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四月芳菲尽,国公府里的鲜花也凋谢得差不多了。
章宜珠中午去赴了个寿宴,回来时倍感疲惫。
梅彩替她宽衣揉颈,章宜珠闭着眼睛,问了一声:“佩儿在做什么呢?”
梅彩道:“似乎是带着紫苏他们出去逛街了。”
章宜珠拧眉:“怎么又出去逛街了?以前不见她逛得这么频繁。”
梅彩:“……或许是收到了卢公子的信,心情好了吧?”
章宜珠不说话了。
过了片刻,她挥了挥手:“你下去吧,我歇一会儿。”
梅彩退下了。
章宜珠确实困乏得厉害,连脑袋都有点痛,她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好不容易快睡着了,却听见砰的一声响,门口传来梅彩惊慌的声音:“不好了,夫人!”
章宜珠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
“小姐不见了!”
“什么!”章宜珠惊愕道,“什么叫不见了?”
紫苏从梅彩身后出现,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夫人!小姐一个时辰前与奴婢一起出门,说要去买书。逛了会儿书铺,小姐觉得没意思,又带奴婢去吃茶。中途奴婢去解了个手,回来就发现小姐不见了!”
“胡说!”章宜珠震怒道,“你们出门不带护院吗?那几个护院呢?”
“带、带了的!可是那几个护院说,奴婢去解手后,很快小姐也出了包厢,也表示要去解手。可、可是奴婢根本就没有遇到小姐啊!”紫苏磕磕巴巴地道。
护院都是男子,小姐去解手,他们当然不可能跟着。
章宜珠一口气没喘上来,眼一翻,险些就要昏厥。
梅彩赶紧冲上前,用力地托了她一把。
章宜珠这才缓过一口气,捂着胸口,撑着床板,怒不可遏道:“一群废物!小姐不见了,那就去找啊!来问我做什么!”<
紫苏红着眼睛道:“可是、可是奴婢们在茶楼里找遍了,也没找到小姐……后来去问人,终于有人说看到过小姐一个人从茶楼里出来……但再多的,就问不到了……奴婢们在街上也找了几圈,都没有找到……不知小姐去了哪里……”
章宜珠僵住了。
如果紫苏所言为真的话,那就是贺兰佩故意甩掉了所有人,单独行动。
可她为什么要单独行动呢,有什么事需要她单独行动呢?
章宜珠想起了一个可怕的可能,脸色瞬间惨白。
她从床上滑坐到地上,死死地握住了梅彩的手臂,嘴唇抖得厉害,好半天才道:“快去、快去把老爷叫回来!还有,紫苏你好好想想,最近一个月,都和小姐逛了些什么地方,统统派人去找!找不到小姐,就把那些店家掌柜全都抓起来,一个个审问!”
……
两刻钟后,贺兰宗策马疾驰回府。
他甚至顾不上京城大街上禁止纵马疾行的规矩,大不了回头罚点银子了事,就这么从官署一路狂赶回家。
“怎么回事!”贺兰宗一把扶住瘫软在地上起不来的章宜珠,扭头怒喝道,“讲清楚,小姐到底怎么了!”
梅彩结结巴巴地讲了一遍。
章宜珠抓着贺兰宗的衣领,一阵阵地抽泣:“你说、你说,佩儿是不是知道了……她是不是知道了……”
“不要慌!不能慌!别想那么多!”贺兰宗额上生汗,但声音却还算镇定,“她也不是小孩子了,如果真是她故意甩开下人,那她心里一定是有数的!应该不会有事!”
“怎么不会有事,我就是怕她……怕她……”
就在这时,紫苏踉跄着跑了进来,大声道:“问到了!问到了!老爷,夫人,问到了!”
贺兰宗立刻道:“问到什么了!”
紫苏咽了咽干哑的喉咙,喘着气道:“问到茶楼里的说书人了!他、他和小姐私下有来往,奴婢竟一直没有发现!”
贺兰宗厉喝:“带进来!”
又转头把妻子搀了起来,扶她在桌边坐好,安慰她道:“你看,这不是有线索了吗?冷静些,一切都会没事的。”
那说书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虽然说了一辈子王侯将相的故事,却是头一回进国公府,还是以这种押解的姿态,整个人都在哆嗦。
几个护院押着他在贺兰宗二人面前跪下,然后退了出去。
贺兰宗沉声道:“你认识我女儿?”
“国公爷明鉴啊!”说书人当即道,“贺兰小姐时常光顾本茶楼,大家都认得她啊!”
“那她一个人出去,你们为何不拦着!”
“这、这……贺兰小姐是茶楼的客人,茶楼也没资格管贺兰小姐去哪儿啊……”
贺兰宗:“听说你们私下有往来?究竟什么往来,给我一五一十地说清楚!胆敢有半点隐瞒,我即刻押你去刑部!”
他就一升斗小民,怎么还和刑部扯上关系了!
说书人哭丧着脸,立刻把来龙去脉竹筒倒豆子似的倒了个干净。
“大约二十天前,贺兰小姐来茶楼喝茶,让人送了个纸条过来,说是要指定听某个书目,但是那纸条不能给别人看,只能给小人看。”说书人道,“小人觉得奇怪,这指定书目弄这么神秘做什么,小人一开讲,大家不都能听?但贺兰小姐身份尊贵,她怎么吩咐,我们就怎么办。小人打开那纸条,上面确实指定了一个书目,但除此以外,还写了一段话。”
贺兰宗目光如刃:“什么话?”
说书人咽了咽口水:“贺兰小姐说,小人消息灵通,她想问小人关于东南那边镇海卫水师的事情。还叮嘱小人,不要直接跟她说,而要写好纸条,也不能给别人看,只让伙计压在茶杯底下,送到她手里。”
章宜珠捂住心口。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
见国公夫人如此,说书人更慌了,连忙加快语速:“但她问的那个事情,小人确实不清楚。小人只好写纸条给小姐,说小人不知道,若小姐不着急的话,小人再替她打听打听。”
紫苏在一旁怔怔道:“老爷,夫人,奴婢确实不知小姐写了这些,奴婢只以为小姐是在写些听书相关的东西而已……”
“小人就是个普通老百姓,消息再灵通,那也是奇闻轶事灵通,这朝廷水师的事情,又远在东南,除非战事闹得特别大,否则小人哪知道那么多呢?不过小人最后还是打听到了,小姐问的那个镇海卫水师,在去年十二月的时候,和一批海寇交战,胜是胜了,却是险胜,折了好几艘战船哪!”
贺兰宗闭上眼。
紫苏痛苦地咬住了自己的手腕,才能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
“小人将此事写给了小姐,小姐问小人此事是真是假,那小人岂敢拿朝廷之事造谣?自然是真的!”顿了顿,说书人瞅着贺兰宗的表情,犹豫道,“国公爷,是真的吧?”
贺兰宗脸色晦暗,道:“接着说。”
说书人:“……小姐又让小人去打听,这折了的战船上都有些什么人。那这可就麻烦了,小人的人脉有限,哪能知道这么细节的事,打听来打听去,也只能告诉小姐,总共折了两艘大船,还有三艘小船,大船还好些,破了几个洞,补补还能用,小船却是全军覆没,连人带船一起沉了海底。”
“……然后呢?”
“然后,然后小姐又问小人是不是真的,小人也只能说,打听到的就是这样,如果小姐不信,可以再去问问别人。”说到这里,说书人飞快地瞟了一眼贺兰宗,小声道,“小人还纳闷呢,这种事小姐怎么不问国公爷,不过小姐的事,小人也不敢多嘴。”
“你现在说的这个,是什么时候的事?”
说书人想了想:“三日前吧,毕竟小姐也不是天天来茶楼,小人打听消息也得花费点时间。”
“那今日呢,她今日来茶楼做什么?”
“好像就是单纯喝茶。”说书人苦着脸道,“国公爷,小姐今日真的没有联系小人,小人断不敢有所隐瞒。”
屋内沉默了许久,只有章宜珠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贺兰宗终于道:“下去吧。”
说书人如蒙大赦,也不敢问究竟发生了何事,迅速地退下了。
紫苏道:“老爷,他方才说的……”
“传令下去,全城搜寻小姐的下落!”贺兰宗攥紧拳头,咬着牙道。
一阵响动过后,屋里只剩下他与章宜珠二人。
没了旁人,章宜珠终于不用维持国公夫人的体面,伏在桌上,放声悲泣起来。
“怎么办,怎么办,老爷,佩儿她知道了卢朔的事情,这下怎么办呢?”她绝望道,“她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她肯定恨死我们瞒着她了,她若是有心躲藏,我们哪里找得到?”
“找不到也得找!”贺兰宗吼道,“她的特征那么明显,只要她还是个活人,怎么可能找不到!她难不成还去给卢朔殉情吗!”
章宜珠哭道:“我、我怕啊……她那么死心眼,万一真的想不开呢……”
贺兰宗喘着粗气,一拳砸在了桌上。
他很想冷静,他告诉自己,他是宣国公,是一家之主,如果连他都冷静不了,那下面人只会更乱成一锅粥。
可他要怎么冷静!他快要爆炸了!
从十二月到四月,他和妻子苦苦隐瞒了这么久的消息,终于被她发现了破绽。
是因为那封他找人模仿的信吗?还是她听到了什么风声?又或是别的地方露了马脚?
现在去想这些都没有意义了。
数月前,从他看到东南镇海卫的军报时,他便已经感觉到了不妙。军报上只有牺牲的数目,没有人名,他专门托了关系去问,才弄来了完整的名单。
卢朔的名字赫然在列。
他对着那张名单看了很久,想了很久。
整整四个月,他和妻子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他一直在想,是不是当初如果不同意卢朔的请求,就不会有今天的事。
可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但贺兰宗还存了一丝侥幸心理,战场上因为种种原因情报有误实属正常,以前也不是没有过以为人死了,结果人活着回来了的事情。
他开诚布公地写信给水师总兵,言明卢朔身份,问这里面究竟发生了何事。
他很快就收到了对方的回信。对方对他的来信大为震惊,说根本不知道卢朔还有此等身份,又说卢朔当时率小队乘鹰船绕敌寇后背突袭,却被敌寇发现,一炮击中鹰船,全船覆没,尽数牺牲。
一切都无可挽回了。
眼看着女儿等信等得越来越焦虑,再等下去连傻子也知道出事了,贺兰宗被逼无奈,只能翻出卢朔以前在国子监的笔记,找人模仿,写了一封信糊弄贺兰佩。
他当然知道不可能糊弄她一辈子,但至少,至少不是现在。
但他的女儿还是太聪明了。<
她甚至都不来找他们对质,就自己一个人在民间打听了这么久。
贺兰宗颓然跌坐在椅上,望着天花板,头痛欲裂。
卢朔死了,女儿失踪了……他要怎么办,怎么办呢?!
“是不是我们当初就错了,我们应该告诉她真相的?”他喃喃道。
章宜珠摇着头哭道:“不,不,她那个时候要是知道了,只会更激动!你那时候才将她骂了一顿,不许她谎报病情误导卢朔,如果那个时候告诉她卢朔出事,她一定会觉得是她害的!”
“现在又有什么区别呢?”贺兰宗道,“她现在一算时间,不也能算出来吗?”
章宜珠不说话了,只一味地流泪。
就在这寂静之时,屋里忽然响起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
贺兰宗和章宜珠遽然转头,却见墙根折叠起来的屏风之后,缓缓走出来一个人影。
他们方才还下令要全城搜寻的女儿,此时此刻,就站在他们的屋中,站在他们的眼前。
她扶着墙壁,面色苍白,嘴唇翕动,双眼睁得很圆、很大,正直勾勾地盯着他们。
一颗又一颗,硕大的、灼热的泪珠,从她的眼眶中滚落,源源不断,无声无息。
“佩儿!”章宜珠起身冲了过去,一把抱住了她,“佩儿!你——”
贺兰佩晃了一下,昏倒在了母亲的怀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