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朔没有在国公府久留,第二日便走了。
他背着一只薄薄的包袱,牵着一匹马,站在国公府的门口。
贺兰荣脸色很难看,他憋了一股气,闷声道:“你也没必要这样,我那日是生气,踢了个椅子,可也不是冲着你。这还在过年呢,你这样是什么意思。”
卢朔垂眼道:“我走不是因为三公子,只是如今这局面,我再留在府里,大家都很难办。”
把事情说开,彼此都尴尬;可倘若假装无事发生,每个人心里那根刺只会越来越大。
他还是走了好。
走了,至少能证明他的决心,至少能让大家以后想起他时,还留有些好印象。
贺兰昌道:“可是你想通过海防出头,还是太危险了。”
贺兰振亦道:“你虽看了几本沿海地志、番邦风物,但那些都和打仗作战没什么关系,连纸上谈兵都算不上。你要不还是再想想吧。”
卢朔却只摇了摇头,道:“我意已决。”
“年轻人有胆色有闯劲,是件好事。”贺兰宗负手而立,身影在国公府光华流转的门楣下显得各外高大,“虽然你这个决定令我意外,但自古以来投笔从戎者不在少数,未必你就不行。只不过……”
他顿了顿,瞟了一眼被章宜珠揽着肩膀,正在小声抽噎的贺兰佩,才继续道:“千万不要急于求成,急功近利。有时候人的运气也很重要,和人的本事关系不大。若你实在没有那个运气,就回来吧,我照样为你们操办婚事。”
卢朔低声道:“多谢老爷。”
章宜珠叹了口气,给梅彩使了个眼色,梅彩便走上前,将另一个小包袱交给卢朔。
“你看你,要出远门,却只带这么点东西,怎么行呢?这是给你准备的各种药物,以防万一。”章宜珠道,“你总不会连这个也不收吧?与我们要划清关系到如此程度?”
卢朔抿了抿唇,还是伸手接过:“多谢夫人。”
章宜珠看了一眼怀里的女儿,轻声道:“卢朔要走了,你还有没有什么话要交代?”
贺兰佩把头扭向一边。
他一点都不考虑她的感受,她恨死他了,她没有任何话要交代,连纸笔都没带出来。
卢朔看着她,攥着马缰的手微微收紧。
可她依然偏着头,宁愿掉着眼泪,吸着鼻子,也不肯看他一眼。
“我走了,小姐。”卢朔说道。
贺兰佩咬唇不理。
卢朔默了默,垂下眼睛:“那我走了,小姐保重……还有大家,都保重。”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
他轻夹马腹,催动骏马往前走去,可仍然忍不住回头,又看了她一眼。
她还是没有看他。
卢朔心下落寞,却也不敢强求,收回目光,马鞭轻扬,击在马臀上,骏马便小步快跑起来。
贺兰佩终于抬起了眼睛,转过脑袋,怔怔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她忽然后悔了,后悔竟然没有看他最后一眼,竟然没有跟他说最后一句话。
她猛地挣开母亲的手臂,追着他的背影狂奔而去。
“佩儿!”
“小姐!”
“啊——啊——”
她着急地喊着,可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发出的只有干涩至极的嘶叫。
卢朔隐约听见身后有些异响,一回头竟看见她飞奔而来的身影,那么纤细又不爱运动的一个人,衣裙在北风中鼓荡,向他艰难地追了过来。
他愕然勒马,骏马在身下发出一声嘶鸣,前蹄在空中划了几下,又稳稳落地。
“小姐!”他匆匆跳下马,一把扶住了跑来的她。
她跑得气喘吁吁,脸颊泛红,张着嘴,手指胡乱地比划着。
“我明白,我明白!”卢朔一把抓住她的手,安抚道,“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照顾自己,在路上也会保护自己,尽量不与人冲突,尽量不受伤!”
她这才渐渐安静下去。
她呜咽着,扑进他的怀里。
卢朔抱着她,一时间竟又开始后悔——他是不是不该离开她的?
但很快他又强行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长痛不如短痛,短暂的分别,是为了他们以后能够更稳定地相守。
他抚摸着她的脑袋,轻声道:“小姐不要光想着我,也要想着自己。我不在的时候,小姐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照顾自己。我希望我回来的时候,看到是一个健康快乐的小姐,而不是一个郁郁寡欢的小姐,好不好?”
贺兰佩点了点头。
随即她又在身上摸了几下,摸出一块自己的手帕,仓促地塞进了他的怀中。
卢朔握着那块还带着她体温的手帕,亲了亲她的额头,道:“我收下了,我会时常想着小姐的。”
贺兰佩抿唇。
他说:“我真的要走了。”
贺兰佩怔怔地看着他缓缓松开自己,重新上了马背。
她又试着去握他的手指,他有些苦涩地笑了一下,哑声道:“小姐,你再留我,我怕我真的会后悔。”
贺兰佩默默地想,那就后悔吧,最好他永远都不离开她。
但她最后还是放开了手。
他注视着她,说:“小姐,那我走了。”
她缓慢地点了下头。
他说:“你先走吧,我怕你看我走,你又要难过。”
她喉头一哽,却反驳不了他,只好背过身去,慢吞吞地往府门口走去。
或许他说的真的有几分道理,她看见站在门口等她回来的家人们,好像离别的愁绪竟真有了些缓解,让她知道,她并不是孤独的一个人。
身后响起了哒哒的马蹄声,从慢到快,从近到远。
他走了。
她停住脚步,站在原地,却不敢回头。
半晌,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
卢朔在离国公府不远的大街上遇到了叔婶一家。
彼时他还沉浸在离愁别绪中无法自拔,有些恍惚地骑在马上,直到听到旁边有人喊了他一声:“朔根儿!”
他猛地回神,勒停骏马,拧眉看了过去。
卢二叔像看到救星一样朝他跑了过来,却在看清他发红的眼眶时愣了一下,当又发现他身上背着的包袱后,更是变了脸色。
“朔根儿,你,你这是……”他指着卢朔的包袱,不知所措道。
卢朔冷冷道:“你们还在这里干什么?”
卢二婶哭丧着脸道:“朔根儿,我们知道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你能不能通融通融,让我们跟老爷和夫人解释几句……”
他们自从除夕夜里被赶出后巷之后,便一直没能找到落脚的地方。
他们心存侥幸,时常在这附近徘徊,希望能遇到出门的卢朔,再和他讲几句话。
“没什么好解释的。”卢朔道,“你们再敢接近国公府,后果自负。”
“大哥!”堂弟急道,“你就不能行行好,再帮帮我们吗?就算国公府不肯原谅我们,那你,那你看在伯娘的坟一直是我们在打理的份上,再帮我们找个落脚的地儿行吗?我们人生地不熟的,根本不知道门路啊!”
卢朔不想再跟他们说话,催动骏马,往前走去。
只是京城大街上禁止无故纵马疾行,他就算骑着马,叔婶几人跑快点也依旧能追上。
“朔根儿,你这是要去哪里啊?”卢二叔急道,“你怎么,怎么看起来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
卢朔嗤笑一声,并不回答。
堂兄震惊道:“难道,难道国公府将你赶出门了?不会吧!你都快要娶小姐了,他们难道就会因为这点事……”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
这点事,哪里是这点事。
这么明晃晃地利用岳家,侵占岳家财产的言语,就算是在乡下,也没人受得了这种气。
“对,没错,我在宣国公府已无立足之地,我至少几年都不会回京了,我甚至都不能在京城过完这个年。”卢朔终于又一次开口,可说出的话却令叔婶一家如遭雷劈。
他扯起一个森冷的笑,望着他们,幽幽道:“你们不用怀疑我在说谎,我卢朔的名字原本是在今年国子监历事的名单之上的,本来是要进六部任职的,现在都没有了。我和小姐的婚事也没有了。你们满意了吗?”
四人呆滞讷然,望着卢朔,不敢再上前一步。
卢朔收回目光,不再看他们一眼,催马远去了。
-
在南下之前,卢朔先回了一趟老家。
他在路上疾行了一月有余,期间有时住在便宜的客栈,有时错过了客栈,只能幕天席地而眠。
由奢入俭难,卢朔已经过惯了好日子,一开始很难适应这样的生活。
但最后总是能适应的。
他终于回到了阔别已久的故乡。
站在荒芜的田垄上,举目四望,如果不是群山依旧,他几乎快要认不出来这里曾是他从小长大的村庄。
洪水退去,只留下一片断壁颓垣。
少数几个房屋看起来还有人住着,寂寞地飘着炊烟。
卢朔远远观望了一会儿,没有靠近,然后将马栓在路边一棵枯树下,往山上走去。
他再次见到了爹娘的坟墓。
如叔婶所说,爹娘的坟墓的确是被他们重新翻修过,两座并立的坟头,每座上面都砌了圆圆的灰白的石头,还立了黑底白字的墓碑,写明了逝者的名讳。
在村里确实是已经属于气派的了,只不过距离翻修也已经过去了许多年,碑石已经斑驳凋破,至今无人修补。
卢朔拨了拨枯草丛,清出一块地来,然后翻出买来的线香,点燃插在地上,恭恭敬敬地朝墓碑磕了三个响头。
然后他又把包袱摊开,从里面取出一块腊肉,和一壶酒。
腊肉用油纸包好,放在墓前,又给爹娘墓前各倒了一点酒,随即盘腿坐下。
“爹,娘。”他饮了一口酒,望着辽远的天色,缓缓道,“不孝子卢朔,回来看你们了。”
寒风簌簌地刮着,他呼出的热气变成白雾,凝在了冰冷的墓碑之上。
“不知道这些年,叔婶他们来上坟,是怎么跟你们说的,是不是跟你们说,我过得很好,很让人羡慕。”顿了顿,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确实过得很好,很让人羡慕。”
“国公对我很好,夫人也对我很好,国公府的公子们会带我一起玩,还让我跟国公府的小姐一起上课……”说到这里,他微微红了眼眶,“我喜欢她,我爱她,爹,娘,我本来今年就可以和她成亲了……我本来是想带着她一起回来见你们的……”
可是现在都没有了。
他又饮了一口酒,说道:“我马上要去南方了,那里机会多,普通人也能凭借军功出头。只要我能在那里崭露头角,便没有会再说我是利用小姐上位,说我占国公府的便宜。”
“你们会理解我的吧?你们会保佑我的吧?”
……
他慢慢地饮着酒,又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话。
他说他只从国公府带了很少的东西出来,其中就包括当年他们的遗物。被他从老家带到京城,再被他从京城带回老家,很快又要被他从老家带到南方沿海。
一只爹留给他的木头小狗,这么多年,已被摩挲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面貌;一支他娘留下的杂色铜簪,如今锈迹斑斑;娘出嫁时穿的红布裙子,已经褪色褪成了不规则的粉白;娘给他细细缝满补丁的褡护,更是早就穿不下;以及那双娘给爹准备好的、却没能用上的新鞋,也早已变成了脆得能掉粉的旧鞋。
但他还是都带上了。
他坐在爹娘坟前,慢慢地饮酒,慢慢地说话,说他这些年在京城的快乐,说他这些年在京城的苦恼,说他未来究竟有怎样的打算。
很多话都没法对旁人说,但可以对爹娘说,他们会包容他颠三倒四的字句,会包容他前后矛盾的表达,不会打断,不会提问,不会反驳,也不需要他再进行多余的解释。
他们只会静静地聆听。
卢朔流下泪来。
他靠在墓碑前,毫无负担地悲泣道:“爹,娘,我想你们……我总是会想你们,我想你们要是能跟我一起待在京城就好了……我每年过年都会梦到你们……我还想小姐,我现在每天都想小姐,我一边后悔,一边阻止自己后悔……可是我真的好想她……”
天也安静,地也安静,唯有风声呜咽,穿过群山,穿过他的胸腔。
他醉倒在荒山的墓前,沉沉地睡着了。
后来在黄昏时分被冻醒。
醒来时暮色四合,手臂被压麻,他缓了好一会儿,才从地上坐了起来。
一只无名鸟雀清啼着,掠过苍黑绵延的山峦,掠过烧满晚霞的天空,最终没入云雾不见。
卢朔站了起来,开始擦拭墓碑。
擦完了,他又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道:“爹,娘,我走了。”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然后背起包袱,往山下走去。
在山下,他发现有个人正站在他栓着的骏马旁边,仔细地观看。
听到身后的动静,那人转过头来,看见卢朔,吓了一跳,随即又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指着马问道:“你的吗?”
卢朔嗯了一声,走近,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
大概三十岁上下的样子,村民打扮,说老也不老,说年轻也不年轻,扛着个锄头,背着个箩筐,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回来,要回家去。
那村民挠了挠头,哦了一声:“我就说嘛,这里怎么会突然有匹马,应该是有主人的。你把它栓在这儿,也不怕被偷了。”
卢朔一边解开绳索,一边道:“这马这么大,这里又没多少人,一偷就会被发现。”
那村民打量着他,有点疑惑:“你是咱们这儿的人吗?”
卢朔动作一顿,注视着他,反问道:“不像吗?”
那村民摇了摇头:“不像,你看起来像是城里人。”然后又道,“可我听你的口音,又有点像是我们这儿的味道。”
卢朔沉默。
他的口音?他特意换回了本地土话,没想到在村民听来,竟只是“口音有点像”而已。
他有些怅然地握住了马缰,想起了自己在京城里努力学习官话的日子。
那村民问:“你来我们村做什么?找人吗?洪水之后,好多人都走了,投奔亲戚去了。”
卢朔反问他:“那你怎么留下了?”
他手脚健全,也没有什么不健康的样子,怎么没有一起出去逃荒?
“嗐,那不是家里还有老爹老娘嘛,他们腿脚不利索,走不远,媳妇儿那时候也快生了,怎么走?所以就留下了。”村民叹了口气,道,“其实也好,人少了,可以分到的东西就多了。这么多空地,我把它们翻一翻,总能种出点东西来。还有山果山菌什么的,饿不死。”
卢朔定定地看着他。
村民愣了愣,抹了把脸:“你看我做啥?我脸上有东西?”
卢朔无言以对。
他只是忽然认出了眼前人是谁而已。
从见到这个村民的第一眼,他就隐隐觉得眼熟。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原来他们曾是童年最要好的玩伴。
他们一起上过山,下过河,偷过大爷的菜,摸过草里的蛋。
一别经年,明明是同龄人,他看起来却比自己沧桑了那么多。
那村民还在问:“怎么了?你来我们村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来办点事。”卢朔深吸一口气,摸出怀里的钱袋,数了数,给自己留下一枚碎银,然后将剩下的一把银子全都抓了出来。
那村民盯着他的银子看。
卢朔道:“伸手。”
村民下意识地伸手。
卢朔把银子全都放进了他的手心。
“这,这……”那村民瞪大眼睛,下意识地想还回去,可看卢朔已经把钱袋收了起来,他这一把碎银也没处塞,只能抖着手道,“你,你这是……”
“都归你了。”卢朔翻身上马,道,“送你的,不用还。”
“啊?”村民顿时震惊,语无伦次地问,“为、为啥啊?为啥送我啊,我啥也没干啊!你这钱……”顿了顿,“不会是脏钱吧?”
卢朔:“……”
卢朔失笑:“不是脏钱,拿着吧。”
“到底是为什么啊?”村民仍是不解,捧着碎银,追着他跑了几步,“大侠,大哥,恩公,老爷,这银子你真不要啦?”<
“真不要了。”卢朔说,“另外,这座山上还有点吃的,趁着天还没黑透,赶紧上山去拿吧。”
说罢,便挥了挥手,然后一甩马鞭,飞奔离去。
土路上扬起飞尘,村民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清。
太奇怪了……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手里的碎银,拿起一颗仔细观察起来。
“竟然是真的纯银……”他喃喃自语,又小心翼翼地把银子用布包了起来,塞进怀里,“这人难道是专门来做善事的吗?”
他一边纳闷,一边又遵照方才那人说的话,赶紧上山。
山上有吃的是什么意思……是山果吗,可最近也不结山果啊,还是说有野兔什么的?但如果是野兔,应该也不会用“拿”这个字吧……
算了,他既然这么说,那应该是很容易找到的东西吧。
这就是座小土山,并没有很高,村民一路上行,用锄头拨拉着树丛,左顾右盼,却并没有找到什么食物。
“难道是在骗我?但银子都给我了,也不至于用这个骗我吧……”村民嘀咕着,“马上都到山顶了,我总不能去人家坟头晃悠吧……”
话头猛地顿住。
村民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他竟然真的在那两座坟墓前,看到了一个油纸包裹的东西!
他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捡起油纸包,迅速打开。
——是一块比巴掌还大的腊肉!即使是在这即将陷入黑暗的天光之下,也依旧泛着点点油光,散发出浓郁的烟熏油脂的香气。
村民呆住了。
这里怎么会有腊肉?又为什么会出现在坟前?
他猛地想起什么,伸手在地上一抹,果然抹到了一手香灰。
——刚才有人在这里祭拜。
谁会在这里祭拜?原来会祭拜他们的人,不是早就离开了吗?
难道……
他一个激灵,豁然站了起来。
“卢朔,卢朔——”他往前跑了几步,站在山头,对着那条长长的土路大喊着,“卢朔——”
声音悠悠荡开在群山之间,惊起数只飞鸟。
却没有得到任何回音。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