交战频繁,已有不少官员是从这里跳级升迁。”卢朔呼吸急促,“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小姐。”
  贺兰佩却盯着他,拼命地摇头。
  她不同意,她绝对不同意!
  她还以为他放弃历事、离开京城是有什么特殊的门道,她甚至都猜想过他是不是打算回原籍考科举,万万没想到,他竟是选择如此凶险的一条路!
  要是二哥三哥这样突发奇想,她绝不会说什么,因为他们本来就是打算从武的,读书只不过是父亲按着他们的头读罢了。
  但是卢朔,他这样翻天覆地的转变,她怎么能接受!他不怕死,她还怕呢!
  不行,不行,爹娘是怎么能同意他的,她一定要去问个清楚。他们是不是对昨夜之事心存芥蒂,竟然就这样放任卢朔去送死——
  她拔腿就要往外走,却被卢朔一把拽住。
  “小姐!”他说,“不然你以为我与老爷夫人那两个时辰都是在说什么?他们一开始也不同意,后来却还是同意了,自然是因为我说服了他们,让他们相信我可以做到!你不相信我,你还不相信老爷吗?老爷虽没有带过海战,但也是上过战场杀敌无数的大将,他考校之后都觉得我可以,你也不要太担心了,好不好?”
  贺兰佩使劲甩着他的手。
  她爹觉得他可以,那和她有什么关系?她就是不愿意,不愿意!
  他想证明自己,可以用很多种方式,为什么偏偏是这种?
  人可以没出息,但不可以没命啊!
  如果所谓的证明得靠玩命才能换来,那她宁愿不要!
  她愿意给他发誓,发誓她再也不会怀疑他了,他有这个心思她就已经很感动了,真的不用付诸实践!
  可是她甩不开他。
  她最终靠在他的怀里,嚎啕大哭。
  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呢?如果他有个三长两短,她怎么办呢?
  卢朔紧紧地抱着她,沉默不语。
  她颤颤巍巍地去捡起了笔,哀求他:「你去考科举吧,就算你怕留在京城会受影响,你回原籍考也没关系。你在国子监都能考到甲上,你考科举不会有任何问题,你为什么要舍近求远呢?」
  “来不及,太慢了。”卢朔低声道。
  秋闱三年一次,偏偏他连个举人功名都没有,还得从最低等的开始考起,太慢,太慢。
  而且等到春闱,又得进京,又要和国公府产生千丝万缕的联系,与他本意相悖。
  只有去沿海一带入伍,才是最快的捷径。
  甚至都不能去北方边境,因为自从多年前宣国公大败戎狄之后,北方边境已经太平很久了,至今都未再起过什么有规模的战事。
  只有沿海一带,因为各色势力集结冲突,所以频生摩擦,大有可为。
  贺兰佩怔怔地望着他,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
  他一向是个稳中求进的性子,从不会做这么冒进的事。
  “相信我,再相信我一次,小姐。”他又一次地央求她,“我不是在赌气,我是真的深思熟虑之后,觉得我可以一试。你要相信我也不想死,我还没娶到你,我怎么可能会去送死呢?我只是……想靠自己而已。我怕我会越来越沉湎于国公府的帮扶,我怕我会变成惯于索取享用的那种人,我怕我有朝一日真的会忘了自己当初是如何费尽心思才求娶到小姐的……所以,这一次机会,对我真的很重要。”
  贺兰佩的泪水又一次涌了出来。
  她心里生出无边的愤怒与怨恨,所以她张开嘴,恶狠狠地咬住了他的嘴唇。
  锈铁般的血腥味在唇齿之间蔓延,与泪水混合在一起,分不清是咸是甜是苦。<
  卢朔蹙着眉头,任她胡乱啮咬,呼出的气息浑浊而紊乱,却只是轻轻地抚着她的后脑,摩挲着她纤薄的臂膀。
  贺兰佩想,如果她可以把他吃下去就好了。
  用力地啃咬,撕碎,然后拆吃入腹,他就会永远和她在一起,不会乱跑了。
  什么利用不利用的,他本就是她的养料,自然也可以在她体内扎根,他们永永远远都不分开。
  她咬破他的嘴唇,咬破他的舌尖,又咬破他的腮肉。
  人要说话,吃饭,都得动嘴,他每动一次嘴,都得牵扯一遍伤口。她要报复他,要让他知道她的痛苦和伤心,要让他对她感同身受,要让他时时刻刻地想着她。
  卢朔温顺地承受着。
  但他的神经却在难以自控地兴奋地颤抖,她的津液顺着他的伤口进入他的身体,他身上沾满了她的气息,连口腔里都全是她的味道。
  她像个蛮横的、刚学会捕猎的小兽,在他身上不断地攻击着,可他却甘之如饴。
  他是她的,她想怎么对他都可以。
  把他弄得破破烂烂也没关系,因为他总是会被她修补好的。
  他仰面倒在了地上,她坐在他的身上,细细地吮他唇上的鲜血,吮着吮着,没力气了,终于安静地趴在了他的胸口,默默地流着眼泪,吸着鼻子。
  卢朔轻缓地吻了吻她的额头,掏出怀中被压得皱巴巴的帕子,替她擦净了脸。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