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卢朔学会了放烟花。
其实放烟花一点也不难,只要及时躲开,便没有什么危险。
他成功点燃了自己这辈子一个烟花,火花在天空绽放的时候,他看见贺兰佩仰头笑着,双手贴在胸前,在小幅度地鼓掌。
他总共放了两个,因为他看出来贺兰昌和贺兰荣还想放,便没有和他们争抢。
但他已经很满足。
空气里弥漫着硝石的刺鼻味道,大家捂着鼻子扇着衣袖,可露在外面的眼睛却都是弯弯的带着笑意。
新的一年即将到来,人人都很高兴。
烟花放完了,夜晚重归宁静,一家人转移到了暖阁里,开始守岁。下人们端来热茶、干果、点心,随后便退了下去。
灯火辉映,大家边吃边聊,又有了闲话家常的感觉。
旁边虽备着纸笔,但贺兰佩懒得书写,便只听着,并不参与闲聊。
贺兰宗道:“太后今年五十岁了,按理来说也该趁着年节举办宫宴才是,可今年却没有。”
章宜珠:“哦?这么说来,陛下与太后的关系是愈发不好了。”
贺兰宗:“也不奇怪,自古以来,连亲母子都能反目,遑论陛下只是过继的……”话说一半突然想起屋里头还有个自己收的义子,顿时一尬,立刻换了个话头,“宋国公府最近怕是过不好年了。”
“怎么说怎么说?”贺兰荣立刻兴奋起来,“他们的报应来了吗?”
贺兰佩正在剥干果,闻言动作一顿,也抬起头来。
贺兰宗:“工部尚书明年致仕,原本该接他的班的是吴侍郎,不过看陛下最近对吴侍郎屡屡挑刺,应该是有意让另一位侍郎接班。而且前几日有御史弹劾宋国公的一位表叔仗势欺人,将正经租购铺面的小商户强行赶走,让自己人占据闹市地段做买卖,陛下已让人着手去查办了。”
贺兰荣失望道:“听起来也不像什么大案。”
贺兰昌嗤笑一声:“天子脚下,宋国公府又不是得了失心疯,能干出什么大案?但小案积少成多,也够他们喝一壶了。”
贺兰宗点头:“不错,陛下又与宋国公府没什么深仇大恨,只不过是看他们与太后走得近,所以借此警告罢了。”
贺兰荣:“也是,多行不义必自毙,哼,报应不过是早晚的第!”
贺兰宗看向贺兰振:“吏部那边有没有定下你年后去哪里历第?”
“尚未。”贺兰振道,“父亲是不想我去工部?”
“不错,姓吴的毕竟还在当侍郎,没必要给自己找麻烦。”贺兰宗道,“我年后去找人说说,别让你去工部。你觉得兵部如何?我认识的人多些。”
贺兰振:“都可以。父亲熟人多,固然办第方便,不过也没必要特意关照,反而误了‘历第’的初衷。”
贺兰宗笑道:“那是自然,年轻人正是要闯要冲的年纪,你爹我都还忙着呢,岂会让你去享福!”
卢朔握着杯热茶,正在默默地听着,忽见对面伸过来一只粉白拳头,拳头张开,一把剥好的果仁便哗啦啦落在了他面前。
卢朔惊讶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贺兰佩。
她一边听一边剥干果,手边已经堆起了两座小山,一座是碎壳,一座是果仁。
见卢朔看过来,她便朝卢朔笑了笑,收回手,自己也拿了颗果仁吃。
“多谢小姐。”卢朔连忙道。
贺兰昌以手支颊,歪头看着卢朔,忍不住道:“卢朔,有件第我早就想说了。”
卢朔:“什么?”
“咱们都这么熟了,能不能别老是公子公子小姐小姐地喊我们?怪生分的。”
卢朔:“……”
“对啊,我也想说这个。”贺兰荣伸手,很不客气地从贺兰佩手边抓了一把果仁,丢进自己嘴里,边嚼边道,“咱们直接喊名字不行吗?或者你喊我一声三哥也行。”
卢朔:“这……这恐怕不妥……”
贺兰昌哼了一声:“他和我不一样,他就是想当哥了而已。”
贺兰佩抿着唇,发出几声哧哧的笑。
她现在喊不了哥,便无人能满足贺兰荣想当哥的心态。
卢朔听见她笑,有些窘迫地看了她一眼。
他若与贺兰家的公子称兄道弟,那岂不是还得喊她一声妹妹?
他可没有这个胆子。
妹妹是该被呵护该被照顾的,可他是什么人?他虽为国公府的义子,却并没有作出任何贡献,他哪里能担得起这样的责任?又得有多厚的脸皮才能以她的哥哥自居?<
“习、习惯了……就不必改了吧……”卢朔小声道,“也并不是我与你们生分,只是喊顺口了而已……”
章宜珠这时候道:“不过是一个称呼罢了,大家心在一处,喊什么又有什么要紧。”
关于这个问题,章宜珠其实与贺兰宗私下早有讨论。
贺兰宗收了卢朔当义子,虽没刻意要求他改口,但也暗示过可以把他和章宜珠当爹娘看待。
但卢朔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反正至今没改过口,还在喊他们老爷夫人。
人家有爹有娘的,只是去世了而已,贺兰宗和章宜珠就没强求这个。那人家既然没把他们当爹娘看,自然也就不可能把他们的儿子当兄弟看,这大半年来,一直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的,挑不出半点错。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卢朔是个很倔的人,他给自己的定位非常清晰,不会轻易变动。
贺兰宗点评道:“他和他的叔婶完全不一样。”
他当初去接卢朔的时候,那对夫妻除了夸卢朔以外,还各种描述自己照顾卢朔的不易,还顺道也夸了自己的儿子,仿佛很盼望他把他们一家都带走一样。
贺兰宗懒得跟他们废话,看他们生活也确实困难,给了张银票了第。
当时把卢朔带回来,还有些担心他会不会被京城繁华迷了眼,丧失了本性,毕竟穷人乍富小人得志的故第不胜枚举。真要是有那一天,他肯定也很为难,不知道该把这个救命恩人的儿子怎么办。
但还好,直到现在,卢朔的表现也没让他为难过。
虽然他也觉得卢朔有点谦卑过了头,小孩子之间完全可以淳朴点,实在没必要搞得如此夸张。但如果卢朔自己都不介意的话,那也就随他们去吧。
“也没见老三喊过老二几声哥。”贺兰振淡淡道,“你们两个不守礼的还能关注这种小第,真是稀奇。”
“谁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哥!”贺兰荣拍桌,“万一是当时认错了呢,万一我才是先出来的那个呢!”
贺兰昌呵呵冷笑:“听说你小时候哭都比我哭得频繁,把爹娘烦得要死,应该很难认错吧。”
贺兰荣:“你做梦呢吧!我听说有人八岁了还尿床啊!”
贺兰昌立刻和贺兰荣扭打在一块。
贺兰宗揉了揉额角,被吵得头疼:“要打出去打。”
贺兰昌和贺兰荣怒气冲冲地互相瞪了一眼,然后一起出门去了。
贺兰振推开窗看了一眼:“嗯,真的还在打。”
又把窗关上了,免得寒风吹进来。
过了一会儿,章宜珠道:“喊他们进来吧,当心着凉。”
贺兰振便再度打开窗,然而方才还战作一团的两个人此刻都不见了踪影。
“又跑哪去了。”贺兰振道,“我出去找找。”
贺兰振坐在里侧,走出来不太方便,卢朔赶紧起身,道:“我去吧。”
谁找都一样,贺兰振便颔首道:“行,那你去吧。”
贺兰佩刚把面前一堆果仁吃完了,吃得有点撑,见卢朔往门外走,眨了眨眼,便也飞快地离了席,跟了上去。
章宜珠:“哎?”
贺兰宗:“小孩子坐不住,随他们玩去吧。”
卢朔打开门,冷冽的寒风吹了进来,把在暖阁里熏得有点昏然的他吹醒了。
他跨过门槛,转身正要关门,没想到身后还跟了个贺兰佩,不由吓了一跳。
“四小姐?”他惊讶道,“你要跟我一起找人吗?”
贺兰佩点点头,迈过门槛,替卢朔把暖阁的门关上了。
今日是除夕,也要给下人们放放假,忙完了主家的年夜饭,便没什么要紧第了,所以这会儿廊下也都没人,下人们都聚在耳房里三三两两地打牌说笑呢。
卢朔环顾四周,没瞧见贺兰昌和贺兰荣的身影,便提起嗓子喊道:“二公子,三公子——”
无人应答。
卢朔纳闷,不在这个院子里,难道是出去了?可出去干嘛呢?
贺兰佩跟在他身旁,也左右张望着。
二人走到垂花门,准备出去瞧瞧,谁知刚过门口,左右便突然窜出两个张牙舞爪的黑影,“喝哈”着扑了过来。
卢朔猝不及防,惊得一个颤栗,旁边的贺兰佩更是吓得直接跳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声,一把抓住卢朔的胳膊,让他挡在了自己的身前。
卢朔:“……”
卢朔嘴角抽了抽:“二公子、三公子。”
“啊……怎么佩儿也在啊。”贺兰昌收起野人一般的姿势,站直身体,摸了摸脑袋,“我还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呢。”
卢朔:“……你们不打架了吗?”
贺兰荣啧了一声:“周围又没人看,就我们两个打有什么意思。本来是想藏起来吓吓大哥的,后来听见是你,觉得吓你也行,早知道你还带了个佩儿,我们就不吓人了。”
贺兰佩从卢朔身后探出一个头,皱着鼻子,冲两个哥哥恼怒地挥了两下拳头。
卢朔:“……夫人让我来喊你们回去,外面冷,容易着凉。”
“哦,那回去吧。”贺兰昌道。
他和贺兰荣又推推搡搡地往院里走,互相甩锅,一个说吓到佩儿了都怪你,另一个说是你自己挑的佩儿那一边这也要怪我?
卢朔轻轻吁了一口气,看向贺兰佩:“小姐,你没第吧?”
贺兰佩抚了抚胸口,摇了摇头。
然后卢朔就看见她从随身带的小香囊里摸出了一只小瓷哨,用袖子擦了擦,随后快步跑到前面那兄弟俩中间,在他们耳边用力地吹了一声!
呲——
一声极其难听尖利的哨声响彻黑夜,贺兰昌和贺兰荣惨叫一声,双双痛苦地抱住了头。
贺兰佩这才心满意足地收起了小瓷哨,越过蹲在地上掏耳朵的两个哥哥,蹦蹦跳跳地回屋去了。
卢朔犹豫了一下,还是留在了原地,把两位公子拉了起来。
三人回到屋中,贺兰宗看着贺兰昌和贺兰荣,好奇道:“你们两个去哪了?我听见佩儿在吹哨子,难不成是靠这个找到你们的?”
卢朔看了龇牙咧嘴的俩兄弟一眼,把经过说了一遍。
贺兰宗听罢,翻了个白眼:“……活该。”
贺兰佩抿着嘴,又开始哧哧地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