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其他小说 > 寄她篱下 > 第56章
  贺兰佩在宣国公府里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终于,在四月底,她收到了来自卢朔的第一封信。
  信是管家从宣国公府名下的其他宅子那儿收来的,先过了贺兰宗和章宜珠的手,然后到了贺兰佩手里。
  信纸打开,上面是卢朔熟悉的笔迹。
  先跟她爹和她娘问好,然后表明他已成功入伍,开始接受新兵训练。又稍微讲了一下当地的气候和风物,说他适应得还好,让他们不要担心。最后又问候了一下她的哥哥们和她,便没了。
  贺兰佩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的确就只有这么一页一面而已。
  她不敢相信,举着信纸问章宜珠:「他只写这么短?他为什么把我和哥哥放在一起问候,是不是有一封单独的信件你们没有给我?」
  章宜珠无奈道:“的确就这么一封而已。”
  贺兰佩把纸一摔,难受地趴在了桌上。
  她等他的音信等了快五个月,竟然只收到了这么一张纸!写多点难不成是要加钱吗,他竟然连这点字句也吝啬!甚至都没有单独的一段话给她!
  章宜珠安慰她:“你体谅体谅他,军营里人多嘴杂的,写得太长容易被人注意,拿来调侃。他为了不被别人发现身份,连寄信都没往府上寄,而是寄去的另一间宅子。况且,他恐怕也不好意思给你写太多话,要不然被我们看去了怎么办?”
  贺兰佩还是难受。
  章宜珠:“好啦,你要给他回信吗?你给他写的信,我们保证不看。”
  然后拍了拍她的肩,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贺兰佩咬着嘴唇,满心怨气地把卢朔的信纸捡了回来,反复看了几遍,然后开始寻找一张好看的纸笺,寻思给他写点什么好。
  ……
  八月底,她收到了卢朔的第二封信。
  信上除了惯例的问候外,他承认了一件事,那就是他在第一封信里说谎了。
  其实刚到南方的时候,他住不习惯,吃不习惯,哪哪都不习惯,很不舒服。偏偏他进的是海防水师,要练习船上作战,但那种海上的船和京城里的游船完全不一样,他根本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晕船。那段时间他过得太痛苦了,连写信都没什么力气写,所以才会那么敷衍。
  不过还好,在他写这第二封信的时候,他已经适应了,不难受了。
  卢朔还坦白道,这里的士兵大多都是沿海一带的当地人,他一个主动来投军的外地人混在里面,处处都不如人。不过没关系,他又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了,心态还算乐观。
  不过他也有一个别人比不了的优点,那就是他是他们营里最有文化的人——毕竟有些时候,谈吐学识真的伪装不了。其他同袍对此十分不解,不明白他一个读书人为什么跑来参军,不过好在他编了一个故事糊弄了过去。也因为他写得一手好字,成功揽过了代写家书的业务,所以他趁机给自己多写几张,也不要紧。
  信纸最后,他写道:「军中诸事皆安,唯余一桩难平:心念小姐,萦怀难释。然小姐切莫频寄尺素,恐乱我心志,万万不可。」
  贺兰佩拿着这封家信,暗暗地笑了好半天。
  虽然关于她的事情,只比上一封信多了两句,但她已经满足。
  毕竟,她爹娘也想知道卢朔在那边过得如何,也得看信。在明知信会被他们看到的情况下,还坚持写上这么两句话,对卢朔来说,恐怕已经是极尽厚颜。
  又过了四个月,卢朔来信,说他因表现优异,被破格提拔为小旗,能管十个人。
  国公府众人听说了这件事,都替他高兴。
  贺兰宗摸着胡子,满意笑道:“我就知道这小子可以!他身上有一股子韧劲,不肯服输,读书如此,练兵亦如此!所以我才会同意让他去!”
  贺兰振摇头笑道:“幸亏二弟三弟不在,否则又该生气了。”
  没过多久便过了年,贺兰昌和贺兰荣从卫所回来,听说卢朔当了小旗,果然都露出了酸溜溜的表情。
  什么人啊,在国子监读书能读到甲上,进了军营一年不到就当上了小旗!
  虽然小旗这个头衔,对贺兰昌和贺兰荣来说,小的不能再小,他们当初完全是跳过了这个阶段,直接就是从百户开始干起的。
  但……现在总算知道卢朔为什么那么急于证明自己了,原来和他们这种靠关系进去的,感觉果然不一样噢!
  贺兰佩琢磨了很久要给卢朔回什么样的信。
  之前她给他写信,无非就是分享点她的日常琐事趣事,然后说说她对他的思念,再关心关心他的生活。但既然这次他终于当上了“官”,取得了相当重要的一步成就,那她是不是也该有点另外的表示呢?
  她冥思苦想多日,终于有了灵感。
  在几张正常的信纸最后,她悄悄附上了一张特殊的信纸。
  那张信纸上什么字都没有,唯有两片嫣红的唇印。
  贺兰佩轻轻咬着嘴唇,把这张纸看了又看。
  反正爹娘也不会看她给卢朔写的信,她胆大一点也无妨。
  这可是她试了好几种唇脂,印废了好多张纸,才终于得到的最完美的成品。
  当初考到甲上就有奖励,嗯,这次也一样有奖励。
  他会喜欢吗?哼哼,他一定会喜欢的吧,别以为她不知道他什么坏心思。
  贺兰佩红着脸,默不作声地把一叠信纸塞进了信封里。
  ……
  他们保持着四月一次通信的频率。
  第二年四月,卢朔在信中说,他们这一批新兵开始参与一线的实战了。以前虽然也有一些实战,但考虑到他们是新兵,所以负责的大多是一些简单的工作。如今参与了几次一线实战,明显感受到了不同。不过规模都不算大,也都赢了,他让大家不必担心。
  另外,卢朔还提到了一件事。
  沿海番人众多,一次偶然的机会,他得知有一些番邦药材可以用于润喉,据说那些番邦歌女用嗓过度哑了声,吃那些药便能有所缓解。不过,人家是暂时失声,与贺兰佩这种情况肯定不一样,但卢朔说,反正也没什么坏处,可以试试。他人在军中,平时也出不去,不知道那药到底长什么样,只知道名字,写在了信中,请宣国公帮忙打听打听,看看京城能否买到。
  贺兰宗去打听了。
  这药着实偏门,纵然是京城那些番商,也有好些人不清楚。贺兰宗又写信给远在他乡的沈壑川,问沈壑川有无人脉可以打听一二。
  就这么辗转了大半年,到了年底,沈壑川终于成功托人送了药来。
  上门送药的人是许久不见的赵姑娘。<
  贺兰佩见到她,很是惊讶,便请她在府里留下用饭。
  赵姑娘摆手道:“不用不用,我爹还在客栈里等我回去吃饭,我就不在贵府叨扰了。”
  贺兰佩问她:「你是专程来京城给我送药吗?」
  “那倒不是,你表哥他先托顺路的商队把药送到了镖局,镖局又正好有镖要送到京城,我就顺便一起来了。”赵姑娘答道。
  贺兰佩:「你现在还在押镖吗?」
  “嗯……”赵姑娘脸上忽然升起一丝可疑的红意,犹豫了一会儿,才不好意思道,“你表哥他……同我家提亲了。我爹说我们不般配,但我想来想去,我觉得也还好吧,反正他也打不过我,所以我还是同意了。这大概是我押的最后一趟镖了,明年就准备成亲啦。”
  贺兰佩愣了一会儿,才笑了笑,道:「恭喜你们,可惜喝不上你们的喜酒了。」
  沈壑川如今在某州当通判当得风生水起,要办酒,肯定只能在当地办了。
  赵姑娘从身上摸出两颗糖,递给贺兰佩,挠了挠脸,道:“那先吃喜糖吧,虽然不是真喜糖,但可以先充当一下——还挺好吃的,真的。”
  贺兰佩又笑了笑,接过了。
  又闲聊了几句,赵姑娘起身告辞。
  贺兰佩送她到门口,看着她脚步轻快地离去,半晌,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喜糖。
  她其实今天刚收到卢朔今年寄来的第三封信。
  原本的心情是很雀跃的,但现在,好像又有点冷了下去。
  她缓慢地剥开糖纸,将糖块放入口中。
  很清甜,很好吃。
  但为什么她又有点想流泪了。
  -
  卢朔参军的第三年,他以惊人的速度,升到了百户的位置。
  这个位置,在本朝有部分是承袭,但也有部分是选拔,卢朔便是后者。
  他虽然在信中总是报喜不报忧,但贺兰佩也知道,升到这个位置,肯定付出了一些难以言说的代价。
  父兄皆在朝为官,她也不是傻子,沿海到底发生过哪些战事,战况如何,卢朔所在的那支水师究竟做了什么事,随便一打听就能打听出来。
  甚至偶尔能看到卢朔的名字从军报上一闪而过。
  同僚问贺兰宗,这名字好眼熟啊,你那义子是不是也叫这个名字?他做什么去了?
  贺兰宗道,确实和义子同名,至于义子做什么去了,他也不知。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他们这些长辈哪里管得住。
  贺兰佩写信给卢朔,说他那药吃了好像没什么用,她仍然是个哑巴。不过京中大夫验看过了,说那药无毒,当养生丸吃吃也无妨,所以她还是在吃着,万一能有奇迹呢?
  她问他,如果有一天她能说话了,他会回来看她吗?
  四个月后收到他的来信,他并未回复她上一封的提问,只是照旧说了些军中近况,末尾又叫她好好照顾自己。
  贺兰佩去问贺兰宗,卢朔要做到什么程度才叫出头了呢?纯靠自己起来的百户还不够吗?百户上面有千户,千户上面还有别的,没完没了,总不能等卢朔干回中央吧!
  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收手,难道还要她跑到南方去嫁给他?
  对此,贺兰宗也无法回答。
  他其实早就已经对卢朔没有要求了,但卢朔自己不回来,他能有什么办法。况且,作为一个军人,他也不赞成卢朔现在回来。干得好好地,丢下同袍跑了算怎么回事?他又不是个普通小兵,他是有责任在身的人!
  第四年八月,贺兰佩模仿父亲笔迹,谎称“女儿”病得很重,做梦都在叫卢朔的名字,问他有无空暇,能否告假回家一趟。
  这一次,卢朔的回信来得很快,中间只隔了两个多月。抛去路上的时间,他几乎是在收信后的第一时间就给她回了信。
  信中的他显得很焦急,笔迹也很凌乱,问贺兰佩到底生了什么病,大夫怎么说,又请宣国公和夫人好好照顾她,他一定想办法找个时间回来看她。
  贺兰宗收到信觉得纳闷,逼问贺兰佩上次回信到底回了什么,贺兰佩眼见瞒不住,只好交代了实话。
  贺兰宗把她痛骂一顿,说军务当前,她岂能因这点儿女私情就误导卢朔,这是要分他的神,乱他的心,万一遇到什么意外,坏了卢朔的事,甚至坏了朝廷的事,她怎么担待得起!
  其实当时那封信寄出去之后,贺兰佩就有点后悔了。
  她意识到自己不该撒谎的,卢朔和沈壑川不一样,沈壑川当年是在外面游山玩水,他爹娘才会出此下策逼他回家。而卢朔是在执行军务,她这样骗他,除了让他干着急之外,没有任何好处。
  可信已经在路上了,她也拦不回来。
  贺兰佩被贺兰宗骂得流泪不语,章宜珠抱着她,对贺兰宗道:“好了好了,差不多得了,她也知道错了,别说了。”
  这是贺兰宗第一次对贺兰佩说重话,见她都哭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捏了捏眉心,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下次不要这样了。快点,写封信回去给卢朔说清楚,免得他胡思乱想。”
  贺兰佩抽抽噎噎地写了,贺兰宗亲自检查了一遍,封信发出。
  -
  贺兰佩八月谎报的病情,十月收到的回信,原本一年三封,每四个月收一次信,但今年的十二月,她没有收到卢朔的来信。
  她去问父亲,贺兰宗只说,大抵是上次写早了,十月就来了信,知道她其实无事后,卢朔可能就没有再急着回。
  于是贺兰佩又等了两个月,到了新一年的二月,她还是没有收到卢朔的来信。
  她有点担心,想去问父亲,但父亲最近似乎是忙于公务,早出晚归,甚至有时候还要出好几天公差,她便也不好意思再多问,只拜托管家多多留意其他宅子有没有收到信。
  万一是卢朔因为什么原因,突然决定换个地址寄了呢?
  章宜珠大约是怕她多思多虑,便常常带她出门游玩。
  她不忍拂母亲的意,便也故作出一副轻松的模样。
  到了三月,卢朔终于来了信,由贺兰宗交到了贺兰佩手里。
  贺兰佩迫不及待地打开了信。
  信上除了惯例的问候外,还道了歉,说之前事务实在繁忙,总是抽不出完整的时间写信,又怕信写得短了,让她觉得敷衍。好不容易终于抽了个空,才写下了这封信。
  他说回家的事恐怕还得搁置一段时间,但还好小姐没有事,他总算可以放心了。
  后面还写了一点琐事,贺兰佩看了很久。
  她看到结尾,又回到开头,反反复复地、翻来覆去地看。
  贺兰宗道:“怎么了,一封信要看这么久?”
  贺兰佩抬起头,看着贺兰宗。
  贺兰宗撇了撇嘴,背起手道:“好好好,你慢慢看,想看多久看多久,我先走了。”
  贺兰佩默默地看着父亲走了出去。
  她又开始低头看卢朔的信。
  很久之后,她从书案下抱出一只木盒,将他以前写的信取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