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其他小说 > 寄她篱下 > 第23章
  “四小姐。”卢朔轻唤了一声,“夫人方才找我,耽搁了片刻,所以我来晚了。”
  贺兰佩了然地点了点头。
  他在她案旁站定,指尖无意识地微微收紧,又道:“夫人跟我说,过几日就要让我去国子监了。”
  贺兰佩早已知晓此事。
  这三年同窗下来,她很清楚,卢朔虽算不上天资聪颖,但也不笨,加之性格安静,踏实向学,蒋司籍布置的课业他都会认认真真地完成,从不会像二哥三哥那样敷衍了事,所以连蒋司籍都多次夸他勤勉刻苦。<
  他虽开蒙晚,但勤能补拙,不敢说能追上京城中的同龄人,但贺兰宗翻过几次他的课业,说已经比普通县城学堂里上学的同龄人好太多了。
  蒋司籍毕竟不是专门教授经义治事的先生,他再留在府中只会难有寸进,国子监才是他该去的地方,能见更广的天地,读更多的书,走更远的前程。
  「这是好事,去了国子监,你定能学有所成。」
  窗外响起风吹树叶的轻响,卢朔看着贺兰佩提笔写给他的字,缓慢地眨了下眼。
  他与她每日清晨用完早膳便会在此相见,沐浴着朝阳的辉光,安静地翻阅各自的书本。他曾多次偷偷透过博古架观察她的背影,他喜欢看她头发在阳光下反射出的淡淡的光泽。
  课间休息时,他们便会和蒋司籍围坐在茶炉边,吃着点心,闲聊放松。她如果当天心情好,便会拿着纸笔加入他们的聊天;如果心情一般不想动弹,便懒洋洋地伏在桌边,眼珠骨碌碌地在他们两个之间打转。
  如遇问题想问,便会一个劲地给他们二人使眼色,让他们猜自己的心思,若是猜出来了,她便会露出满意的笑容,若是猜不出来,她也只能撇撇嘴,叹一口气,写字去了。
  还有每隔几日,她便会叫上他一起玩,有时候是樗蒲,有时候是喂鱼,甚至有时候是种花,又或者是贺兰昌和贺兰荣从外面带回来了什么新鲜的玩意儿,她也会和卢朔一起研究品鉴。
  他好像已经习惯了每天都能和她在一起的生活。
  明明她和他以前在乡下的那些小伙伴一点都不一样,不会给他带来兴奋的刺激感或胡闹的痛快感,她大多数时候都是安安静静的,只有一双眼睛,里面似是藏着千言万语,等待着他去解读。
  他忽然又开始生出一丝熟悉的惶恐感,上次有这样的体验,还是他要离开家乡,随宣国公入京之时。
  如今,他又要出发去一个新的地方了。
  虽说这些年受国公府的公子们耳濡目染,他对国子监并不算陌生,但毕竟不曾切身体验过,也不知会在里面遇到什么样的事情,心中难免忐忑。
  “进了国子监,我就只能十日才回来一次了。”卢朔咬了下嘴唇,声音低低的。
  ——便不能日日来陪你读书、游戏了。
  贺兰佩静静地望着他。
  卢朔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的表情,他极力想表现得淡然一些,但耳根控制不住地发热。
  他怀疑她看他这么久,是不是看出了他的落寞与不舍。
  贺兰佩的指尖动了一下,她低下头,笔尖蘸了下墨,复又写道:「无妨,我会等你和二哥三哥回来的。在外若有什么趣事,记得回来告诉我。」
  卢朔抿住了嘴唇。
  等他和二公子三公子吗……也没错,她当然也是要等他们的。
  “好。”卢朔深吸一口气,攒出一个笑来,“若真有什么趣事,定会告诉小姐,只要小姐不嫌我烦便好。”
  贺兰佩莞尔。
  “夫人告诉我,小姐此处有一些大公子当年用过的课业笔记,不知小姐还要用吗?若是小姐不用的话,可否转交给我?”卢朔终于说了正事。
  贺兰佩眨了眨眼,无声地张了下口,似是犹豫了一下,才起身朝书架走去。
  大哥早已从国子监结业,留下的笔记放着也是放着,加上二哥三哥对此不感兴趣,便被贺兰佩要了过来。
  她翻阅着那些笔记,想象着国子监里上课的情景,有时候还会拿困惑之处去问蒋司籍和大哥。
  那都是之前的事了,她早已看完,现在也不太用得着了,她从书架底下翻了出来,递给卢朔。
  卢朔接过,道了声谢。
  笔记已有些年头,书角微微泛黄卷曲,卢朔伸手抹平,随手翻开,想看看大公子在里面都写了些什么。
  然后就看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字迹。
  一种字迹以黑笔写就,笔锋遒劲挺拔,占了大半。另一种字迹以朱笔写就,时有圈划,偶尔注释,小巧秀丽,只会在夹缝空白处出现。
  卢朔愣了一下,看向身旁的贺兰佩。
  这是……她的字迹?
  贺兰佩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走回书案,提笔写道:「之前没想过还要给别人,就自己作了很多批注,可能瞧着杂乱了些,你多担待。」
  卢朔连忙道:“不妨事,不妨事,看一份笔记能学得两份知识,是我占了便宜才是。”
  他紧紧地捏着书页,飞快地瞟了一眼上面的朱批小字,极力抿住想要翘起的唇角。
  “那……那我先去看书了。”卢朔道。
  贺兰佩颔首。
  两人没再说什么多余的话,开始各自伏案学习。
  蒋司籍不在时,他们平日里也是这般的。
  不会刻意闲聊,也不会各自为战。谁若砚滴里没水了要添水,便会顺手给另一人也添上;谁若学得累了,不慎打了个哈欠,扭头看向对方时,对方也不会抬头揶揄,只继续看自己的书,可唇角却是弯的。
  这便是他们三年同窗的默契。
  卢朔看着面前带有贺兰佩字迹的笔记,悄悄地松了一口气。
  他的手指缓缓抚过那些小字,字是红的,摸着令他心口发热。
  就好像未来他并不是一个人去国子监,还有她作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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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国子监规矩森严,课业繁重,更没有蒋司籍那样随意洒脱的先生,卢朔一开始很不适应。
  他是和新生一起入监的,这批新生大多都是官宦子弟,十二岁年龄一到便入了学,卢朔和他们站在一起,比他们高出大半个头,十分惹眼。
  他的身份是很明确的,就是宣国公府的义子,可年纪这么大了才送进来,可见天资一般,加上那些官宦子弟大多早就互相认识,却与卢朔不熟,自然而然也就不与他亲近。
  好在卢朔也并不是唯一年纪大的,同批新生中,还有几个普通人家出身的少年,都是十四五岁甚至十六七岁才进来的。因为出身普通,所以小时候压根没想过国子监的事,长着长着才被人发现天资不凡,父母再咬牙供其试考,这才进了国子监。
  这些人往往朴素一些,性情也更淳朴,卢朔和他们待在一起,偶尔会有种回到了小时候的感觉。
  ……但是压力也很大,主要原因是这些人是真的天资不凡,靠自己进的国子监,而不是像他一样,靠着国公府的关系才能进来。
  第一次小考结束,卢朔看着自己乙下的成绩,用力地攥紧了笔。
  他不敢奢求甲等,但他观察过自己的同窗们,结合平时表现,他推测自己大抵在乙上这个位置。
  没想到是乙下。
  排在他后面的,只有那些随便考考的纨绔,以及一些资质比他还愚钝、靠着比他还硬的关系才能进来的学子了。
  平日里他走动多一些的那些同窗,不是甲等就是乙上。
  卢朔感到很沮丧。
  他不明白自己明明上课都有认真听讲,课后也有认真研读大公子和小姐的笔记,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果。
  到了放旬假的日子,贺兰昌和贺兰荣来找卢朔,与他一起回家。
  他们不在一个堂级,自然也不在一处上课。虽然他们也说过卢朔有事可以来找他们,但他们在国子监中不缺朋友,因此卢朔也不会特意过去打扰。
  “怎么了这是?”贺兰昌看着闷闷不乐的卢朔,好奇道,“有人欺负你吗?”
  卢朔摇了摇头:“没有。”
  “那你怎么这副表情?”
  卢朔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这次考得不好。”
  贺兰荣:“怎么,你考了丙等?”
  卢朔:“乙下。”
  “嗐,那不是还好吗!都乙等了还要求那么多干嘛,就算是丙等,只要不是丙下,那也都还有救!”贺兰荣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我和贺兰昌上次都是乙等,挺满意的。”
  卢朔:“……”
  他默默地瞥了他们一眼,心道你们不求上进,我却不能。
  贺兰昌安慰卢朔:“第一次考嘛,不适应很正常。这些先生出题都刁钻得很,就不考课上讲的东西,我早就习惯了。”
  贺兰荣:“哎哟,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大哥那样的,看开就好。”
  卢朔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心情万分沉重。
  上一次放旬假的时候,小姐问他监中可有什么新鲜事,他说没有,因为快要考试了,大家都有点忙。
  当时小姐还鼓励了他,让他自信些,说不定放平心态就能考出个甲等,但现在……
  恐怕要让小姐失望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