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一过,刚起秋风,贺兰宗便把卢朔叫到了身边,说以后要他骑马。
卢朔愕然,他虽然知道二公子三公子他们有时候放假了会去京郊马场跑马玩,但他一想到马场里可能还有很多么子哥儿,他便对此敬而远之。
谁能想到宣国公会主动提起此事。
他下意识地想拒绝,可贺兰宗却没给他这个话头,只说宣国公府的男儿可以不喜欢骑马,但不能不会骑马,这一项必须练会的本事。
说到这份上,卢朔也只能应了。
他不知道,贺兰宗教他骑马,并不全是出于这个原因。
贺兰宗是有私心在的。
一来,他确实觉得卢朔该跟着他锻炼一下,掌握男子汉该有的本事,二来,他是看贺兰佩和卢朔玩得好,便想通过卢朔吸引贺兰佩的注意,让她也对跑马这件事产生兴趣。若她以后肯跟着哥哥们出去玩,那就是一桩天大的好事。
当然,贺兰宗是有正事要做的,只有偶尔得空的时候才能来教卢朔,但府里会骑马的护院也有很多,贺兰宗不在,也能让其他人教。
卢朔只好硬着头皮开始学骑马。
于是最近一段时间,时常能看到有人牵着马在府里溜达,马背上坐着摇摇晃晃的卢朔。
贺兰佩站在院门口看他。
紫苏在一旁怂恿:“小姐,你看卢公子骑马好不好玩?你要不要也试试?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他如今也没空陪你玩了,你们一起学骑马,还能搭个伴。”
贺兰佩瞥她一眼,没回应,算是拒绝了。
她又不是第一次见人骑马,前面那几个哥哥初学时也是在家里头学的,掌握技巧之后才能去马场里畅跑的,她那时没学,如今自然也不想学。
学了这个有什么用?她又没有口令可以驱使马,万一掌控不住了怎么办?而且马场里多数都是男子,她也不想过去受人瞩目。
紫苏劝解无用,只得作罢。
贺兰宗听了紫苏的回禀,不免失望,却也在意料之中。
罢了,罢了,女儿不想学,他也不强逼,就当是栽培卢朔了。
但贺兰佩自己不想学,却很乐意旁观卢朔学,尤其是看到卢朔手忙脚乱的样子,便会被逗笑。
卢朔一开始还觉得尴尬,后来见她笑得开心,便也释然了。
遇到国子监放假的日子,贺兰昌和贺兰荣还会兴高采烈地去教卢朔,他们难得有能指导别人的时候,一个个都很起劲。
贺兰振没掺和进去,和贺兰佩站在一起,观望着不远处搅成一团的男孩们。
“其实你应该也学一下的。”贺兰振温声道,“万一以后遇到了什么紧急之事,你身边又没有人帮忙,你会骑马的话,至少还能主动做点什么,不用去指望别人。”
贺兰佩睫毛一颤。
她扬起头,眉尖微蹙,有些无措地看着贺兰振。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们当然不可能丢下你一个人,但我只是说万一。”贺兰振道。
贺兰佩抿紧了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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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底,国子监传出好消息,贺兰振历年成绩甲上,如今已可结业。只待明年开春,便可前往六部诸司实习吏事。此制称为“历事”,通常实习数月乃至一年不等,若是期间表现勤谨,无需参与科考,便可取得授官资格,报吏部候补,遇官缺依次取用。
贺兰宗和章宜珠都很高兴,毕竟贺兰振十二岁入国子监,十八岁不到便能顺利结业进行历事,算得上是年少有为了,而且他也没有刻意起早贪黑地苦读,只是按部就班地学习,要不然还能更快一些。那宋国公府的杜申陵,都二十了还在国子监待着呢。
贺兰佩自然也为大哥高兴,卢朔更是只有钦佩。
唯一不太高兴的可能只有贺兰昌和贺兰荣了,有大哥珠玉在前,他们这两个浑水摸鱼的就更容易挨骂了。
贺兰振终于不用再在国子监待着,可以回家久住了。
不知为什么,贺兰振一住回来,卢朔就有些不敢去找贺兰佩玩了。以前贺兰佩让人来喊卢朔,卢朔总是答应,现在让人来喊他,他十次里总有两三次是推脱的。
贺兰佩倒没多想,还以为是最近学得难了,卢朔不想分心,便也没有为难他。左右大哥如今在家,也可以让大哥陪自己玩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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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转眼,便到了新年。
这是卢朔在京城过的第一个新年,也是他没有亲人在身边的第一个新年。
国公府里热热闹闹地进行着年节布置,贺兰振娴熟地写着春联,贺兰佩专心和紫苏研究花结,至于放了假的贺兰昌和贺兰荣,正踩在梯子上打闹,被路过的章宜珠瞧见,痛骂一顿。
卢朔抱着一摞窗花,站在廊下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
他穿着府里新做的袄子,身上暖和极了。他记得以前过冬的时候,除了外面套件旧棉衣外,里面穿的全是春夏秋季的单衣,总之有多少就穿多少,可以穿上五六层,但还是觉得身上空簌簌的。现在他浑身上下加起来也只穿了四层,可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而且这四层之中,还有一件是他悄悄加的——他之前从乡下带过来的,那件娘给他打满补丁的褡护,此刻正穿在他的身上。
还有爹以前削给他的木头小狗,他时常会拿出来把玩,已经磨得光滑,也被他偷偷揣在了怀里。
这样一来,就好像还能和爹娘一起过年。<
“发什么呆呢?”贺兰宗路过,看着卢朔笑道,“你也想去跟老二老三挂灯笼?”
卢朔回过神来,赧然道:“没有,老爷,我这就去贴窗花。”
然后便抱着窗花迅速跑走了。
夜幕降临之时,年夜饭的浓郁香气已经充斥了膳厅内外。
佛手金卷、酥炸鲈鱼、灯烧羊腿、三鲜龙凤球、芙蓉鸡粒饺……大红酸枝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热气蒸腾。
贺兰宗坐在主位,脸色因饮酒而泛红,整个人都乐呵呵的。章宜珠和贺兰振在低声说着什么,面含笑意,也无暇去管一旁筷子快要打起来的贺兰昌与贺兰荣。
贺兰佩正慢悠悠地喝着一碗蟹肉笋丝羹,感觉对面的卢朔在看自己,便抬起眼,冲他笑了笑。
卢朔一顿,随即也回以一笑,然后又迅速埋头吃菜了。
鲜香滋味在舌尖弥漫,卢朔一边吃,一边想起了自家去年那块没吃完的腊肉。
那块腊肉是过年剩下的,自母亲病逝后就没动过,后来被叔婶一家拿去,也不知道最后是什么时候吃完的。他们得了宣国公赠予的百两银票,手头应该宽裕很多,不至于那么节省了吧。
对了,那百两银票……有一部分也是用来让他们给自己爹娘修葺坟茔的,不知道现在修成什么样了。
卢朔忍不住摸了摸怀里的木头小狗。
爹,娘,我现在过得很好,你们就放心吧。等我以后长大了,一定会回去看你们的。
吃完饭,最坐不住的贺兰昌和贺兰荣率先冲出了膳厅,问外头的下人:“有烟花吗?”
下人笑道:“放心吧,忘什么也不敢忘了公子们要的烟花。”
院中已经备好了大大小小的烟花盒子,兄弟俩欢呼两声,跑了过去。
贺兰振起身,对贺兰佩和卢朔道:“走吧,一起去。”
卢朔赶紧跟上。
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见过烟花,听说那是城里的有钱人才买的,村里最多也就放几个炮仗,发几声巨响,冒几缕白烟就没了,纯图个热闹,并没有什么好看的。
可他自上课以来,已经读到过好几首关于放烟花的诗,描写得很是生动,令他心生向往。
贺兰昌和贺兰荣当然是要亲自点火,不肯假手于旁人的,贺兰振带着贺兰佩站在廊下观看,叮嘱了一声小心。
卢朔立在贺兰振身后,有些好奇又有些畏惧地看着那兄弟俩弯腰各自点燃了一根引线,然后一溜烟逃了回来。
只听轻微的“呲”声之后,两丛亮光冲天而起,在沉沉的夜色中猛地炸开。
卢朔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双眼遽然瞪大。
原来,原来这就是烟花。
从升腾的轻烟变成怒放的花朵,又从坠落的花瓣化成弥散的飞烟。
星火相错,流光溢彩,一声又一声,像鼓一样敲在卢朔的心头,一簇接一簇,照得他眼底闪闪发亮。
他几乎是有些贪婪地看着这从未见过的绚烂光景,只觉身在九霄,迷失芳丛。
然而这烟花转瞬即逝,他还没反应过来,便见贺兰昌和贺兰荣又拍手叫道:“再放再放!”
贺兰振回头问卢朔:“你要试试吗?”
卢朔愣了一下,连连摆手:“我……我不敢。”
那烟花炸得太快了,万一他手抖,或者跑不快,最后炸着自己了怎么办?
贺兰振笑了一下:“佩儿都敢。”
然后便推了贺兰佩一把。
贺兰佩确实敢,毕竟她也跟着哥哥们放了好几年的烟花了。
她从贺兰昌手里接过火折子,在紫苏的陪同下,走到了烟花旁,俯身点燃了新一盒的引线。
火星一起来,紫苏便立刻拽着她往回跑。
焰火自她背后扶摇而起直上苍穹,而后嘭的一声,如天女散花,纷纷洒洒,溅落如雨。
她的脸颊红扑扑的,边跑边笑,耳边的雪白绒球跳来跳去,像刚出窝的兔子。
她跑到了卢朔面前,因为跑得太快,还往前扑了一下。
她的手推在了卢朔的臂膀上,还好卢朔站得稳,没被她推倒,不然两个人都得摔地上。
她不好意思地咬了下嘴唇,回正身子,复又笑起来,将火折子一把塞到了他的手里。
她的手指也热腾腾的,软软的,塞东西的时候压在他的掌心,一碰即离。
「该你了。」
明灭闪烁的光影之下,卢朔看清了她的口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