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佩睁开眼时,已是夜晚。
屋内灯火通明,她躺在自己的床上,床边围满了人。
父亲,母亲,大哥,还有紫苏。
她忽然握住了母亲的手,露出了期盼的神色。
她刚才做了一个好可怕的噩梦,可怕得她不想再回忆第二遍,她现在迫切地需要有个人告诉她,不怕不怕,梦都是反的,大家都好着呢,放心吧。
可母亲只是颤抖着,不敢与她对视。
贺兰佩怔怔地看着她,眼泪又流了出来。
“小姐……”紫苏哽咽着上前,轻轻替她拭去眼泪,“节、节哀吧……”
贺兰佩猛地转过身子,背对所有人,把自己缩进了角落里。
紫苏和卢朔擦眼泪的手法是不一样的,她不要紫苏擦,她要卢朔擦,她要卢朔来给她擦!
她发出困兽一般的嘶吼,可吼到一半就哑了火,再也发不出半个音节。
她抓着自己的喉咙,浑身剧烈地痉挛。
“佩儿,佩儿!”章宜珠上了床来,一把抱住她,“对不起,对不起,是爹娘对不住你,你冷静点好不好,就当娘求你了……”
贺兰佩泪如雨下。
她其实已经感觉不对很久了,只是一直没有证据。
加上南方那边传来的消息的确是打了胜仗,她便也没有往深了想,又或是故意不愿往深了想。
直到她看到了那封父亲带回来的信。
那不是卢朔的字迹,她看一眼就知道。
模仿得有点像他在国子监读书时的字迹,但他参军这么久,大约是手掌有了些变化,握笔的姿势也随之改变,所以字迹与以前略有不同。
所以模仿者本就模仿的是个过时了的东西,与真迹相比,更是相去甚远。
而且遣词造句和卢朔的习惯也有不同,反倒是和父亲的风格有点相似。
这下就连是他受了伤,找军中其他人代笔也解释不了的了。
她一个人呆坐了很久,想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
结合父母亲最近古怪的表现,答案呼之欲出。
但她还是不愿相信。
但她一边不愿相信着,一边又鬼迷心窍地频繁出门。
打听到的消息越来越坏,她发呆的时间也越来越久,很多时候她突然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满脸都是咸涩的泪痕。
可能还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暗暗地想,朝廷的内部消息,一个普通的说书人怎么会知道呢,如果不是父母亲口承认的话,她是不会相信的。
随后她就策划了这么一场闹剧。
她感觉自己像是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人在冷静地盘算着,思考着,想着如何才能避开下人,悄悄进府,再悄悄躲进父母的房间,哪怕父母再着急,她也坚守不出;另一个人则惊慌着,恐惧着,连躲在屏风后听他们说话,都站立不稳,好几次都几欲崩溃,想冲出去打断他们,让他们不要再讲了。
她的猜想终于得到了证实,她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不,她最害怕的事情早就发生了,只是她一直不知道而已。
在他长眠于海底的时候,她还在兴致勃勃地试着新的胭脂;在他的身体被鱼虾分食的时候,她还在无所事事地观察着搬家的蚂蚁和新生的绿叶;在他的灵魂漂泊他乡异域的时候,她坐在茶楼里,居高临下地听着那些不着边际的奇幻故事。
是她害死了他,是她害死了他。
如果她当初没有写那封信,他是不是就不会急于立功,或急于完成任务呢?是不是前行时会更谨慎、更隐蔽呢?又或者他干脆都不会出现在那条船上,而是去执行其他更安全的任务了呢?
“卢朔出事和你没有关系,没有关系的!”章宜珠急促道,“你十月就把澄清的信寄出去了,路上只需一个多月,他最迟也能在十二月初收到!但海战是发生在十二月底,他早就知道你没事了!你影响不了他的!”
怎么会没有关系,怎么会没有关系啊!
贺兰佩捶打着床面,无力地想。
万一信件出了点意外,没能按时送到他手里呢?万一信件送到的时候他已经离岸备战,拿不到呢?
就算他拿到了,看到了,知道了她安然无恙,那他一定也会明白,她撒那些谎其实只是因为太过思念他,他还是会感到愧疚,心神不宁啊!
因为他就是那样一个会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的人啊!
贺兰振看着她们,不忍地偏过头去。
其实他也早就知道此事了,只是同样不知道如何跟妹妹开口。有时候他真羡慕二弟三弟平时都在京畿卫所,不在家中,如此一来,也就不用直面这样伤人的现实。
“佩儿……”贺兰宗看着女儿,疲惫地抹了把脸,哑声道,“人死不能复生,卢朔他如果还活着,也一定希望你能好好的。他不是总让你好好照顾自己吗,你、你不要忘了他说的话……”
贺兰佩悲恸大哭,耳中只余一片嗡鸣,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卢朔这个骗子,卢朔这个骗子!
他离京的时候,让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他说他希望回来的时候,看到是一个健康快乐的她,而不是一个郁郁寡欢的她。
她听进去了,她把自己养得很好,他无论何时回来,都一定能看到一个容光焕发的她。
可他呢,他做到了吗?
他把她抛弃了,他把她抛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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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佩开始发烧,呕吐,吃不进东西,短短数日,已经消瘦了一大圈。
谁跟她说话她都不理会,她唯一一次有反应,是看到贺兰宗来看她,强撑着起了身,潦草地写了几个字,问贺兰宗,是不是没有打捞到卢朔的尸体。
贺兰宗说:“那是海里。”
怎么可能捞得上来。不止卢朔,其他那些牺牲的士兵,也一个都没捞上来。
于是她眼睛里微微亮起了一丝光,问父亲,既然没找到尸体,那他是不是还有活着的希望。
贺兰宗沉默许久,说:“那已经是四个多月前的事了。”
贺兰佩眼里的光渐渐地熄了。
她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和发呆,偶尔会翻出卢朔以前寄给她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又不知不觉地睡过去。
她的眼睛肿得厉害,紫苏给她敷药,碰一下她便疼。
章宜珠没有办法,把蒋司籍请了过来。
可蒋司籍坐在她床边,她也依然是偏过头,不想理会。
她自暴自弃地想,反正她也嫁不出去,除了卢朔没人会娶她,既然卢朔不在了,她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都没关系。
蒋司籍陪了她好几天,一开始还跟她说说话,后来发现说话没用,只好坐在一边,安静地待着。
但她也是一把老骨头了,总是这么坐着,也会腰疼,她得回家去了,不能再留在这里。
于是她临走之前,握着贺兰佩的手,说道:“小佩儿,你不想去帮他收尸吗?”
贺兰佩一怔,猛地转过头来。
蒋司籍抚摸着她的脸庞,柔声道:“就算见不到他的尸体,他还有遗物在那里,你不管了吗?”
贺兰佩呆呆地看着她。
蒋司籍眼中泛着水光,轻轻地替她把鬓边汗湿的乱发理了理。
然后扶着腰,慢慢地转身走了出去,留她一个人在房中发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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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佩开始重新吃东西。
一开始只能吃点流食,后来渐渐能吃饭、吃菜、吃肉了。
虽然她吃得并不开心,但好歹是肯吃了,章宜珠双手合十,感谢蒋司籍,感谢上天。<
她吃了药,身体渐渐地好转,但身形却依旧消瘦。
往日穿着正好的衣服,如今穿上,已显得有些空荡。
到了五月,她终于又重新迈出了宣国公府的大门。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她恹恹地坐在马车里,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的光线。
章宜珠握着她的手,眼珠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马车离开权贵聚集的街巷,离开人声鼎沸的闹市,越行越远,最后来到了住满平民的外城。
马车在一处略显脏乱的大杂院前停下了。
大杂院里住了好几户人家,这会儿里面似乎正有人吵架。
“你有病是不是?我正上着工呢,突然被人叫回来!我还以为家里出了什么大事,结果根本屁事没有!”
“你才有病!我哪儿叫你回来了?我在这洗菜洗得好好的,这院子里的邻居们都能给我作证!”
“娘,真是有人喊我们回来,说家里出了急事,我和弟弟赶紧给掌柜说了一声,掌柜才临时放了我们!要是家里没事,那我们可走了啊!要不然扣工钱的!”
“有什么事?根本没事!你问问大伙儿,有事吗?”
看热闹的邻居们纷纷摇头说没有。
“天杀的,不知道哪个畜生闲得没事干做出这种事来,是不是你们在外面招惹了什么人,别人才这样耍弄你们?”
“胡说!我跟那人压根都不认识!”
“算了算了,既然没事,那我们回去了啊。爹,你也回去吧。”
“赶紧滚赶紧滚,钱么挣不着几个,老娘看见你们就烦。”
卢二叔啐了一口,嘴里骂骂咧咧的,和两个儿子一起往院子外走,准备各自回去上工。
却在看到门口马车的一瞬间愣了一下。
院子里头看热闹的邻居们也终于发现了马车,好奇地望了过来。
“咦?”有人稀奇道,“好气派的马车,像是哪家贵人的,停在这里做什么?”
梅彩和紫苏掀开车帘,步下马车,冷冷地扫了卢二叔等人一眼。
卢二叔和两个儿子茫然地眨了眨眼。
——他们当初满打满算就在宣国公府待了一日半,与主子们身边的丫鬟只短暂打过一两次照面,自然早就不记得她们了。
紫苏伸出一根手指,指了一下门口的卢二叔,又指了一下站在院里的卢二婶,语气冷硬道:“我家小姐有令,你们一家,速速滚出京城,永远不许再出现在小姐的视线范围内。”
卢二婶呆了一下,旋即大怒:“你谁啊?你家小姐又是谁啊?有钱了不起啊?这是天子脚下!还有没有王法了!我们都是良民,从未干过坏事!官府都没说话,她凭什么把我们赶出去?”
紫苏冷笑一声:“良民?你们干没干过坏事我不知道,只知道你们说过的坏话倒是不少!当初若不是你们几个在宣国公府口出狂言,卢公子又岂会自觉有愧,远走他乡!”
气势汹汹的卢二婶忽然变了脸色,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一样,瞬间坍缩了下去。
卢二叔和两个儿子也傻眼了。
宣国公府?卢公子?
她们是宣国公府的人?来替那位小姐出气了?
可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他们当天夜里不就已经被赶出国公府了吗?怎么现在又旧事重提了?
那个时候,他们起初还抱有幻想,想再跟卢朔求求情,谁知卢朔转头就说自己也被宣国公府扫地出门,要被迫离京了。
他们没想到宣国公府竟能绝情至此,连板上钉钉、培养多年的女婿都说不要就不要,但卢朔都走了,他们也不敢再去讨那个霉头。
所幸头一天卢朔给了他们一锭银子,让他们置办年货,他们买完后还剩了不少,靠着剩下的那点银子,他们一家人在京城里勉强凑活了一段时间,找到了一些粗浅的差事干。
京城就是这样,人多,机会也多,只有有手有脚,肯做那些低贱的活计,总不会到饿死的地步。
本来以为日子终于有了点盼头,能一点点好起来了,谁知道竟收到这样晴天霹雳的消息。
宣国公府要针对他们,简直是易如反掌,他们就算强行留在京城,以后的日子也肯定不会好过。
但是……到底为什么啊!明明都过去那么久了!
“二位姑奶奶!小人们早就知道错了!”卢二叔哭丧着脸道,“以前的事,是小人们不对,小人们想给小姐磕头道歉的,可是卢朔不让小人们进府啊!小姐若是有怨,当初只要说一声,小人们绝不敢在京城多留……可是现在突然这样,是为何啊!”
“你们还敢再问!以前小姐宽宏大量,没有与你们多做计较,是看在你们终究是卢公子的亲人份上!”紫苏怒道,“可如今卢公子没了,也没必要给你们这个脸了!你们若再留在京城,只会令小姐伤心!你们每出现一次,便提醒我们一次,当年卢公子究竟是因何而走,才会落到如此结局!”
卢家两个兄弟面面相觑,仿佛不大能明白她话中的意思。
“什么叫……没了?”卢二叔讷讷道,“他……不是几年前就走了吗?”
“卢公子牺牲了!他牺牲在年前的东南海战里!他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你们说的那种人,弃笔从戎,在东南水师里从一个小兵开始当起!”紫苏红着眼睛道,“这下你们满意了!他再也回不来了!那是我们小姐的夫婿!他们本该早就成婚了的!”
卢二婶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周围一群邻居大气不敢喘,纷纷低下头,假装不曾听到这桩高门秘闻。
梅彩上前一步,寒声道:“我数一百个数,一百数之后,若是你们还没收拾好行李,便由我们来替你们收拾。”
“不,不……我们自己能收拾,自己能收拾!”卢二叔连滚带爬地往屋里跑,“我们自己能收拾!不劳贵人动手!”
卢家两兄弟也猛地打了个寒颤,拔腿就往回跑。
虽然还有工钱没结,但明显还是自己的小命更重要啊!
卢二婶呆呆地坐在地上,只觉脑袋一阵一阵发晕。
卢朔死了……卢朔竟然死了……原来他当初竟然不是被国公府扫地出门,而是他自己要走的吗……
如今他死在了海战里,权势滔天的国公府小姐把这笔账算在了他们头上,要找他们索命来了!
卢二婶脸色惨白,仿佛已经看见了他们被国公府追杀的画面。
她哆哆嗦嗦的,想从地上起来,却怎么都站不起来。
最后还是扛着乱七八糟大包小包出来的儿子们拉了她一把,强行把她拽出了大门。
“小人们这就走!这就走!”卢二叔一边点头哈腰,一边往外退。
梅彩和紫苏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卢二叔一退到大路上,便迅速转过身,撒腿狂奔,仿佛背后有阴差在追似的。
一路跑,没装好的锅碗瓢盆也一路往下掉。
一家人又手忙脚乱地停下来捡,边捡边慌乱地偷看国公府的马车,似乎是怕他们追上来。
贺兰佩透过车帘的缝隙,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所有的喧嚣终于结束,那一家人彻底消失在了她的视野之中。
她拉起车帘,缓缓地伏下身子,蜷缩在了母亲的膝上。
章宜珠低下头,轻轻地搂住她,低声道:“好了,好了,没事了,我们回家。”
贺兰佩却沉默着摇了摇头,她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塞进了母亲手里。
章宜珠顿了顿,打开,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我要带卢朔回家。」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