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乱作一团,卢朔被压在货架下面,整个脑袋都嗡嗡作响。
附近的顾客七手八脚地帮忙把货架抬了起来,掌柜吓得也不算账了,赶紧小跑过来,蹲到卢朔身边:“这位公子,你没事吧?”
添庆原本是在马车边待着的,听到店铺里的动静后,赶紧跑了进来,拨开人群,皱着眉头捋起卢朔的衣袖,露出里面被砸得通红的手臂。
“你们张记好歹也是个老店,怎的货架还乱摆?要不我们公子挡了一下,岂不是要砸破脑袋?”添庆呵斥道。
掌柜点头哈腰,连连道歉。
贺兰荣也终于提着两包粽子和一包五毒饼出来了,发现被砸的竟是卢朔,不由大吃一惊,转而大怒:“谁干的!这是我们宣国公府的人!若是有什么好歹,你们张记今天就关门吧!”
掌柜一听竟是宣国公府的公子,不由更是冷汗涔涔,赔着笑道:“对不住,对不住,恐是今日店里人多,才发生这样的意外。这附近就有个医馆,小人这就陪公子去查验伤势,医药钱全计在张记账上,稍后也一定给国公府登门赔罪。”
旁边有个客人道:“我瞧见那货架是被人撞了才翻倒的,那人怎的一下子不见了?”
“谁撞的,谁撞的?”贺兰荣瞪圆了眼睛,大声吼道,“怎么还敢做不敢当了?伤了人一声不吭就跑了?”
众人面面相觑。
卢朔被添庆扶起,捂着痛得难以动弹的手臂,低声道:“算了,三公子,莫要计较了。我去医馆看看就行。”
贺兰荣看他这样,也知道伤势耽误不得,只得忍着气道:“那就先去医馆。”
掌柜、添庆,还有之前那个负责排队结账的小厮,三个人簇拥着卢朔先走一步。贺兰荣跑到马车边上,把粽子和五毒饼往车窗里一扔,对车里的贺兰振嚷嚷道:“大哥——”
“我听见了。”贺兰振冷声道,“先等等。”
贺兰荣:“等什么?”
话未说完,便见一护院喘着粗气地从街的另一头跑回来了。
“大公子,小的追上了!”那护院停在车厢边,仰头向贺兰振回禀,“那撞了货架的男人,手里空空,什么都没买,货架一倒就往外跑,跑到路口一辆马车边上停下,和车里的人说了几句话,车便驶走了,那人也跟着马车走了。”
“什么?”贺兰荣大叫一声,被贺兰振眼风一扫,又把嗓子压了下去,恼怒道,“这么说来,竟然不是不小心,而是故意的?谁这么缺德?”
护院道:“小的瞧着那马车的装饰,像是宋国公府的。”
贺兰振冷笑一声。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贺兰荣气得直跺脚,“除了他们,还有谁会找卢朔的麻烦!我说那姓杜怎么愿意道歉了呢,原来是还揣着这样的坏水呢!”
正骂着,贺兰昌端着两碗冰酪走了过来,给贺兰荣塞了一碗,诧异道:“你们在干什么呢?我在严记就听见你们这儿吵吵闹闹的,发生什么事了?”
贺兰荣端着冰酪,也顾不上吃了,当即把卢朔被宋国公府的偷袭砸伤一事说了。
“什么?也太不要脸了吧,这种阴招都使?”贺兰昌气愤道,“他们难道还一路跟着我们?自己没别的事要干吗?”
贺兰振脸色沉了沉。
宋国公府当然不可能预测到他们要来张记买吃食,看来他们之所以能精准知道宣国公府的人在这里,只能是一路尾随而来了。
也或许不是一路尾随,只是当时宋国公府去观龙舟赛的不止杜公子一人,杜公子丢了人,其他人却未必愿意就这么打道回府。看完龙舟赛,便正好成了同路。
毕竟从京郊回城就那么一条官道,而达官贵人们的府邸都在差不多的地方,进了京城也是同路,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又不是做贼,没有人会特意去关注自己有没有被人跟着。
但无论如何,就算是临时起意,宋国公府的手段也未免太上不了台面了。
不敢正面对抗,只敢背地里下手,还是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甚至这个孩子都不是贺兰家的儿子,而只是个外姓义子,欺软怕硬可见一斑。
“大哥,我们现在就去宋国公府要个说法!”贺兰荣挥着拳头道。
“有证据吗?”贺兰振一句话把他堵了回去,“你说是他们干的就是他们干的?还是你打算现在把整个张记封锁,让里面的客人待在原地给你作证?”
贺兰荣噎住。
贺兰昌:“那难道就这么算了?我们就闷头吃了这个亏?”
贺兰振深吸一口气:“此事你们就别管了,莫要节外生枝,到时候爹娘自有定夺。”
说完,他便下了车,带着弟弟们往医馆走去。
大夫正在给卢朔上药,被货架砸到的小臂上已经肿起一片,渐渐显露出青紫色的淤瘢。
卢朔拧着眉头,红着眼眶,轻轻地抽着气。
贺兰振问:“伤势如何?”
添庆道:“幸好,骨头未断,没有大碍。只是被砸得太重,公子手臂如今使不上力。”
“回去后不要大动、不要挤压、不要提重物,总之尽量不要用这只手,好好养着,每日都要敷药。”大夫叮嘱道,“养上半个月,应该就不怎么疼了,然后再循序渐进,慢慢恢复使用。”
卢朔苦笑了一下,心道,还好伤着是左手,若是伤的右手,连字都写不了了。
大夫给他们包了药,张记的掌柜付了诊金,又弓着腰送他们回马车。
“是小店管理不周,才叫这位公子受伤,小人实在惭愧,还请宣国公府给小人一点时间,略备薄礼,今日晚些时候上门赔罪。”掌柜低声下气地说道。
贺兰振:“不必了,今日只是意外,也不全是你们的错。往后换个稳当些的货架,莫再伤着无辜路人便好,也不用你们上门赔罪了。”
掌柜偷觑他的脸色,见他并非在说反话,悄悄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上的汗,真心实意道:“多谢府上宽宏大量,往后若还看得上小店,差人来知会一声,小店专门派人将糕点送到府上。”
贺兰振淡淡地嗯了一声,马车重新驶动,往宣国公府而去。
一路上无人说话,回到府里时,夕阳已经下山,只余天边落霞,烧着余韵残红。
章宜珠正在翻看上个月的账簿,贺兰佩坐在母亲身边,安静地看着书。
“怎么这么晚了还没回来?”章宜珠抬起头,看了看天色,纳闷道,“难道老二老三那两个混小子又被路上什么热闹事绊住脚了?”
贺兰佩也抬起头,往窗外望了一眼。
是有些奇怪,往年端午,应该半个时辰前就该回来了才是。
“娘,娘!”只听一阵大呼小叫,贺兰荣的身影便窜进了院子里。
章宜珠放下账簿,笑骂道:“你爹不在,就没个正形!”
“我倒希望爹在呢!”贺兰荣说,“娘,那宋国公府的人好不要脸,竟然欺负卢朔!”
贺兰佩一愣。
章宜珠脸色一变:“什么意思?说清楚些。”
“我来说吧。”贺兰振负手走进院子,身后跟着贺兰昌和卢朔二人。
卢朔抿着嘴,似乎是有些抗拒进门,但贺兰昌非拉着他往里走,一边拉,一边还把卢朔受伤的那只手臂抬了起来,把袖子捋上去,高声叫道:“娘,你看,卢朔伤这么重!大夫说至少有半个月都不能动弹!”
章宜珠蓦然站起,快步走出房门。
贺兰佩也连忙跟了出去。
贺兰振站在院中,将下午发生的事一一道来,章宜珠眉头紧锁,沉默地听着。
贺兰佩走到卢朔身边,望着他紫得发黑、高高肿起的小臂,震惊地瞪大了眼。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人受这么严重的伤,太具冲击力,竟让她不自觉地颤了一下。
其实她知道父亲打仗受过的伤肯定比这个惨重多了,但她没有亲眼见过,自然也就无从感受。
她自幼被呵护长大,从未直面过外面的狂风暴雨,今日头一回在卢朔身上见到这样的伤痕,一时间都呆住了。
她想碰一碰他的伤口,可又不敢,只瞧着垂头不语的他,眼中流露出几分心疼。
“宣国公府与宋国公府有隙不是一天两天了,却也并非水火不容,见面就得相斗不可。”章宜珠忽然开口,“杜申陵却于今日突然发难,直接原因是为他的表弟出头,是也不是?”
贺兰振低声道:“是。”<
章宜珠长长地叹了口气:“你上次把吴家公子打掉半颗门牙的事,我还没告诉你爹。我想着既然吴家不来追究,那我也当无事发生算了。也是我心存侥幸了,谁想到后续还能牵扯到卢朔。后日你爹就该回来了,恐怕他知道了要生气。”
贺兰振:“爹生气就生气,我却也不后悔先前所为,姓吴的那种人,光讲道理他是不听的,非得挨打了才能长教训。”
贺兰昌和贺兰荣异口同声道:“就是就是。”
贺兰振:“至于姓杜的,他不敢直接报复到我和老二老三头上,竟让人对卢朔下手,实在是小人行径。只可惜我们没有证据,不好追究,但爹是朝官,肯定能找到宋国公府其他错处,向陛下弹劾一二。儿子的错老子来偿,也没什么不对。”
贺兰昌和贺兰荣又附和道:“就是就是。”
“你呀你呀!”章宜珠瞪了贺兰振一眼,压低声音道,“平日都夸你聪明懂事,这种时候倒是满脑子快意恩仇了!宋国公府和咱们以前都和太后走得近,但最近陛下和太后闹矛盾,你爹不想掺和进那些事里,只想静观其变。但宋国公府还和太后一脉搅和着,这时候若是弹劾宋国公府,只怕会立刻成为太后的眼中钉。”
又瞪了贺兰昌贺兰荣二人一眼:“你们俩也别起哄了!若不是你们往人脑袋上砸了个鸟蛋,叫人当众出丑,恐怕他还不至于后面找卢朔泄愤!”
贺兰昌和贺兰荣低下了头。
贺兰振也沉默下去。
章宜珠:“你们几个,这些日子安分点,我和你们爹就谢天谢地了,旁的事别再多管。”
贺兰振:“……是。”
章宜珠看向一旁的卢朔,立刻换了副温和神色,柔声道:“那杜申陵家教不严,行事卑劣,这样的小人说出的话自然做不得数,你也别往心里去。和这样的人计较,伤了自己的身,反倒得不偿失。”
卢朔轻声道:“我明白的,夫人。”
章宜珠又看了看他的伤势,心疼道:“真是无妄之灾,也是我们家的事连累了你,否则也不至于叫人如此欺负。往后你好好养伤,我让人把一日三餐都送到你屋里去,也免得你同我们一起吃饭时,这几个孩子毛手毛脚不小心又碰坏了你。”
卢朔一怔。
他想说他其实没有这么金贵,他是愿意和他们一家人一起吃饭的。
尽管在刚进国公府的时候,他的确有诸多不适应,看着他们一家人其乐融融的画面,自己心里颇不是滋味。
但是两个多月过去了,他也渐渐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不再像以前那样处处谨慎了,甚至有时候还很喜欢这样一大群人围着桌子共进餐食的感觉,会让他觉得,自己虽然没了爹娘,但至少不那么孤单了。
“我,我不用……可以跟大家一起的……”卢朔嗫嚅道。
“哎,没事的,将你那份单独分出来,厨房顺手的事而已。”章宜珠以为他是怕麻烦别人,轻轻摸了摸他的脑袋,道,“你到时候慢慢吃,多吃点,这样伤才好得快。”
卢朔咬了下嘴唇,没再说话,只顺从地点了下头。
章宜珠又将丫鬟喊了过来,说路边随便一家医馆的大夫未必靠谱,让她去把平时常给府上人看病的那个老大夫请来,再看看卢朔的情况。
不一会儿,老大夫来了,检查了下卢朔的伤势,说的结果和先前那个大夫差不多——骨头无碍,只是受些皮肉之苦,好生将养即可。
章宜珠这才放了心,又安慰了卢朔几句,让添庆陪他回去。
晚饭早已备好,厨房拨了一部分出来,送去卢朔院中,章宜珠和孩子们依旧坐在膳厅里,和往日一样用饭。
只是今天出了事,大家也没什么闲聊的心思,很快便吃完了。
国子监只放一日假,端午过完了,明日还得接着上课,章宜珠和贺兰佩站在门口,送贺兰振等人上车。
待到马车远去后,府门关上,章宜珠才低头看了一眼女儿,道:“怎么了?不高兴?”
贺兰佩没反应。
章宜珠:“是不是还在想宋国公府的事?那些浑人……”
还没说完,就见贺兰佩突然甩开了她,闷头往自己院子里跑去。
“小姐!”紫苏叫了一声。
章宜珠蹙眉,叫住紫苏,道:“她心情不好,也不喜欢听那些老生常谈的劝说,你就莫要多话了。晚些时候若她不再跟自己较劲了,你就再陪她玩玩游戏,总之不要让她再想那些闲事就好。”
紫苏应了一声,去追贺兰佩了。
贺兰佩跑回屋中,把门一关,扑到了自己的床上,把脸埋进了被子里。
四周顿时黑了下去,贺兰佩睁着眼睛,只觉鼻头泛酸,连眼眶都隐隐发热。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在床上,用被子捂住了眼睛。
大哥跟母亲讲述下午事件的来龙去脉的时候,其实隐去了一些细节,她听出来了。
他只说杜申陵是因为表弟挨打的事情,对宣国公府怀恨在心,所以遇到卢朔后便出言不逊,才导致双方产生口角。
但贺兰佩知道,如果杜申陵仅仅只是对卢朔无礼,大哥应该不至于如此大动肝火,再结合杜申陵的为人,和他的表弟上次为何挨打,不难猜出,他肯定是说了什么更难听的话,才会导致大哥当场纵容了二哥三哥往他头上扔鸟蛋。
肯定是他和他的表弟一样,又在笑话她这个哑巴了。
而她的三个哥哥,连同卢朔,还有其他在场的下人,全都隐去了此事未提,连她的母亲也没有再多追问当时的细节。
他们都是怕她伤心而已。
可他们这样保护她,她又能回报他们什么呢?
她是个哑巴,是国公府的一个累赘,她的存在,除了让国公府多个被人笑话的理由以外,似乎没有任何用处。
如果不是因为她,大哥就不会跟别人动手,宋国公府也就不会在今日来找宣国公府的茬,更不会导致卢朔平白无故受了伤,最后这一系列事情还得由爹娘去收拾解决。
她到底有什么用呢?她到底能做什么呢?她做与不做又有任何区别吗?
嘴长在别人身上,她还能去堵别人的嘴吗?
贺兰佩蒙在被子里,轻轻地吸了下鼻子。
门口传来紫苏的敲门声:“小姐,小姐,奴婢能进来吗?”
贺兰佩不理她。
紫苏:“那奴婢进来了哦?”
贺兰佩还是没理她。
门扉打开,紫苏探头往里望了一眼,见贺兰佩上半截身子掩在被子里,下半截身子还垂在床外,便走过去,伸手挠了挠贺兰佩露在外面的脚踝。
贺兰佩猛地把腿一缩,可人还窝在被子里没出来。
紫苏道:“小姐若是不高兴,一个人待着也行,但不能像这样蒙着头,不然会变笨的。”
见贺兰佩不动弹,紫苏又试着轻轻拽了一下被子,被子倒是拽下来了,露出贺兰佩一双微红的眼睛。
贺兰佩又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不让紫苏看见自己的脸。
紫苏抿了抿唇,在脚踏旁坐了下来。
其实吴公子或杜公子类似的事情,每年都要发生个两三回,只是有时候小姐知道,有时候不知道,甚至没闹大的话国公和夫人也不知道,只有跟着几位公子的小厮私下里和其他下人聊天时才会提到。
也许小姐自己也知道,外界存在的恶意比她所知晓的还要多得多,所以她才不愿意出门吧。
但这种事根本管不了,而且别人再怎么劝解也有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感觉,所以要想走出来,还只能靠小姐自己才行。
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小姐也不是那种伤春悲秋的性子,难受一会儿,把情绪抒发了,就又恢复正常了。
紫苏在一旁默默地坐了两刻钟,果然,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是贺兰佩从床上坐起来了。
她的眼睛已经不红了,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慢吞吞地下了床,去拿桌上的杯子喝水。
紫苏忙起身道:“小姐,现在歇息还早,要不然奴婢再陪你玩会儿游戏?樗蒲如何?”
贺兰佩摇了摇头。
她现在没什么兴趣玩游戏。
紫苏:“那看会儿书?”
贺兰佩的目光扫过书架,同样兴致寥寥,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放下水杯,走到门口,对着外面星子遍布的夜空发了会儿呆,忽然提起裙角,往外走去。
紫苏提着灯笼跟上来:“小姐,你要去哪儿啊?”
顿了一下,发现她是朝公子们住的院子方向过去,忍不住挠了下额角。
公子们现在都不在家中,那小姐能找的人,只可能是卢朔了。
“小姐是要找卢公子吗?”紫苏问道。
贺兰佩点了点头。
“卢公子今日受了惊吓,不知道睡下没有。”紫苏轻声嘀咕。
她其实是希望卢朔已经睡了的,毕竟这么晚了,小姐跑到人家院子去探望,总感觉怪怪的,明明白日里都见过了。<
但很遗憾,卢朔还没有睡下,他用过晚饭后,便开始尝试只使用右手学习,免得明日上课不适应。
听说贺兰佩来了,他十分惊讶,问添庆:“四小姐来做什么?”
添庆摇了摇头:“不知道。”
卢朔赶紧起身出去迎接,一走出房门,便看见贺兰佩站在院中,静静地望着他。
她还是穿着白日里那身玉白色的软绫罗裙,只是脑袋两侧的圆髻不似先前那般光滑齐整,有几缕小小的碎发旁逸斜出,在灯笼的照亮下,在夜风中颤颤地飘飞。
她小小的身影被笼在一片暖黄色的光晕中,像是画里的仙人座下童子。
作者有话说:
今天发了这么多,明天就不更了,下章周五早九点继续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