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其他小说 > 寄她篱下 > 第59章
  六月中旬,顶着酷暑烈阳,一队马车从京城宣国公府出发南下。
  贺兰宗和贺兰振官职在身走不开,因此只有章宜珠陪着贺兰佩一起出门。
  这是贺兰佩第一次出远门。
  在此之前,她去过的最远的地方只有京郊。
  很多年以前,她与沈壑川聊天,听沈壑川聊起那些闻所未闻的山川风物,她总是充满了向往。
  她那时候便幻想着,如果有朝一日她能去到那些名川大山,她就要做这样这样的事,或者那样那样的事……
  但当她真正踏上这一程旅途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早已失去了少女的心境。
  为了这趟远行,贺兰宗千叮咛万嘱咐,事无巨细地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确认一切无误后,才终于让车队上路。
  车队准备的物资相当充足,即使是暑日出行,她坐在放了冰鉴的车厢中,也并不觉得身上有多么难受。
  难受的是她的心而已。
  那些优美的山水,那些奇异的人事,一路上遇到各色盛景,吸引了下人们与护院们的目光,甚至吸引了章宜珠的目光,却唯独吸引不了她的目光。
  她看见了,也能意识到它们是美的,但她就是感觉不到内心的波动。
  她麻木地看着这一切,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快点赶到目的地。<
  然而,当真进了东南地界,离卢朔曾效命的镇海卫越来越近的时候,她却开始畏惧了。
  她做什么都变得很慢,刻意地拖延时间,甚至问章宜珠累不累,要不要先停下来玩耍休息几天,再继续赶路。
  章宜珠抱着她,哽咽道:“佩儿,佩儿,你不是说,他在等你接他回家吗?你怎么又不想去了呢?”
  贺兰佩靠在母亲怀里,绝望地闭上了眼。
  如果她一直待在京城,离卢朔很远,就仿佛还能因为距离,产生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但是等真到了那边,拿到了卢朔的遗物,那就等于彻底认同了他的死亡,她连幻想的资格都没有了。
  车队不会因为她的优柔寡断而停下,依旧辘辘疾行。
  七月底,她们到达了卢朔所属的镇海卫。
  当地的水师总兵亲自在辖口等待她们。
  总兵姓郭,与贺兰宗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交情,但因为提前收到了信,所以也没有怠慢这对母女,礼数周全地进行了接待。
  咸湿的海风吹在脸上,热烘烘的,臭熏熏的。
  贺兰佩并不能适应这样的环境,头发被海风吹乱,脸色被太阳晒得通红,嘴唇却有些泛白。
  郭总兵道:“咱们这儿条件有限,还请夫人小姐见谅。”
  章宜珠忙道:“郭总兵客气了,郭总兵事务繁忙,我们却还前来叨扰,是我们的不是。郭总兵只需跟我们说一声卢朔之前住哪儿,我们自去便是了,不必劳烦郭总兵相陪。”
  “无妨。”郭总兵道,“上次一战后,海寇损失亦不小,目前偶有一些摩擦,也都是小打小闹。因此我们近来也都是以操练防御为主,并没有特别紧急的事情。卢百户是大家公认的骁将,出了这样的事,我们也很痛心。我陪夫人小姐走走,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
  贺兰佩有点恍惚。
  卢百户,好陌生的词语。
  章宜珠惆怅道:“他参军三年,便已做到了百户,我曾与我家老爷说,若不是知道老爷不曾插手,否则以这速度,真像是走了什么关系。”
  郭总兵道:“勤恳踏实,吃苦耐劳,服从军令,本就是军士最重要的品质,这些卢百户都做到了。况且他还读过书,头脑比别人聪明得多,纵然一开始身体素质落后了些,但后来勤加训练,也足以追回。他这样进可攻退可守的人才,是军中最稀缺的,他不升迁谁升迁?”
  章宜珠擦了擦眼角:“他才二十四岁不到啊……”
  三年就做到了百户,却在第四年的年尾,永远留在了海底。
  郭总兵亦是一声叹息。
  贺兰佩忽然抓紧了章宜珠的手臂,向她投去恳求一眼。
  章宜珠心中酸涩,却还是顺着女儿的意思,问郭总兵:“听说卢朔是率小队乘坐鹰船快袭出的事,不知这是军中分派的任务,还是他主动要求的?”
  郭总兵拧了下眉。
  “郭总兵莫要误会,我并无别的意思,只是想……这孩子自从参了军,寄来的信里总是报喜不报忧,我们似乎都不怎么了解他了,便想再从郭总兵这儿打听一些。”章宜珠轻声道。
  郭总兵据实以告:“任务是定好的,只是快袭本就凶险,在人选上有所争议。卢百户说他可以去,大家讨论一番,便也同意了。”
  贺兰佩趔趄了一下。
  郭总兵看了她一眼,有些不忍。
  听说这位国公府的小姐原本和卢朔有婚约,却没想到造化这般弄人。
  章宜珠又急忙问道:“那在此之前,他可有收到一封家书?”
  “家书?”郭总兵愣了一下,“家书的事,我并不清楚。不过我也略有耳闻,据说卢百户父母双亡,只有一家远亲住在京城。大家都说看卢百户每次收到家书的表情,不似远亲,倒像是妻小,只是卢百户从不肯承认,大家要看他的家书,他也护住了从不肯示人。”
  贺兰佩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他的遗物,我已让人收好,不出意外的话,里面应该有他保存的所有家书,你们等会儿自己去翻翻看,有没有你们说的那封吧。”郭总兵道。
  章宜珠:“有劳郭总兵了。”
  郭总兵带着他们穿过校场,场上挥汗如雨,站满了正在操练的士兵。
  贺兰佩擦去自己的眼泪,想要把这样的画面看得更清楚,仿佛这样就能想象出他这些年究竟过着怎样的生活。
  “到了。”郭总兵在一处营房前站定,“这是陈百户,和卢百户比邻而居。我想夫人与小姐或许会想多知道一些卢百户平日里的细节,便让他留下了。”
  陈百户抱了抱拳:“见过夫人,见过小姐。”
  郭总兵拍了拍他的肩:“你在这里好好陪同夫人小姐。”又对章宜珠和贺兰佩点了点头,“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章宜珠也微微欠身道谢:“叨扰了,总兵慢走。”
  贺兰佩扶着门框,缓缓走进了卢朔的房间。
  他是百户,拥有单独的住处,只是目之所及都很简单朴素,并无什么多余的装饰。
  床上铺着行军的统一被褥,桌上放着质量平平的笔墨纸砚。
  乍一看,根本看不出这里是他的住处,仿佛住谁都可以。
  陈百户已经得了郭总兵的提醒,知晓眼前这位小姐与卢朔的关系,小心翼翼地道:“小姐,卑职就住在卢百户隔壁,与他常有往来。他个人用物不多,卑职都收拾出来了,小姐要看一下吗?”
  贺兰佩缓缓地点了头。
  陈百户把地上一个箱笼抬了起来,放到了桌上。
  他打开箱笼的锁,然后退到了一边。
  贺兰佩颤抖着伸出手,缓缓地抚摸过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物件。
  熟悉的,是他从国公府带走的那些东西,包括他爹娘的遗物,他也曾给她看过。不熟悉的,是他在这军营里穿过的衣物,然而浆洗得干干净净,没有半分他的味道。
  她还发现了一个构造特殊的木盒,木盒以几块不同大小的木块衔接构成,看不到明显的锁痕,仿佛要破解某种机关才能打开。
  章宜珠问:“这是什么?”
  陈百户挠了挠头,说:“卑职也不知。好像是叫鲁班匣吧,听说是卢百户找了负责修船体零件的工匠做的,我们这些人都打不开……”
  话未说完,咔哒一声,贺兰佩打开了。
  陈百户瞪大了眼。
  贺兰佩看着顺利打开的鲁班匣,深吸了一口气。
  类似的玩具,她以前也跟卢朔一起玩过,还比过谁能更快解开。具体构造虽不同,但原理总是近似,多试几次,便试出来了。
  她看着匣中保存完好的厚厚一沓信纸,眼中盈满了泪水。
  放在最上面的,就是那封她被父亲逼着写下的道歉与澄清信。
  原来他收到了,他看见了,他知道她其实没有生病,只是一时意气用事而已。
  她一直悬在空中的那颗心,终于放下来了一些。
  ——至少,他不是在她的欺骗中死去的。
  但她仍然感到悲哀。
  因为她的催促,他的压力越来越大。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呢?他主动报名快袭的时候,会有一部分原因,是来自她吗?
  贺兰佩缓缓地翻动着那些信纸,一封一封,都被他整理得妥妥帖帖、干干净净。
  但是这些信纸的总厚度,却远超她寄过来的数量。
  她在木匣最底下发现了一沓不属于自己的信纸。
  每张信纸,都被填得满满当当,连边边角角都布满了字。
  那些字有大有小,有粗有细,有浓有淡,有工整有凌乱,显然是不同时期写就。
  但相同的是,每张纸上都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以及纸上来来回回重复的,都是相同的三个字。
  ——贺兰佩。
  无数个白天或黑夜,无数次清醒或混沌,他反反复复地书写着她的名字,却旁的一句话都没有。
  她的泪水打湿了纸张,又被她慌忙擦掉,唯恐破坏了他的痕迹。
  章宜珠站在一旁,轻声询问陈百户:“他平日在军中,除了训练,还做什么呢?”
  “回夫人,没什么了。”陈百户答道,“军中生活很是枯燥,而且训练的时间又很长,大家常常回来倒头就睡。但是卢百户人缘很好,平日里只要他能帮上忙的地方,就一定会帮。他不仅帮不识字的兄弟们写家书,偶尔有空还教他们认字。而且他训练时也特别拼,大家都服他。跟他同一批进来的兵,没有一个能比得上他的,他是最厉害的。”
  贺兰佩的目光仍然落在手中写满名字的信纸上,她的眼泪仍然在一颗颗地往下掉,可是,听到陈百户说的话,她的唇角竟会不由自主地翘起。
  ——人缘很好。最厉害的。
  多年前的她和卢朔都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他竟也能收获这样的评价。
  不知道这些话他们有没有当着卢朔的面说过,如果有的话,他肯定嘴上谦虚着,但心里却在窃喜吧?<
  大家都喜欢你,大家都佩服你,你这么厉害,为什么不来问我讨要奖励呢?
  我准备了奖励给你,可你为什么没有来要呢?
  贺兰佩猛地喘了口气,将信纸一把压回了鲁班匣中。
  泪水滴在木质的纹理上,晕开深深的颜色。
  -
  黄昏时分,在海岸附近训练和巡逻的舰船陆陆续续地回港了。
  船上的士兵们依次下船,却情不自禁地被岸上那一丛跃动的火光吸引了目光。
  他们诧异地盯着,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那是谁?是两个女人吗?她们是怎么进来的?”
  “她们往火里扔的是什么,不会是纸钱吧?”
  “好像真的是纸钱。”
  “她们什么来头?这里是军机重地,敢在这里烧纸钱,疯了?”
  “你们看,她们身边那个,像不像陈百户?”
  “还真是陈百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我知道了!你们之前没听说吗,去年牺牲的那位卢百户,其实是京城里宣国公的义子,都已经和国公府的小姐定好亲了!却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跑到咱们这儿来参军了!”
  “这么大的事,谁没听说过!”
  “唉,卢百户,真是可惜了。你说他是怎么想的呢,我原本以为他是急于立功,但现在想想,他都这个身份了,这是图什么呢?”
  “我前几日听到小道消息,说是宣国公府马上要来人,带走卢百户的遗物。你们说,这两个女人,是不是就是宣国公府的人?”
  “嗯,还真有可能。没有总兵的允许,谁敢让她们在这儿烧纸钱?”
  贺兰佩静默地坐在火堆旁,往火里缓慢地投着纸钱。
  黑灰色的碎屑纷扬而起,被咸腥的海风裹挟着,飘往远方。
  一轮红日降停在海面上,千帆静矗,涛声依依,是她此生从未见过的壮丽景色。
  她手里的纸钱烧完了,怔然片刻,随后从怀里取出了很多年前沈壑川送她的那只窥筩。
  当年她曾趴在自己院落的墙头上,用窥筩随意一看,就能清晰地看到远在另一个院子里的卢朔,甚至还能看到他坐在窗后露出的所有表情。
  那时候她想,这东西看得真是远啊,用来偷窥卢朔,岂不是一窥一个准?
  可是,可是。
  是她那时候年纪太小了吗,为何那时候觉得此物视距甚远,如今却觉得,此物视距甚至比不上她的肉眼?
  琉璃镜片里除了金红刺目的海水,就是更加刺目的落日,而她用肉眼望去,却能望见高高的天幕之下,他正乘着一艘小船,借着海鸥飞翔时掀起的气流,向她驶来。
  她看见他穿着一身水师甲胄,沉稳干练,身姿挺拔,是她从来没见过的模样。
  她看见水珠顺着他的发髻滴落,她怕他的衣裳浸了水太重,便想要上前接应他。
  他朝她笑了笑,伸出手来,握住了她的手。
  “你干什么!”手臂忽然一疼,贺兰佩转头看去,撞进母亲惊惧的眼中。
  母亲掐着自己的手臂,一字一顿道:“你想干什么!”
  她呆了呆,缓缓地回正脑袋,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海岸的边缘,再往前一步,便会翻下拦岸的锁链,坠入海边潮湿的礁石滩上。
  她的手伸在半空中,可指尖触摸到的,却只有夕阳的晖光,和来去无踪的海风。
  贺兰佩忽然腿脚一软,跪倒在了岸边。
  她用双手扯着面前的锁链,发出哗啦啦的响动。
  与此同时,她的泪水滚滚而下,她张着嘴,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啊——”
  为什么,为什么连一具尸身都不肯留给我?
  为什么,为什么连一句遗言都没有留下?
  “啊——啊——”
  你这个骗子,你这个骗子!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如果我下半辈子一直郁郁寡欢,那都是你害的!你害的!
  你如果还有半分良心,就应该夜夜入我的梦,永生永世给我道歉赔罪!
  卢朔!
  卢朔!
  卢朔!!!
  在无边的天穹之下,在无垠的沧溟之前,在千年万岁永生不灭的金乌神鸟的俯瞰下,她用尽了此生最大的力气,嘶吼道:“卢——朔——”
  喉间猛地涌上一股腥凉,她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血沫飞溅,咳得惊天动地,咳得像是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可章宜珠就站在她的身旁,没有过来扶她。
  她死死地盯着咳得浑身战栗的贺兰佩,震惊失色,不敢置信。
  不远处尚未走完的士兵们下意识地驻足,就连站在二人身后的陈百户都忍不住瞪大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贺兰佩终于结束了这场摧肝裂肺的咳嗽,她微微张着嘴,仰起头,看向面前的母亲。
  章宜珠缓缓地、缓缓地跪坐在了她的跟前。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女儿苍白瘦削的脸,替她擦去唇角的血沫,任由她的眼泪滑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静默许久,她才轻声道:“好孩子,你刚刚……说什么了?”
  贺兰佩望着她,嘴唇颤了颤,微弱地、嘶哑地、含混地、滞涩地,吐出了两个字:“卢……朔……”
  章宜珠的呼吸陡然错乱,胸口剧烈地起伏起来,像是想说什么,可是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贺兰佩凝视着母亲通红的眼睛,颤巍巍地抬起手,将自己的手心贴在了她的手背之上。
  她说:“娘。”
  章宜珠的眼泪倏地落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