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日,宣国公贺兰宗结束公差,回京入府。
他从章宜珠那儿听说了端午节的事,脸色沉沉,坐在椅子上皱眉不语。
章宜珠叹道:“依你看,这事如今要怎么办呢?是当作小辈间的矛盾,就这么放过,还是要上升到两家之间?”
贺兰宗沉默片刻,问:“卢朔的伤势如何了?”
“还好,在慢慢恢复。”章宜珠说,“那孩子自己也懂事,说不要追究了,倒是咱们家那几个小子,还想着让你参宋国公府一本。”
贺兰宗:“佩儿呢?”
“紫苏同我说,那天夜里她生了一会儿闷气,就去找卢朔了,也不知道两个人交流了些什么,结束后像是心情好多了。”
贺兰宗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背地里有不少人笑话过他家有个哑巴女儿,但他身为国公,总不能事事都跟人计较,所以有些事情反倒交给小辈用不成熟的方式解决最好。
本来那姓杜的小子在老大那里吃了瘪,又被老二老三害得丢了脸,这场恩怨就该结束了,没想到竟还如此小肚鸡肠,欺负到了卢朔头上去。
若是卢朔没有用手挡一下,真砸到脑袋出人命了怎么办!
可是眼下情况也确实不好,一来没有证据,二来朝堂局势正微妙,他若忽然弹劾宋国公府,难免会引起皇帝、太后以及同僚猜测,虽然他本意只是报私仇而已。
还是不能轻举妄动。
贺兰宗思来想去,最终只能叹道:“委屈卢朔了。有些时机,还是得再等等。”
这话一说,章宜珠便知道丈夫是暂时不打算跟小人纠缠下去了,免得反惹一身臊。
章宜珠:“那你去瞧瞧他吧,我听蒋司籍说,那孩子虽然伤了手,但学习还是很用功的。”
贺兰宗便去找卢朔。
上午的课已经上完,卢朔正在温书,冷不丁瞧见贺兰宗,先是一惊,随即便想起来今日的确是宣国公回家的日子,连忙起身行了个礼。
贺兰宗和蔼地看着他,与他聊了几句,又看了看他的伤势。颜色青青紫紫的,瞧着吓人,但在武将眼里,的确不是什么大伤。
贺兰宗又安慰了卢朔几句,与他讲明了如今并不是适合与宋国公府斗来斗去的时候,让他谅解一下。
卢朔有些受宠若惊,连忙道:“我从未想过要再生事端。”
公子们年轻气盛,觉得宣国公府受辱,想要报复回去可以理解,但从他个人角度而言,他只想安稳度日,并不想再卷入任何波澜,最好外面的人能彻底忘记他这个“宣国公义子”,免得他将来出门不自在。
他感觉宣国公和夫人都像是行事稳重的人,应该也不会专门为了他出头。他估摸着这件事最后会平淡揭过,但没想到宣国公竟还特意来跟他解释了一下,仿佛是生怕他怀恨在心似的。
他寄居在国公府中,日常生活都得仰仗国公府,哪里敢有这样的想法!宣国公实在是多虑了。
但转念一想,难道是他之前哪里表现得不恭,叫人误会了他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
卢朔不由心里一紧,因为他在府里住了两个多月,的确不如刚来时那样紧绷了,偶尔也会与几位公子说笑几句,难保什么时候失了分寸。
思及此,他对宣国公愈发柔顺:“夫人说了,为小人之事困扰,只会耽误自己。如今我并不想旁的事,只想好好念书,还请老爷放心。”
贺兰宗细细地端详了他片刻,才“嗯”了一声。
这孩子懂事归懂事,就是性子太软和了一些,不像他们家的男孩。
贺兰宗很想跟他说,他又不是下人,平时把腰背挺直了回话不好么,嗓音洪亮一些,眼神坚定一些,拿出点男子汉该有的气概来。
但是又怕这孩子心思敏感,还没走出父母双亡的阴影,他也不好强迫人家做这做那。
“那……你继续念书吧,我先走了。”贺兰宗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离开了。
卢朔轻轻呼出一口气,坐回去接着温书了。
-
贺兰宗又去找了贺兰佩。
贺兰佩午睡刚起,听说父亲回家了,一骨碌爬了起来,穿好衣服往屋外跑。
贺兰宗站在院子里,负手望着女儿,微微一笑。
“怎么头发也没梳好就跑出来了。”贺兰宗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脸上又是哪来的印痕,从枕头上滑下去了?”
贺兰佩不好意思地抹了下脸。
贺兰宗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哨,道:“这一路上忙着公务,也没空去逛集市,路边随手买了一个,你拿着玩吧。”
贺兰佩接过,瓷哨小小的,白白的,就是做工粗糙了点。
不过,她本也不需要多么精致的东西,她只是想让父亲出门时给她带点当地的物产回来,用以留念罢了。
她试着吹了一下,声音又尖又利,好生难听。
贺兰宗笑道:“也没别的了,不喜欢丢了也行。”
贺兰佩把小瓷哨收了起来,摇了摇头。
反正她也不会没事在家里吹哨子,哨音好听与否,并不是那么重要。
贺兰宗打量着她,见女儿确实气色红润,状态不错,便放下心来。
“卢朔最近手受伤了,若是课前课后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你帮帮他。”
贺兰佩眨了眨眼,转身跑进屋里,写了几个字,拿出来给贺兰宗看。
「他说不用我帮,而且他能做好。」
“这孩子,还挺要强。”贺兰宗又忍不住笑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我不管那么多了。你等会儿准备做什么?看书吗?”
贺兰佩点点头。
卢朔现在不方便陪她玩了,她还是接着看书吧。
贺兰宗看着女儿。
贺兰佩也看着父亲,疑惑地歪了歪头。
“……没什么。”贺兰宗道,“你看书去吧,我先走了。”
贺兰佩又点了点头。
贺兰宗大步走出院子,仰头看着蓝天,只觉心绪难平。
他一直觉得女儿总是这么闷在家里读书不好,不止一次想带她出去跑跑马,解放一下孩子的天性,毕竟自己的每个儿子都很喜欢跑马,尤其是老二老三,一去马场就大呼小叫,兴奋得找不着北。
可惜她不愿意。
有时候他这个做父亲的真是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夜深之时,夫妻俩有时会聊起几个孩子的将来,说老大稳重,将来袭爵是最合适的,老二老三估计读书也就那样了,长大后丢去军中历练,看看当武将是不是有他们想象的那么威风。
等到聊到女儿的时候,就只剩长吁短叹和沉默了。
若说绝大多数女子一生最重要的事情是什么,大抵就是嫁一个好夫家,毕竟像蒋司籍这样能在宫里干大半辈子还攒到养老钱的是极少数。
而他们的女儿,因着自身的残缺,既不能去当一个女官自食其力,也找不到一个好夫家。
毕竟,门当户对的人家不可能放着京城那么多健全的贵女不要,反而要娶个哑女回家;而愿意娶这么一个哑女的人家,恐怕也是为了攀附国公府,而非真心求娶,佩儿如果嫁过去,那才真是有苦说不出。
宣国公府当然可以养她一辈子,只是现在府里是他贺兰宗说了算,再过几十年,他死了怎么办?届时三个儿子都已成家立业,公务繁忙,还会有那么多时间照拂这个妹妹吗?他们娶回家的妻子又会待见这个哑巴小姑吗?
真是想想都愁人。
可也没有任何解决办法,只能寄希望于三个儿子未来几十年的良心。
……
过了几日,国子监放旬假,贺兰宗把几个儿子叫到身边骂了一顿,让他们以后少招惹是非,如今朝堂局势不明,不要把家事牵扯进国事里头。<
几个儿子虽然看起来还有些不服,但也明白事理,孰轻孰重还是分得清的,遂不再吭声。
端午节的风波,就算是这么过去了。
日子还是一天天地过,卢朔和贺兰佩整日待在后宅,生活平稳祥和。
卢朔的手臂彻底养好,终于能够活动自如,只是天气也愈发热了,看着外面炽盛的日头,便叫人不想出门。
贺兰佩是最懒怠的那个,以往她要找卢朔玩,都是把人叫去东廊厢房一起玩,现在天热了,走到东廊都得出一身薄汗,她不想这么狼狈,就索性让人把卢朔叫到自己的院子里来,在她的书房里玩。
她是有一间单独的书房的,卢朔没有,他头一次踏足小姐的书房,只觉整个屋里都充斥着淡淡的书墨气和莫名的甜香,令他倍感拘谨。
是书房又不是内寝,贺兰佩早已不介意卢朔进入她的地盘,让人搬了冰盆来,两个人便能在书房里玩一下午樗蒲。
当然,紫苏也得在场,不然门窗紧闭的,实在是说不清楚。
这是卢朔有生以来度过的最安静的一个夏季。
往年夏季,虽然天气炎热,但也是瓜果成熟的时候,小孩子们都会结伴上山去采野果,吵闹声和蝉鸣声交织在一起,无异于魔音贯耳。若是热得狠了,还会跑到小溪里去游泳洗澡,晒得整个人黑得发亮。
比起刚进京的时候,卢朔现在已经不那么黑了,又因为吃好喝好,身量也明显高了一截,肉也长出来了,看得章宜珠很是满意,说这才是这个年纪的男孩儿该有的样子。
卢朔每日看着自己,感觉不到明显的变化,但听到别人这么说,他也会暗暗地高兴。
虽说他不愿意去跟宋国公府的杜公子计较,但端午节的旧事,他对他的那些讽刺之语,还依旧像是根刺扎在他的心里。
他时常处在一种矛盾的状态里,既渴望得到别人的认同,想成为不会拖累国公府的存在,又不想被京城的公子们彻底同化,将自己过去的十二年抛得一干二净。
他曾鼓足勇气问过贺兰佩,他若一直平庸,会不会给国公府丢脸。
贺兰佩彼时正在翻看他的课业——蒋司籍偶然之间发现贺兰佩能帮卢朔批改简单的课业,遂偷懒,把这个活计甩给了贺兰佩,美其名曰互帮互助,反正他们也常在一起玩,批改课业不过是顺手的事而已。
听完他的提问,贺兰佩只淡然回复:「二哥三哥考了丙等都不觉得丢脸,你又有何可担心。」
卢朔现在已经能基本看懂她写的字了,说道:“这不一样。”
但具体是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
贺兰佩想了想,又回复道:「平庸也未尝不好,你若是个天才,如今就该在国子监里,而不是在此陪我。」
卢朔怔了怔。
瞧着像句讽刺,但卢朔知道她不是这个意思。
见他沉默,贺兰佩又补了一句:「但你不会一直留在此地,蒋司籍所教有限,将来你若想有所建树,还是得去国子监才是。」
卢朔抿了下唇,小声道:“若小姐觉得我留在府上有用,我也不是非去国子监不可。”
贺兰佩愣了愣,定定地看了他半晌,看得他都有点心虚了,她才终于轻笑了一下,摇了摇头,提笔写道:「还是出去吧,莫要像我一样。」
那天的阳光很亮,风很轻,蝉鸣很躁。
紫苏趴在后面打瞌睡。
他看着她,坠入一双澄澈的眼中。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