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在乡下,家里也守岁,只是没什么可玩乐的东西,加上天气严寒,便显得有些无聊,还没到子时就昏昏欲睡。
但今夜,卢朔却觉得时间一晃而过,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到了新的一天。
外面时不时就传来其他人家放烟花爆竹的声音,庆贺着新岁的到来,贺兰宗领着家人们走到外头,喜气洋洋地给下人们发了红封,也给孩子们发了压岁钱。
卢朔提着那一串沉甸甸的红绳铜钱,看着廊下摇曳辉煌的灯笼,又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爹,娘,今年这个年,过得一点也不冷。
要是你们也能来感受一下就好了……
守岁结束,就该各回各屋休息了。
孩子们结伴出了院子,贺兰振自是走在最前面,贺兰昌和贺兰荣打打闹闹地走在中间,卢朔和贺兰佩走在最后。
贺兰佩也拎着一串压岁铜钱,晃晃悠悠地走,手里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贺兰昌回过头,对贺兰佩道:“你那哨子能不能给我?我用个好哨子换你的。”
贺兰佩面露疑惑。
贺兰昌:“太难听了,我以后要用它来对付贺兰荣。”
“相煎何太急啊!”贺兰荣叫道,“佩儿你那哨子哪来的,我买十个!”
贺兰振回过头,幽幽地盯了他们两息。
贺兰昌和贺兰荣闭嘴了。
贺兰佩咧嘴笑了笑,卢朔也忍不住笑了笑。
到贺兰佩的院子了,她站在门口,朝卢朔挥了挥手,然后也没等他抬手回应,就扭头跑进去了。
卢朔抬了一半的手又默默垂了下去,继续跟着几位公子往前走去。
终于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卢朔简单梳洗了一下,躺在了床上。
熄了灯,没了人,四周仿佛一下子就寂静了许多,守夜的困倦终于到来,卢朔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和爹娘都住在国公府里,他们一家和国公一家在一块吃年夜饭,热热闹闹的,好不喜庆。吃完饭,大人们在屋中闲聊,小孩们在屋外放烟花。
不知怎么的梦中的四小姐竟然会说话,她的声音又甜又脆,笑盈盈地教他怎么放烟花,还教他可以对着烟花许愿。
他问四小姐:“你许的什么愿呢?”
四小姐说:“不告诉你。”
他问:“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她说:“就不告诉你。”
“可是你以前还会告诉我,跟我说悄悄话的。”他说,“你之前晚上专门跑来找我,给我写了一大堆话,不等我看完便烧了。我一直在想你那上面究竟写了什么,现在我终于把字认全了,你为什么再也不给我写了呢?”<
她只是看着他,嘻嘻地笑,并不回答他的困惑。
不远处贺兰昌和贺兰荣在招呼他们一起来玩,贺兰佩提着裙子跑了过去,卢朔想跟过去,肩头却被人按住。
他回过头,是贺兰振。
贺兰振俯视着他,脸上似笑非笑:“你落后佩儿那么多,连课业都得她给你批改,她为什么还要给你写这写那?你怎么老是麻烦她?”
卢朔张口结舌,讷讷不敢语。
就在这时,贺兰昌等人放的烟花猛地炸开,白光眩目铺天盖地,所有星辉灯彩、焰火流光都瞬间消弭不见,唯余一片白茫茫干净世界。
……
卢朔猛地睁开了眼。
鼻尖没有浓烈的硝石气味,只有因窗户未关牢而潜入屋中的晨风,带着些微的草木清气,搅得床帷微微摇曳。
他偏过头,透过窗纱,瞧见外面一片淡白天光。
他拥着被子,缓缓坐了起来。
已经是不知道第几次做这样的梦了。
这两年来,他总是每隔几个月就会梦到那个除夕夜,可明明他已经在宣国公府过了不止一个除夕了。
每次梦境的情节都会有些许不同,但背景总是那个除夕夜没有变过。
那天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连卢朔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他总是对那个夜晚念念不忘。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在国公府住了快三年,他的手掌已不再粗糙,因为太久没有干过粗活,幼年留下的老茧已经消减不少,倒是现在握笔的地方练出了薄薄的新茧。
他下了床,叫了添庆进来。
添庆一边放洗漱用具,一边道:“公子,刚刚前院来话,说蒋司籍的病还没好,今日依旧不上课。”
卢朔:“知道了。”
最近大半年,许是上了年纪,蒋司籍比以往更容易生病了。虽不是什么大病,但每到换季的时候,总是有个头疼脑热的,得两三天都不来上课。
添庆:“前院还说,公子等会用完了早膳,先去夫人那里一趟,夫人有事找。”
卢朔净面的动作顿了一下,才道:“知道了。”
他洗漱完,开始更衣。
镜子里照出少年挺括的身形,他已经十五岁,这几年个头长得很快,几乎与贺兰昌和贺兰荣差不多了。
他也过了孝期,不再着素服,今日穿的是一身新做的春装,浅碧色的面料,上面绣着暗缎花纹,是夫人喜欢的式样,说看着就朝气蓬勃。
他用完了早膳,去前院找夫人。
章宜珠这几年倒没什么变化,依旧保养得宜,瞧着和和气气的,见卢朔来了,便微笑着点了点身旁的座位:“来了,坐。”
卢朔行了一礼,坐了过去。
章宜珠开门见山:“卢朔,今日找你来,是有一件事想说。你也知道,蒋司籍近来身体不大好,佩儿那边倒是没什么关系,毕竟从去年开始蒋司籍就同我说,她能力有限,已经教不了佩儿什么了,如今只不过是陪着她看各种杂书罢了。不过你不一样,蒋司籍身体不好,是真的会耽误你的学业。恰好你现在也大了,在京城里也住了这么多年了,也是时候去国子监学习了,你觉得呢?”
卢朔喉头一滚,拳头在膝上缓缓握紧。
其实他来之前已经隐隐有所预料,可当夫人真的说出来时,他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心中一空。
他已经十五岁了,贺兰佩也已经十四岁了,按道理,他们的确不该继续在一起学习了。尤其是蒋司籍请假的时候,他们也依然会去东廊厢房自学——主要是为了方便卢朔,他有什么不懂的问题,可以及时请教贺兰佩。
他从去年开始就有些害怕老爷和夫人会让他去国子监,但理智上又知道这件事绝对避免不了,所以他与她在一起上课的每一天,都有一种偷来的感觉。
现在尘埃落定,他不必再偷了。
“我都听夫人安排。”卢朔垂眼道。
“那就好,我打听过了,国子监今年刚收了一批新生,现在安排你进去正好,也没什么跟不上的地方。”章宜珠道,“只不过有个小问题,这批新生不少都是京城本地子弟,所以都是到了年龄便收进来了,你在里面,年纪可能大了那么一两岁,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也有那些和你差不多的平民子弟考进来的,你且宽心。”
卢朔:“夫人放心,我不会在意那些的。”
他自从学会了骑马,就被迫去了好几趟马场,马场里果然有很多么子哥儿,当听说他就是宣国公的义子后,都纷纷露出了惊讶和探究的表情。
这令他不太舒服,但不知是不是因为上次宋国公府的事情传出去了,还是说他身边有了贺兰昌和贺兰荣陪同,总之没人再像那个杜公子一样为难过他。
也有人对他好奇,专门来与他结交,不过一番接触下来,发现他这人并无出挑之处,平平无奇,便对他没了什么兴趣,下次再遇到,都是简单打个招呼便结束了。
所以卢朔没有交到朋友。
他告诉自己,他不用介意这些,因为他与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到了国子监,若是遇到什么问题,尽管去找老二老三好了。”章宜珠笑道。
卢朔:“二公子三公子知道了吗?”
“等他们这次回来,我就同他们说,他们想必很乐意此事。”章宜珠道,“这两个家伙,最近一年终于懂事多了,不惹祸了,真是谢天谢地。”
卢朔抿了抿唇。
这个家里,每个人都在长大。
贺兰昌和贺兰荣没以前那么调皮了,也不爱打架了,顶多拌两句嘴就结束。
贺兰振之前在兵部历事表现不错,半年后兵部有了缺职,他便补了上去,做了个小小的给事中。官职虽低,但大家都知道只是因为贺兰振太过年轻压了一压,以后有的是坦途。
宣国公府蒸蒸日上,而老对头宋国公府却已经沉寂很久。
皇帝和太后明争暗斗了好几年,终于在去年以太后彻底放权、在宫中吃斋念佛的结局告终。皇帝如今大权独揽,把曾经的太后一党细细整治了一遍,宋国公府元气大伤,连同那个杜公子都已许久不曾露面。
那些困扰他许久的心结,好像都会随着时间淡化。
卢朔:“蒋司籍和四小姐也知道了吗?”
“都已说过了。”章宜珠道,“蒋司籍很赞同,毕竟国子监的先生学识更渊博,而且你在里面读书,能多结交一些同窗,于你前途也有益。至于佩儿……”
她顿了一下,笑道:“其实佩儿之前就问过我,怎么还不让你去国子监读书,她怕你耽误了。”
是吗,原来四小姐私下里还问过这事。
他想起他刚来国公府的那个夏天,日光灼灼,蝉鸣阵阵,她慢吞吞地给他写字,说他不可能在这里一直陪她,让他以后去国子监读书,不要像她一样,总是闷在家中。
原来过了这么些年,她还依旧记挂着这事。
卢朔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那今日……我还要去东廊吗?”
如果国公府已经决定不再让他和四小姐一起上课,那他们以后是否就再也没法坐在同一间厢房里,凑在一起看书解题。
早知如此,他就该好好珍惜昨日最后的时光……
“可以啊。”章宜珠随口道,“也不是今日就进国子监,你想学还是可以继续学呀。”
卢朔的眼睛豁然一亮。
“正好佩儿那边应该有几本老大之前送给她的国子监课业笔记,你去问问她,她若看完不要了,可以给你,你或许还能用得上。”章宜珠和蔼道。
卢朔的唇角控制不住地扬了一下,道:“多谢夫人,大公子的笔记我求之不得。那,那我先走了?”
章宜珠点点头:“嗯,去吧。”
卢朔告退。
一出院子,他便加快了步伐,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到了东廊厢房外。
厢房的门开着,他因为和夫人说话,来得晚了,但贺兰佩还是一如既往地坐在了她那张书案边上,埋头看书。
她眉眼低垂,露出半张秀丽侧脸。细碎的金辉透过窗棂落在她的身上,照得她的肤光微微发亮。
三年过去,她已经从稚嫩的小女孩长成了纤盈的少女。
他的胸膛因小跑而起伏,在门口缓了下,才迈步跨了进去。
贺兰佩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朝他微微一笑,眼尾弯起浅浅的弧度。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