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其他小说 > 寄她篱下 > 第61章
  转眼又是一年。
  这是卢朔离开贺兰佩的第三年。
  但如果从卢朔离开京城那天开始算起,这已经是他们分隔两地的第七年。
  都快要赶上他们相识的时间了。
  人的一生如白驹过隙,每个人都在大步往前走,就连贺兰昌和贺兰荣都有了心仪的姑娘。
  很糟糕,是同一个姑娘。
  据说是贺兰荣在执行任务路上意外救了个姑娘,姑娘感激涕零,回头报恩,结果没分清楚人,报到了贺兰昌头上。
  贺兰昌以为这姑娘暗恋自己,老是给自己献殷勤,姑娘也没有重提那日的事,一来二去都处上了,才被回来的贺兰荣发现了不对。
  兄弟两个大打出手,直到过年回家了还没消停。
  他们找父兄评理。
  贺兰宗觉得丢人,不想理他们两个,拂袖离去。
  贺兰振觉得荒唐,不愿让妻子知道他们家竟有此等丑事,也同样迅速抽身。
  他们又找到了章宜珠面前。
  章宜珠让他们滚。
  他们再找到了贺兰佩面前。
  贺兰佩看着他们,沉默许久,问:“那姑娘人呢?”
  ——姑娘知道了真相,感觉天都塌了,日夜惶恐,丢下他们两个跑路了。
  贺兰佩:“她人都不在,你们吵来吵去有什么意思?我支持谁,她就会嫁给谁吗?”
  她现在说话比以前频繁了不少,又因为一直在吃各种润喉之药,嗓音也略微亮了一些,只要语速不快,便不会口吃了。
  贺兰昌和贺兰荣对视一眼。
  对啊,最关键的主角都不在,他们吵来吵去是给谁看?
  于是两个人年也没过完,就跑去追姑娘了。
  至于结果如何,不知道,反正谁也没回来报喜。
  -
  到了六月,某一天晚上,贺兰宗一边呷着酒,一边分享今日从朝会上听来的新消息。
  “那帮海寇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竟发了文书过来,说要与建漳知府共商要事。之所以不找镇海卫总兵,找建漳知府,是因为他们要商量的是贸易之事。”
  章宜珠奇道:“贸易?那帮海寇又无产出,拿什么贸易?”
  “他们说,他们所占的岛屿是天然的海防关卡,那些进出大越的商船,从他们岛边经过才是最快最安全的。这些年因为海战,那些商船有时候不得不绕道,平白增添了成本。如果大越愿意派建漳知府与他们商谈关卡抽税之事,他们便承诺不再与大越开战。”
  贺兰振淡声道:“看来这几年,他们在番邦那边混得也不怎么好。”
  “可不是么。”贺兰宗嗤笑道,“那些番人一开始扶持海寇,就是为了逼大越增开番市,现在他们在东南沿海一带站稳了脚跟,那些海寇势力壮大,免不了会回头钳制他们的商船,他们如今改了方针要对付海寇,那帮盲流当然急了。”
  章宜珠:“既然如此,那大越与番邦的利益现在应是一致的,都想尽快剪除海寇势力,他们有什么资格来跟我们谈判?还想设卡抽税?做梦呢吧!”
  “话是这么说,但番邦与番邦之间的态度也不尽相同,若是直接拒绝,说不定海寇会干脆倒戈某一番邦,到时候可就彻底麻烦了。”贺兰宗道,“而且没了海寇,那些番人在海上会更加畅通无阻,这与陛下希望限制番人的想法相悖。”
  “那朝廷讨论出结果了吗?”
  “尚未,一部分人觉得应该维持现状静观其变,一部分人觉得应该趁此时机将海寇一举拿下。但不管怎么说,大多数人都反对让海寇设卡抽税。”
  毕竟大越与海寇交战,还是赢的时候多一些,那些海寇不来送钱求和也就算了,凭什么让他们送钱过去?有这个钱,还不如接着打呢!
  “不过有一点很奇怪。”贺兰宗道,“你那侄子倒是强烈要求先谈判再说,他在折子上说,愿意亲自前往中间地带,与海寇相商。哪怕最终结果是拒绝,他也可以借此机会探听海寇底细。”
  “啊?”章宜珠脸色不好,“他亲自去?多危险啊!”
  她现在对于这种要亲自上阵的事情都有着本能的排斥。
  贺兰宗:“海寇那边送来的文书上指明了就是要他,说建漳府是海贸重地,只有知府本人才清楚其中利害。派别人,他们觉得鸡同鸭讲,根本谈不了。”
  章宜珠抚着心口:“那陛下怎么说?”
  “陛下像是还在犹豫。”贺兰宗道,“毕竟此事确实危险,万一出事……实在划不来。”
  贺兰佩忽然道:“表哥是不是打算趁见面的机会,将那些海寇一举拿下?”
  贺兰宗:“……”
  他深吸一口气,道:“没有朝廷的命令,他敢这么干,回来就掉脑袋。”
  贺兰佩把头扭向一边,咬牙道:“他疯了,这种事有什么好谈判的,匪盗之流,真是给他们脸了。”
  章宜珠摸了摸她的脑袋,聊作安抚。
  -
  七月,朝廷下达诏书,命建漳知府沈壑川前往指定海域,与海寇代表商谈要务。期间由镇海卫水师全程护送,不得有误。
  八月,一封急奏快马加鞭送至京城。
  是夜,宫中御书房灯火长明。
  丑时末,宣国公府的大门被人敲响。
  听说是宫中来人,贺兰宗赶紧穿戴齐整,出门迎接。
  没想到,来的人竟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
  大太监看着贺兰宗,笑了一下,道:“宣国公,陛下有事召你,还请入宫一叙。”
  贺兰宗忙道:“敢问公公,宫中究竟是出了何事?陛下是只召了臣一人,还是也有别人?”
  大太监道:“究竟何事,宣国公去了便知。此外,今夜之事也请国公爷府上保密。”
  章宜珠心中不安,忍不住道:“还请公公指点一二,这、这事……莫非与沈壑川沈知府有关?”
  她方才和贺兰宗匆忙穿衣的时候讨论了几句,都想不出最近能有什么事这么着急找他。想来想去,可能也就只有沈壑川的事,和他能搭上一点边了。
  大太监道:“夫人放心,沈知府好着呢,是旁的事。”
  章宜珠这才松了口气。
  贺兰宗回头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宽心,便拧起眉头,跟着大太监匆匆走了。
  他这一走,便走了两日,直到第三日才被放回了府。
  章宜珠早就急得不行,见他终于回来了,赶紧拉着他左看右看。
  “别看了,我没事。”贺兰宗沉沉地吐出一口气,看起来心情复杂,“是朝廷里有点事情,陛下一直留我在宫中商议。”
  章宜珠:“什么事,居然能商议这么久?”
  “自然是朝廷机密,无可奉告。”贺兰宗摇了摇头。
  既然是机密,章宜珠也不好再多问,反复检查了他几遍,确认他只是疲惫了点,一点事都没有,这才放下心来。
  大越与海寇的谈判似乎开展得极为顺利。
  因为他们虽然要求设卡抽税,即大越从番人商船那里收的税,得抽一部分到他们手里,但这个数额抽得极少,计算下来,一年抽给他们的税,似乎还不如一年跟他们打仗消耗的军费多。
  朝中开始有了同意此事的风向。
  章宜珠觉得纳闷:“这对大越当然是好事,但海寇那边,收上来的税应该不如他们抢来的多吧?”
  贺兰宗:“他们当然可以两头收税。”
  章宜珠:“这会儿不怕番人报复了?”
  贺兰宗:“所以他们要求,若是番人要对他们不利,大越需要派兵支援。”
  章宜珠:“……”
  贺兰振眉头跳了跳:“我怎么觉得,事有蹊跷?这件事怎么想,那些海寇似乎都占不到好处吧?这谁出的主意?那寇首竟然也能同意?”
  嫂嫂猜测道:“是不是他们自己也打累了,不想打了?干脆少挣点钱保平安算了。”
  “派兵支援好啊。”贺兰佩冷笑一声,“一上岛,先把他们全杀了。”
  众人:“……”
  贺兰振:“难道所有海寇都是这样想的?应当不会吧。”
  贺兰宗:“当然不会,不过,那不是我们管得了的事。”
  十月,朝廷派沈壑川再度出海,在公共海域之上,与海寇进行第二轮压价谈判。
  然而,就在谈判开始之后,沈壑川忽然挟持了前来谈判的海寇代表,镇海卫水师紧随而动,直接杀了敌寇个措手不及。
  海上发生激战,一艘海寇快船回岛报信请求支援,却发现岛上竟也已血流成河。
  大越、大越竟借谈判之机,分散了他们的兵力!
  他们故意指定了一处遥远的公海谈判,就是要让他们失去通信的时机!
  不止镇海卫,沿海几乎所有水师的兵力都被调动,负责攻击前来谈判的海寇的只有一小部分,更多的水师直接赶往寇岛,那些番邦船员本就对越寇双方谈判之事紧张观望中,忽然发现异动,不由大惊。<
  但他们也来不及回番邦报信,只能面面相觑,不敢轻举妄动。
  按理来说,大越的水师从来没有成功靠近过这片岛屿,这次固然是有兵力多的优势,但海岛布防他们又是如何知道的呢?简直就是开了天眼,专门对着漏洞打!如果不是对布防和各种战船的根底知晓得一清二楚,根本不会打得这么快!
  半个月后,海战彻底落下帷幕,大量海寇被歼,大越水师登上寇岛,岛上民众投降一片。
  军报飞入京城,举朝皆惊。
  大家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拍起了皇帝的马屁,说怪不得陛下一定要推进谈判,原来是这个打算,臣等实在愚钝没有看出,陛下真是神机妙算,云云。
  寇首在海战中被歼灭,一批及时投降的海寇枢要,被押入京城候审。
  寒冬腊月,细雪霏霏,贺兰佩抱着那只装满海水的瓷瓶,坐在卢朔的院子里,慢慢地烧着纸钱。
  章宜珠看着她,叹息一声:“海寇已除,卢朔在天上,也能瞑目了吧。”
  贺兰宗眼角隐忍地动了动,欲言又止。
  -
  到了年底,贺兰昌和贺兰荣从卫所回来了。
  两个人看起来依然不怎么高兴。
  章宜珠扫了他们一眼,问:“那姑娘呢?”
  贺兰昌道:“在自己家过年呢。”
  章宜珠哦了一声:“挺好,两败俱伤,这样你们总算满意了吧?”
  贺兰荣瓮声瓮气道:“不满意!明明她一见钟情的是我,贺兰昌凭什么偷我的人?”
  “你嘴巴放干净点!什么叫偷你的人?”贺兰昌怒道,“她也没有对你一见钟情!她只是想送点东西给你报恩而已,报恩懂不懂?是因为我贺兰昌人好,她才会日久生情,喜欢上我贺兰昌!”
  贺兰荣冷笑:“你贺兰昌就算是个十全大好人,没有我贺兰荣,她凭什么会搭理你?她就算给你好脸色,那也是因为有我的恩情打底!你这个小偷!”
  “你自己挟恩图报,还敢污蔑她对你一见钟情?”贺兰昌讥嘲道,“她如果真的喜欢你,为什么不在知道真相的第一时间就嫁给你?她给你这个恩人面子,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够了!”章宜珠怒而拍案,“都给我闭嘴!你们两个人都没人要,在这里吵吵什么?”
  “谁说我没人要?”贺兰昌和贺兰荣异口同声道。
  贺兰昌哼了一声:“单数月她要我。”
  贺兰荣嗤了一声:“双数月她要我。”
  章宜珠:?
  贺兰宗:?
  贺兰振:?
  贺兰佩:?
  贺兰宗缓缓地站了起来,开始在屋里寻找长条状的物品。
  贺兰昌和贺兰荣立刻转身往外走去。
  “两个孽畜!给老子滚回来!”贺兰宗勃然大怒,抄起一根鸡毛掸子,追了出去,“简直是伤风败俗!不知廉耻!老子没有你们这样的儿子!滚出去!”
  贺兰荣边跑边叫:“爹!到底是滚回来还是滚出去啊?”
  贺兰昌:“你跟着我干什么?分头跑啊!蠢货!”
  贺兰荣:“哦哦哦!”
  贺兰宗年纪大了,本就跑不过两个年轻力壮的儿子,他们又分头跑了,他追不上,只能撑着鸡毛掸子停下,捂着胸口直喘气。
  章宜珠赶紧出来替他顺气。
  “诶?爹这是怎么了?没事吧?”从厨房回来的贺兰振夫人诧异道,“我刚刚看见二弟三弟他们……”
  “没事。”贺兰振面无表情地快步走来,一把转过她的肩膀,揽着她往外走,“他们从小就这样吵闹,不用理会。”
  “真的不用吗?”
  “真的不用。”贺兰振咬牙道,“少跟他们来往。”
  免得玷污了她心中宣国公府的优良家风。
  -
  元宵节前夕,一家人聚在一起用饭。
  再过几日贺兰昌和贺兰荣就要回卫所了,贺兰宗虽然看见这两个混账就来气,但今日他罕见地给了他们好脸色。
  “趁着大家都在。”贺兰宗清了清嗓子,搁下筷子,缓声道,“有一件事,需得跟大家说一下。”
  章宜珠疑惑:“怎么了?这么郑重。”
  贺兰宗道:“今日陛下召我进了一趟宫,告知我上次押解回京审问的那批海寇,已被悉数处斩。”
  贺兰荣撇了撇嘴,道:“要我看,有什么好审的,直接在当地杀了便是。”
  贺兰昌:“当然要押回京审问,海寇如此壮大,靠的是那些番人资助,不把这里面的名目问清楚,日后还怎么办事?”
  贺兰佩匆匆起身:“等我一下。”
  不一会儿,她把那瓶装着海水的瓷瓶抱了过来,对贺兰宗道:“请爹从头再说一遍吧。”
  贺兰宗:“……”
  他眼角抽了抽:“这不是重点,我先说后面的,后面的才是重点。”
  “这怎么不是重点?”贺兰佩略微提高了声音,拧起眉头,“卢朔会想听的。”
  贺兰宗:“……”
  “行行行。”贺兰宗飞快地重复了一遍海寇处斩的消息,随即道,“但是有一个人例外,这个人就是先前负责与沈壑川谈判的人。”
  贺兰振微感诧异:“他竟然没被处斩?这是为何?”
  “根据其他海寇的审问结果,建议寇首与大越停战,并改为设卡抽税一事的人,以及强烈要求沈壑川亲自前来谈判的人,也都是他。”顿了顿,贺兰宗继续道,“他不仅没被处斩,在三司多番秘密审问核查之后,由陛下亲判,已赦他无罪,明日便能出狱。”
  “啊?”贺兰荣震惊,“这也行?”
  贺兰佩冷笑一声:“凭什么?他难道不是海寇的一员吗?难道就因为这个人给寇首出了个昏招,被朝廷趁虚而入,就可以被如此轻饶吗!”
  “……凭什么?”贺兰宗注视着女儿,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就凭他叫卢朔。”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