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其他小说 > 寄她篱下 > 第24章
  书房内窗明几净,日光透过雕花窗棂斜洒而入,落在摊开的书卷上。
  贺兰佩安静地坐着,一只手的指尖轻轻搭在页角上,无意识地拨弄着,另一只手则托着腮,目光停在书上字句之间,心思早已飘远。
  国子监今日放假,算算时辰,他们应该快到家了吧?她暗暗地想着,又扭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刻漏。<
  水滴缓缓坠落,刻度与她方才看时似乎并无变化,慢得让人焦心。
  她好久都没有这样企盼过国子监放假的日子了。
  真要追溯,恐怕还得追溯到卢朔还没来国公府、而二哥三哥刚去国子监那会儿了。那时候府里真真是一个兄弟姊妹都没有,冷清得叫人迷惘。
  后来她终于适应了一个人的日子,但卢朔又出现了。
  从排斥他侵入,到接受他到来,再到欢迎他过来,似乎也没有花上多久。
  贺兰佩觉得卢朔是个很好的朋友。
  他不像二哥三哥那么吵闹,从不高声说话,更不会像二哥三哥那样偶尔捉弄她,他是不敢冒犯她的,如果她不先提出,他是决计不会要求她跟他玩什么的。
  她觉得卢朔很乖,很顺从她,但这种顺从又不太像是下人的那种顺从,贺兰佩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不过,她很清楚,卢朔不可能一直跟她一起念书,迟早要去国子监的。所以当母亲跟她说了这个决定的时候,她反倒有种尘埃落定松了口气的感觉。
  卢朔读书很努力,她一直知道,不仅比二哥三哥努力,也比她和大哥努力。
  只是天资这事实在说不准,国子监里虽有纨绔子弟,但更不缺大哥那种人,贺兰佩面上鼓励卢朔,实则心里也会替他暗暗担心。
  不过,等到卢朔真的离开之后,她才发现,比起担心,她更先产生的是后悔。
  有点后悔同意父母的提议,让卢朔去国子监了……
  她以前也并不是天天都找卢朔玩,大半的日子里,两个人的交集其实也只有上午同堂听课和一家人共用午晚膳而已。
  那时候只觉得日子本就是这样寻常,从未细想过,身边有这样一个安静相伴的人是多么难得。
  直到卢朔进了国子监,十日才能回一趟府,贺兰佩才骤然发觉,厢房空了,庭院旷了,连平日里习以为常的看书、写字、闲坐,都变得寡淡无味起来。
  紫苏还在,蒋司籍还在,她的身边并不缺人。
  可她还是觉得有些寂寞。
  或许只是缺了个卢朔而已。
  可卢朔又很少主动说话,他的存在感,有时候并不是那么高。
  怎么会忽然这样呢?
  “想卢朔了?”之前,蒋司籍看出了她的心不在焉,笑着问道。
  贺兰佩坦然地点了点头,写道:「一个人上课,好没意思。」
  “我现在也不是来给你上课的,我水平有限,已经无甚可教了。”蒋司籍道,“这样吧,你把我当成卢朔,我们如今不是师生,也只是朋友而已,看到什么好书随便交流几句,遇到什么好玩的随手玩上两局,都成。”
  贺兰佩想,蒋司籍和卢朔还是不一样,前者毕竟是长辈,她不可能让长辈帮自己递这个拿那个,也不可能反过来开导安慰长辈,然后看着对方露出恍然或赧然的表情,心生满足。
  还是得卢朔才行。
  所以每次旬假,就变成了她格外期盼的日子。
  虽然好像也不能和他相处很久,但是听卢朔说说国子监里的见闻,她还是觉得很满足。
  尽管那些事情,有可能多年前二哥三哥刚入监的时候已经说过一遍了。
  但或许是她当时年纪小不太懂,又或许是二哥三哥观察得不够细致,反正她觉得还是卢朔说得好。
  而且二哥三哥嘴上虽然说着课业好难,但说完就去玩了,压根不会像卢朔一样露出真正凝重的神色。他们两个是纯抱怨,推卸责任,不需要别人的安慰,只有卢朔才需要她的安慰。
  窗外鸟雀啁啾,但贺兰佩再也看不进去一个字,把书反扣起来,仰面倒在了椅子里。
  怎么还没到家……
  她真是有点后悔让卢朔去国子监了。
  不过,只是一点点而已。
  重来一次,她还是会同意让卢朔去的。
  “小姐小姐!”紫苏从院子外跑进来,笑道,“二公子他们回来啦!”
  贺兰佩噌地站了起来,推开椅子,快步走出了房间。
  风拂过庭院,快要凋谢的花朵簌簌落了几瓣,飘到贺兰佩脚边,却又被步伐掀起的气流带动,在她的裙边打了几个转儿。
  她迈过仪门,一眼就看见了对面走来的三人。
  “佩儿!”贺兰昌先打了声招呼。
  贺兰荣嗬了一声:“哟,新衣服,没见你穿过。”
  紫苏替贺兰佩说道:“前两日刚做好送来的,公子们也都有。”
  贺兰荣:“是嘛,我回去看看。”
  贺兰昌和贺兰荣闲散轻松地回各自院子里去了,卢朔落后他们几步,走得也慢些,瞧见贺兰佩站在原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才低声唤了一句:“四小姐。”
  她今日穿了件藕粉色的新裙子,整个人娇妍明媚,衬得他更加黯淡无光了。
  贺兰佩歪了歪头,疑惑地看着他。
  紫苏道:“卢公子这是怎么啦,瞧着好像不高兴。”
  卢朔抿了下唇,似是难以启齿一般,含糊道:“……没考好。”
  紫苏没听清:“什么?”
  卢朔只好忍着羞惭,重复了一遍:“这次小考,我没考好。”
  紫苏啊了一声,看向贺兰佩。
  贺兰佩微微一怔,随即眨了眨眼,朝紫苏伸出手,从她那儿要来了垫板和纸笔。
  贺兰佩低下头,炭笔在纸上飞快写道:「第一次罢了,无需介怀。蒋司籍和国子监又不是一个教法,你刚去肯定不适应。」
  “可是我本来以为能考乙上的,但结果只有乙下。”卢朔垂下眼睛,有些沮丧,也有些不甘,“我日日苦读,不敢有所懈怠,却还是差了旁人一大截。”
  贺兰佩用笔杆戳着下巴,显然是在思考这种情况该如何安慰他。
  卢朔深吸一口气,问道:“小姐……能帮我看看我的卷子吗?”
  就像以前帮他批改蒋司籍留的课业那样。
  贺兰佩想了想,示意他拿来。
  卢朔便从随身带的书箱里取出了卷子,递给贺兰佩。
  贺兰佩粗略扫了一眼,微微拧眉。
  她其实没有见过国子监的卷子,因为大哥的卷子不需要她看,二哥三哥则压根不会带卷子回来。
  说实话,比她想象得难一些,而且很多都不是非黑即白的答案,她也不太好把握。
  贺兰佩于是轻轻呼了口气,把卷子还给卢朔,写道:「为何不问先生?」
  卢朔答:“先生很忙,尚未来得及问。”
  贺兰佩:「我没有上过国子监的课,不太清楚这种题目是否有专门的技巧,不敢随意误导你。不如等晚上大哥下值回来,你问问他。」
  问大公子吗……卢朔心中有点发怵。
  大公子为人自是和善,可比他们大了好几岁,有时候总会给他一种长辈的感觉,这种感觉在大公子当官之后越来越明显,卢朔看他,就像仰望一个遥不可及的榜样。
  但卢朔知道,贺兰佩说得对,自己如果是真心求教,那问大公子的确比问她合适得多。
  他咽了咽喉咙,攥紧拳头:“也好,那等到晚上,我便去请教大公子。”
  贺兰佩点点头,见他面色仍旧有些不好,便再次写道:「莫要灰心,国子监里卧虎藏龙,考不过他们也不丢人,我去了说不定还只能考了个丙等呢,你以后定会越来越好的。」
  卢朔:“……嗯。”
  他与贺兰佩又说了会儿话,不过贺兰佩也许是觉得他心情不好,便没有多留他,只让他快回去休息。
  添庆站在路边,远远地看着他与贺兰佩说话,见他走过来了,连忙迎上前,替他接过书箱,问道:“公子要吃点东西吗?厨房那边备了凉糕。”
  卢朔摇了摇头:“不必,用过早饭了,还不饿。”
  添庆又道:“前几日前院又送了一批新做好的衣裳来,公子等会儿试试可还合身。”
  卢朔:“好。”
  国子监里不让学生带仆从,所以添庆这些人就留在府中,替他打理杂务。
  他回到院中,试了试新衣,都很合身。
  添庆替他把新衣收起,又问:“公子,书箱里的东西要拿出来吗?”
  卢朔想,虽然晚上要去请教大公子,但下午还得自己先琢磨琢磨,以备大公子的提问,便嗯了一声。
  添庆帮他把东西拿了出来,目光瞟到卢朔的卷子,便顺口问了一句:“公子这是刚考过试吗?”
  卢朔:“……嗯,考得不太好。”
  添庆便安慰道:“没事的公子,以后慢慢来。”
  他收拾完便退下了。
  卢朔走到桌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卷子,抿了抿唇。
  -
  傍晚,贺兰振下值回府。
  晚饭时候,章宜珠听说了考试的事,便问卢朔考得如何。
  贺兰振淡淡扫来一眼。
  卢朔小声道:“只有乙下。”
  “乙下?”章宜珠笑道,“那还好嘛,也不是很差。”<
  贺兰宗:“刚进去就能考乙下?这很不错了!我记得老二老三刚进去的时候老是考丙等!”
  章宜珠:“现在也偶尔还是会考丙等。”
  贺兰宗:“比上不足,比下绰绰有余,够用了!”
  卢朔:“……”
  他端详着国公和夫人的脸色,发现他们不是反讽,是真心实意觉得还可以。
  ……可能是被贺兰昌和贺兰荣拉低了底线。
  用完晚饭,大家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卢朔鼓起勇气,追上了贺兰振。
  “大公子。”他叫了一声,“这次考试,我原以为我能考乙上的,但最后只有乙下,你能帮我看看吗……”
  贺兰振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他会来找自己。
  毕竟这么多年,他总是和妹妹及蒋司籍她们待在一处,有问题问她们二人即可,不至于来找他。
  但贺兰振很快点头答应了:“好。”
  人家虚心求教,他理当帮助。
  卢朔将卷子递给他,贺兰振接过,看了起来。
  贺兰佩见他们二人站在一块,便也悄悄地凑了过来,打算旁听一下。
  贺兰振很快便看完了,开始一道一道给卢朔讲解起来。
  他讲得很简洁,但是切中要害,卢朔听得一愣一愣的,一边在心里惊叹怎么能想到这样的思路,一边努力记住。
  贺兰振只花了一刻钟就给卢朔把一张卷子讲完了。
  他把卷子还给卢朔,卢朔由衷感激道:“多谢大公子。”
  贺兰振看着他,神色平和,像是顺口一问:“怎么不先去问先生?”
  “……先生忙。”
  “怎么不问同窗?”
  “他们……他们讲不清楚。”
  贺兰振:“你根本没问吧。”
  卢朔整个人瞬间僵住,脸色微微发白。
  贺兰振轻笑一声:“原来你真的没问。”
  他不过是随口一诈,结果还真被他诈出来了。
  贺兰佩睁大眼睛,看着卢朔,似是在问他为何不问,又为何要撒谎。
  卢朔低着头,手指攥着卷子,微微颤抖。
  先生确实忙,但也没有忙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程度,只要白日里有心打听,还是能知道先生在哪的。
  但国子监里的先生很严厉,没蒋司籍那么好说话,他又亲耳听到过先生痛骂那些纨绔子弟给府上丢脸,便更加不敢去自讨苦吃了。
  至于同窗,平日里和他走得近些的只有那些平民子弟,但他们这次成绩太好了,卢朔偷听过一回他们争论题目,发现他们争论的内容对自己来说有点深奥,便又默默离开了。
  权势和头脑,总得占一个吧。
  然而他一个都没有。
  贺兰振根本不管他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直截了当道:“光一个人努力没有用,你若不主动向先生请教问题,先生怎知你哪里不懂?你若不与同窗论经辩义,怎知有无更周全的思路?国子监是为朝堂选拔人才而开设,考的是融会贯通,不是死记硬背。你一个人再怎么努力,那也是闭门造车,越学越错。说难听些,一个人在学堂里,与先生和同窗都无交流,那这样的人将来还有何作为?到了官场上,难道也不与上峰和同僚交流吗?”
  如震雷敲在耳畔,卢朔面色苍白,无地自容。
  他紧紧地咬着牙关,根本不敢对上贺兰振与贺兰佩的目光。
  许是觉得方才话说重了,贺兰振又缓了口气,道:“你比老二老三踏实多了,他们都不怕给国公府丢脸,你又怕什么?国子监最大的优势就是人才云集,你若不多论多问,岂不是浪费这机会了吗?”
  贺兰佩在一旁猛猛点头。
  卢朔觉得自己像一块木头,在飘摇的海面上沉沉浮浮。
  好半晌,他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嗫嚅道:“……我知道了,多谢大公子提点。”
  贺兰振嗯了一声,又深深看了他一眼,道:“好好学,你又不笨。”
  卢朔怔了一下,抬起头,却见贺兰振已经负手走远了。
  不笨……大公子说他不笨……
  虽不知这句是客套还是实话,但卢朔莫名感觉自己从海面回到了陆地,至少双脚能站稳了。
  他转过头,见贺兰佩正望着他微笑。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在灯火的照耀下像两颗黑色的宝石。
  她轻轻拉过他的手,在他略显紧张和迷茫的注视下,往他手心里放了只锦盒。
  这是什么?
  还没等他开口,她便已经摆摆手,提着裙子跑了出去。
  卢朔低下头,小心翼翼地打开锦盒。
  锦盒之内,是一支轻盈温润的蜜蜡手串。
  手串之下,还压着一张字条。
  卢朔心里打了个突。
  他左右看看,见屋中人已散去,只余他一人,便咽了咽喉咙,缓缓地打开了字条。
  是熟悉的秀丽笔迹:
  「听闻佩戴此物能稳运化煞,便让人去买了一只送你。考试也看运道,说不定有了此物,你在考运上也能顺遂几分。不贵,莫放心上,若非要还,等将来当了大官,再连本带利地还我也不迟。」
  落款是一个小小的“佩”字。
  卢朔盯着这张字条看了许久,才慢慢地折了起来,放回锦盒内。
  他抬起眼,屋外夜风穿廊,落英簌簌。
  又一年春日即将结束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