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末,章宜珠与贺兰佩终于回到了京城。
离京的时候烈日当空,回京的时候寒雨潇潇。
之所以在路上耽误了那么久,是因为章宜珠派人横扫了东南沿海一带的番市,将卢朔之前提到过的那种润喉药全部买空。
贺兰佩仍是心情郁郁,无论干什么,都怀抱了一只细白的瓷瓶不撒手,因为瓷瓶里装满了沿岸的海水,或许里面会融有他的一丝遗血。
她如今终于能说话了,但她却很少开口。
章宜珠并不敢在她面前表现出欢喜的神色,只能每日温柔地哄她含药:“这是卢朔给你挑的药,怎么可以不要呢,你含一颗吧,含一颗吧。”
她把药丸伸到贺兰佩的唇边,贺兰佩安静地抿了下去,然后又扭头看向窗外。
京城的气候和沿海大不相同,少了湿闷,多了冷锐。
马车在国公府门前停下,贺兰宗与贺兰振早早收到了消息,已在门口等待多时。
贺兰宗撑伞上前,车帘掀开,章宜珠先探出半个身子,急切地叫了一声:“老爷!”
贺兰宗将她扶下车,又打起帘子,去望车厢里的贺兰佩。
贺兰佩抱着瓷瓶,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贺兰宗紧紧地盯着她。
雨水敲打在伞面上,咚咚咚地响。
贺兰佩嘴唇动了动,低低地唤了一声:“爹。”
她的嗓子还没有恢复,声音沉滞干涩,发音也很含糊,像砂纸磨过似的,需要仔细去听,才能听出来她说的是什么。
但贺兰宗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把贺兰佩扶下了车,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贺兰佩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贺兰振,抿了抿唇,也慢慢地唤了一声:“大……哥……”
贺兰振喉头一堵,握伞的手忍不住收紧,面上却露出一个笑容来,带着轻微的鼻音道:“路上还顺利么?”
贺兰佩点了点头。
贺兰振又问:“这瓶子里是什么?”
“是……卢朔……”贺兰佩很轻地说着,睫毛上沾了细碎的水珠,轻轻地颤着,“我把他……从海、海边……带回来了。”
当了太久的哑巴,她还没有习惯说话,一旦多说几个字,就会有轻微的口吃。
可当听到她说了这样长的句子,众人还是情不自禁地激动起来。
“好,好好好。”贺兰振感怀万千,心情复杂,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一路劳顿,你先回去休息会儿吧,晚些时候咱们吃饭。”
贺兰佩便抱着瓷瓶,默不作声地进了府。
但她没有先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先去了卢朔的院子。
卢朔的院子里空空荡荡,没有了主人,自然也不会再安排下人。
但院子里的草木依然有人在修剪,长廊地面也依然有人在清扫。
她在门口驻足良久,直到听到身后传来犹豫的一声:“小姐。”
她转过头,看见添庆和来寿有点局促地站在路边。
添庆如今被重新安排回贺兰振身边做事,来寿也有了别的活计。
她静静地看着他们。
添庆抿了抿唇,上前一步道:“小的与来寿……只要有空,就会来这里打扫一番,都干净的。”
贺兰佩:“……嗯。”<
“屋里也是干净的。”添庆说,“小姐……要进去看看吗?”
贺兰佩沉默地看向那扇紧闭的大门。
距离知晓他的死讯已经过去了将近半年,但她却从来没敢踏进这里一步。
她害怕,她太害怕了。
但是今天,她是带他回家的,她必须要进去了。
添庆会意,上前替她轻轻推开了门,又低着头退到了一边。
贺兰佩抱着瓷瓶,提起裙角,跨过门槛,走进了他的房间。
里面的布置还是那么熟悉,和他生前别无二致,只是因为被刻意收拾过,所以缺少了一丝活泛的人气。
紫苏朝身后两个护院使了个眼色,两个护院便抬着装满卢朔遗物的箱笼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了地上,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紫苏低声道:“那奴婢们就先下去了,小姐有事再吩咐。”
说完,便合上了屋门,留下贺兰佩独处。
贺兰佩在屋里慢慢地转了两圈,将瓷瓶轻轻放在了卢朔的书案上,随后蹲下来,打开箱笼,将他的遗物一样一样地搬出来,分门别类放置好。
收拾到最后,还剩下几件他爹娘的遗物,贺兰佩回忆了一下当初他存放的地方,也将它们放回去了。
箱笼空了,无事可做了。
贺兰佩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随后放下了窗纱,脱去了身上的外袍。
她拿起桌上的瓷瓶,往床榻走去。
床上铺着干净的被褥,她抱着瓷瓶,慢慢地躺在了他睡过的床上。
但是并没有他的气息。
窗外雨声淅淅,怀里的瓷瓶水声振荡。
她盖上被子,安静地抱着他,沉沉地睡去了。
-
时间好像忽然开始变得很快。
新的一年到来,贺兰振的亲事被提上了日程。
其实他原本前年就已经定亲了,定的是一名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双方家里都很满意。原计划去年成亲,但因为卢朔的事,这门亲事便被硬生生拖了一年。
拖得太久,对女方也不好,婚期便最终定在了今年三月。
三月里,繁花似锦,新娘子嫁入了国公府。
锣鼓喧天,喜乐盈门,贺兰佩盯着新娘子的嫁衣看。
嫁衣上绣的纹样她从来都没有见过,大约是新晋流行的款式。
她的眼光可能是有些过时了,她的屋里还留着当年逛街时看中的绣样,和新娘子身上的一点都不一样。
当晚喜宴结束后,贺兰佩一个人待在屋里喝到酩酊大醉,第二日早晨都没能起得了床,也没参与到新人敬茶环节。
但不知道贺兰振到底是怎么跟新嫂嫂说的,她如此无礼的举动,新嫂嫂好像并没有放在心上。
婚假结束,贺兰振照常上值,新嫂嫂也没有旁的事做,便来串贺兰佩的门。
贺兰佩便和她下棋。
嫂嫂是典型的名门淑女,琴棋书画均有涉猎,贺兰佩下棋下不过她,屡屡悔棋,嫂嫂一笑了之,并不多言。
下完两局,两个人坐在树下喝茶赏花。
贺兰佩忽然道:“其实你不用、不用来陪我。”
她仍然不怎么爱说话,所以说起来话来仍不算熟练,声音不大好听,语调也有些奇怪。
嫂嫂一开始没听清,疑惑地“嗯?”了一声。
贺兰佩道:“是大哥……让你来陪、陪我的吧。”
这下听清了,嫂嫂思索了一下,诚实答道:“是,不过这本也是情理与分内之事。就算不在你这里,我也会在婆母那里。”
身为刚嫁进来的新娘子,和婆母待在一起还是容易尴尬,她和贺兰佩年纪相近,压力要减轻不少。
贺兰佩低低地笑了一声:“我娘很好说话,你不用……害怕。”
嫂嫂抿了抿唇,涉及对婆母的评价,她不便多言。
贺兰佩平时并不会说这么多话,但她大哥把人丢在了她这儿,美其名曰陪她,她也不能再失礼,只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贺兰佩说:“对不住,因为、因为我的事……耽误了你们的婚事。”
嫂嫂愣了一下,明显没想到她会主动提一茬,缓慢地眨了两下眼睛,才道:“无妨。”
然后犹豫了一会儿,斟酌了一下措辞,又道:“亲事是我们双方父母在议,我与夫君……其实都没见过几面,是早是晚,我都没有什么旁的想法。但是后来听说了你们家的事……”顿了顿,“我觉得,你们家的人应该都很好,我能嫁进来,应是我的福气。”
如果不是因为人好,为什么会把一个小兵的儿子认为义子,悉心抚养呢?如果不是因为人好,又为什么会那么维护一个哑巴女儿或妹妹呢?如果不是因为人好,又为什么会怕女儿或妹妹触景伤情,商量延后婚事呢?
她家虽也是高门,却关系复杂,内斗得厉害。她从小就得被迫和一堆兄弟姐妹竞争,过得其实很累。
她并不了解自己要嫁的贺兰振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但她想,生活在宣国公府那样的家庭中,应该是个好人。
其实她有点羡慕贺兰佩,但她不好意思说。
毕竟贺兰佩失去了自己的未婚夫婿,但她和贺兰振这几天相处下来,却还算是融洽和睦。
贺兰佩问她:“你成婚前,平日里都、都做些什么呢?”
嫂嫂想了想,道:“大多数时候都待在家里,但有时候也会出去逛逛街、听听戏、喝喝茶什么的,应该和别人也差不多吧?”
贺兰佩垂下眼睛:“那、那你以后如果想出门玩……带、带上我吧。”
嫂嫂一怔,随即喜道:“好呀,当然可以!”
贺兰佩摩挲着手里的茶杯,茶叶在杯中轻轻摇曳。
她已经消沉了太久,或许也是时候重新收拾一下自己了。
她答应过卢朔的,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照顾自己。
也许等她百年之后,在地府与卢朔相见,卢朔还是那个年轻蓬勃的模样,但她已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
但就算是老太太,也要当个精神矍铄的老太太,如此,才不会令他失望。
-
六月里,贺兰佩从父亲口中听说了沈壑川喜得贵子的消息。
除此以外,还有个调任的消息。
沈壑川近年政绩斐然,兼之为人圆滑,在官场上十分混得开,如今被陛下指派到了建漳府当知府。
建漳府,地处东南,商贸繁华,尤以海商为多。
镇海卫,便是在建漳府的辖地之内。
历任建漳府知府都是有点手腕的人,因为这地方虽然油水多,但风险也高,光是和那些唧唧歪歪的番人周旋,便要耗费不少心思。
上一任知府在任期间,虽无大过,却也无大功,商贸繁华的同时,番人也越来越多,皇帝对此略有不满。
许是因为沈壑川入仕前的经历,皇帝对他寄予厚望,所以才派了相当年轻的他出任建漳知府,希望他能一扫建漳府内番人抱团,话语权愈来愈大的风气。
贺兰宗道:“这事儿有点难办,毕竟番人能在大越站稳脚跟,肯定少不了各种大越商人的帮助。清理番人容易,但砸了本地百姓的饭碗可不成。壑川恐怕有的忙了。”
章宜珠:“那些番人一茬接一茬地来做生意,也不怕半路被海寇劫了?”
贺兰宗哼笑一声:“海寇劫船也是看劫什么船,如果不是那些番邦有意扶持,一群乌合之众能和大越军队打得有来有回?他们看中大越富庶,想做大越的生意,又怕大越不跟他们做,便借海寇之势频加骚扰。如此一来,军费告急,朝廷不得不扶持商人,靠商税填补,那生意不就有的做了?而且是海寇侵犯大越,又不是番邦侵犯,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朝廷连找茬都找不到由头。”
嫂嫂在国公府待久了,渐渐习惯了府里没太多规矩的生活,此刻便大着胆子插话:“那些海寇是从哪儿来的呢?”
“千百里外有若干岛礁,传说历朝历代都有亡命之徒逃往海外,居住在了那里,就逐渐成了气候。”贺兰振接话,“不过如今那些海寇里是什么人都有,除了本土岛民,也有许多越人和番人。岛上物资匮乏,他们就靠劫掠为生。”
“该把岛沉了才是。”一直默默吃饭的贺兰佩忽然冒出一句。
众人皆瞥了她一眼。
之前有一次闲聊,贺兰宗兴致勃勃地聊起了朝廷新研制的大炮射程,贺兰佩也是这么突然冒出一句,问能不能直接对着岛上开炮。
就连逢年过节许愿,她也是许愿海寇全部暴毙,疑似比皇帝还着急。
贺兰宗轻咳一声,没应她的话,继续道:“不过最近那些海寇似乎消停了许多,据说是内部分赃不均,也可能是跟那些番邦起了什么矛盾,总之,对大越来说,是好事,对壑川来说也是个好机会。”
章宜珠:“好啦好啦,不说这些了,听着叫人头疼。壑川的事叫他自己操心去,我们吃饭,吃饭。”<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