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朔咽了下喉咙,一只手攥着袖口,道:“四小姐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贺兰佩回头看了紫苏一眼,示意她在外面等着,然后便往卢朔屋中走去。
卢朔一愣,两三步赶紧跟上,道:“四小姐……”
为何忽然要进他的房间?他,他还没收拾过啊!
贺兰佩进了屋,目光在室内扫了一圈。
这是她第一次进他的院子、他的房间,虽说大晚上的一声招呼不打就上门,有些失礼,但她现在并不想讲究那么多规矩。
她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而已。
贺兰佩进过哥哥们的房间,都各有风格,但卢朔的房间布置无疑是他们中最简单的。倒不是缺了什么家具,而是除了一些生活必需品,好像就没有什么赏玩性质、装饰性质的东西了,简单到有些寡淡。
贺兰佩看了卢朔一眼,在他茫然而紧张的注视下,伸手把搁在书案旁椅背上的外袍拿了起来,递给卢朔。
卢朔:“……”
这是他今日出门穿的外袍,弄脏了还没来得及让人去洗。
他不知道贺兰佩什么意思,接过外袍,眼睁睁地看着她在他常用的那张椅子上坐下了。
然后又见她看了看面前的书案,拿起他刚才还在用的毛笔,在他描红用的白纸上开始写字。
卢朔的耳根开始发烫。
四小姐为什么要用他的纸笔,那些东西他刚才还在用,说不定上面还残留着他的体温……
门窗都没关上,卢朔瞟了一眼站在外面、正目光灼灼盯着里面的紫苏,发现她没有带那个装着炭笔和纸的布包。
是出来得急,所以没带吗?
卢朔又默默把目光挪回贺兰佩身上。
她很快便写好了字,示意卢朔过来。
卢朔上前两步,低头去看。
「伤还疼吗?」
经过两个多月的努力学习,他认得的字比以前多了不少,发现这几个字自己能看懂,卢朔猛地松了一口气,道:“不疼了,多谢小姐关心。”
贺兰佩幽幽地望了他一眼,又提笔。
「说实话。」
卢朔:“……”
卢朔抿了抿唇,只好诚实道:“还是疼的,不过没有白日里那么疼了,只要不被压到,就还好。大夫说过半个月就好了。”
贺兰佩继续写字。
「宋国公府亲戚不少,但你可知杜申陵为何就为他那个表弟出头?是因他的母亲是宋国公的夫人,亦是吴侍郎的长姐,吴侍郎就是靠着这层关系才升到的侍郎之职,姐弟之间关系紧密,因此杜申陵也与他的表弟感情极好,才会对大哥之前的行为耿耿于怀。」
卢朔看傻眼了。
怎么写这么长?怎么又有那么多字他不认识?
卢朔连蒙带猜,勉强知道这上面大概说的还是宋国公家的事情,但因为有好几个字儿不认识,他也不太敢确定到底是什么意思。
于是他红着脸,小心翼翼地道:“小姐,我……我不是很能看懂,能不能把紫苏姑娘叫进来,帮我念念?”
贺兰佩看着他,忽然极轻微地翘了一下唇角。
卢朔现在已经能肯定她不是在嘲笑他,但也摸不准她为什么笑,难道是她早就知道自己看不懂?
正当他以为她肯定会同意的时候,却见她慢慢地摇了摇头,拒绝了他的提议。
卢朔瞠目:“啊?可是……可是……”
之前不是都让紫苏帮忙念的吗?怎么今天就不能念了?她大晚上的特意来找他,又写了这么多字儿,难道不是为了跟他好好交流的吗?
贺兰佩再度提笔,轻快写道:「看得明白便看,看不明白便猜,猜不准也无妨。」
这句话卢朔倒是差不多看懂了,但是他却更糊涂了。
四小姐这到底是干什么来了?
贺兰佩不理会他,自顾自地继续写:
「我曾经问过蒋司籍,她小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将来是何种模样,她说她没有想过,她小时候正值战乱,每天只想好好活下去。后来天下太平了,她因为读过一些书,被选入宫中当女官,一当就是近三十年。期间她也曾想过升官,后来实在升不上去,就算了,安安分分地干到了出宫的年纪,带着钱财去了妹妹家养老。」
「蒋司籍问我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将来,我说我不知道。她说我这样不行,人总要有个盼头,比如她小时候想着活命,后来想着升官,再后来想着颐养天年,一想到这些,就会觉得日子没有虚度。可我没有这样的盼头。」
……
屋外,紫苏和添庆、来寿二人站在一块,伸着脖子,好奇地往屋里张望。
“小姐找卢公子做什么来了?”添庆纳闷地问,“就在那儿写字,也不怕公子看不懂?”
“不知道。”紫苏也摇头,“小姐可能有自己的道理吧。”
“说不定不是在写字,是在画画儿,画画儿卢公子应该能看懂。”来寿猜测。
“不像。落笔那么快,肯定是在写字。”紫苏说着,又扭头看向添庆,压低声音问,“今天那宋国公府的公子,是不是除了欺负卢公子外,还又背地里说了小姐?”
添庆:“什么背地,是当着大公子的面说的!若不是人多,我瞧着大公子当时就想动手了!也还好三公子藏在树上扔了个鸟蛋,叫他们宋国公府当众出了丑。”
紫苏哼了一声:“活该!”又叮嘱添庆,“这事儿不许告诉小姐。”
“这是自然的。几位公子都没说,小的们又怎么敢提。”添庆顿了顿,又道,“但小姐会不会自己来问卢公子?”
“应该不会吧……卢公子也没那么傻会直说吧……”紫苏拧眉,“而且卢公子好像都没说几句话,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屋内,贺兰佩还在奋笔疾书:
「娘常说我总是闷在屋里读书,其实未必是我有多么喜欢读书,只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还有何事可做罢了。读书与游戏,于我而言都只不过是为了消磨时间。不像哥哥他们,读书是为了以后做官,时间宝贵,是不可浪费的。古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可我的路又在哪里呢?哪怕是嫁人,恐怕也没有体面的人家会愿意娶我……」
贺兰佩的笔尖顿了顿,犹豫片刻,最后还是把这一句用墨抹去了。
她抬起头,想看看卢朔的反应,但卢朔的目光还落在她前半截篇幅上,看得眉头紧锁,抓耳挠腮,显然在阅读上还存在极大的障碍,读得还没她写得快。
贺兰佩忽地笑了笑,搁下了笔。
终于把那些积压已久的话说出来了,心里一下就轻松了许多,也不需要再继续写下去了。
卢朔看不懂正好,她也不需要他看懂,他若是看懂了,反倒还得来安慰她,只会令她徒增压力。
贺兰佩把纸折了起来。
卢朔下意识道:“我还没看完……”
贺兰佩看他一眼,怕他以为自己是在嫌弃他,遂在纸的背面写道:「不必看完,有些话我已说完,无需回应。」
这句话卢朔倒是差不多看懂了,他抓了下脸,看了看纸,又看了看贺兰佩,最终低低地“哦”了一声。
他沉默地看着她把纸折了又折,然后伸到了烛台边。
火苗卷上纸角,静而缓地燃烧着,所过之处,那些他看完或没看完的字迹,都化作了飞灰,有些被风吹走,有些飘落在了铜制的托台之上。
贺兰佩看着纸烧完,觉得那些沉闷心事也化作了飞灰,随风而去了。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站起身,双手合十,放在颊边,朝卢朔笑了一下。
卢朔知道这个手势,那天他刚到国公府,忍泪回屋的路上偶遇她,她也是冲自己做了这个手势,意思是让他好好歇息,做个好梦。
所以,她今晚这一趟,不为别的,只是单纯为了给他写一大堆话么?而且还不要求他看懂,她自己写完了,便算是结束了,可以走了?
他读她的长篇大论,读得有些艰涩,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那股淡淡的怅然,他还是能感觉出来的。更何况他平时上课时观察过她的写字速度,虽然也快,但没这次这么快,显然是情之所至,有感而发。<
再结合白日里的事情,他隐隐猜到了她的心事所在。
她竟然愿意跟他分享如此私密的事情,令他很是惊讶。但惊讶之余他又很快反应过来,或许只是因为他看不太懂,所以才会成为这个人选。否则四小姐为什么不找紫苏说、找夫人说呢?
就像他以前挨了爹娘的骂,会偷偷委屈,找家里的大黄狗倾诉一样。大黄狗懂与不懂都不打紧,反正他只是需要一个倾听的对象而已。
卢朔看着贺兰佩,她来的时候,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严肃。
但现在,她的眉梢眼角都柔软了下去,又恢复成了平日里常见的模样。
卢朔抿了抿唇,往旁边让了下路,方便她出门。
他跟在贺兰佩身后送她出去,然后在院门口站定,望着她的背影和紫苏一起远去了。
添庆忍不住问道:“公子,小姐她是来做什么的?”
卢朔轻轻地吸了一口气,道:“许是怕我明日上课手不方便,提前给我写了些古诗文的注释。”
“这样啊,小姐人真好。”添庆感慨道。
卢朔嗯了一声,垂下眼,回屋去了。
作者有话说:
大黄狗:虽死犹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