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其他小说 > 寄她篱下 > 第25章
  自从那晚请教了贺兰振之后,卢朔便有意调整自己,不再像从前那样寡言少语。
  他努力克服心理障碍,硬着头皮,主动去找先生和同窗交流。
  他提前告诉自己,就算被人嘲笑也没关系,反正他背后是宣国公府,只要他脸皮够厚,别人也不可能真的把他怎么样,失败了不会有任何损失。
  但踏出第一步后,卢朔才发现,事情好像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糟糕。
  先生看到他来请教问题,并没有骂他愚蠢,反而耐心讲了一遍,见他还有些迷茫,便又不厌其烦地再讲了一遍。末了还捋着胡须跟他说,他没受宣国公府二公子三公子的影响,沾染顽劣之气,真是令人欣慰。
  卢朔:“……”
  卢朔也在有意和同窗的平民子弟拉近距离,甚至还因为手头比他们宽裕,专门请他们吃了几顿饭——虽然吃的是国子监内的膳堂,但已经令他们受宠若惊。
  在他们看来,卢朔和他们的身份差距也很大,虽然比那些真正的贵族子弟平易近人得多,但好像不喜喧嚣,喜欢清静,他们好几次叽叽喳喳地讨论事情,也没见卢朔过来参与。
  没想到,他还会这么亲切地请他们吃饭,拜托他们在平日学习中多带带他。
  宣国公府的公子主动示好结交,这些平民子弟哪有不从的理,纷纷表示卢公子客气了,卢公子若有什么不清楚的,他们一定帮忙。
  卢朔甚至还鼓足勇气,试图跟成绩经常甲等、出身又高贵的那些天之骄子搭话。
  他们年纪比卢朔小,但是天资聪慧、家学深厚,学识见闻早已远胜卢朔,平时并不会与他来往。见到他来请教问题,显然十分惊讶,但惊讶之后也没有藏私,而是大大方方、客客气气地指点了几句。
  一来二去,也算是与卢朔熟悉了,虽依然不会与他深交,但茶余饭后在学堂之外的地方遇见时,也会与卢朔颔首致意了。
  与人交际,着实是一项耗神耗时的辛苦活。
  卢朔感到很累,有时候真想把脸一拉,把笔一摔,不这么努力了。
  但是想到交际成功后同窗投来的友好目光,以及自己正在微弱上升的成绩,他又挣扎着振作起来了。
  不行,他得对得起爹娘,对得起国公府,也对得起自己。
  他时常摸着衣袖下的蜜蜡手串,给自己洗脑鼓劲。
  再坚持几年,再坚持几年。
  他还欠了四小姐钱,虽然是不可能当大官了,但只要他继续努力,以后说不定还是能当上个小官的,届时有了俸禄,就可以连本带利地还给她了。
  渐渐地,卢朔成为了先生们和同窗们眼中公认的最用功的学生。
  他性格温吞内敛,很少与人大肆嬉闹,也从不与人有口舌之争。每日天刚蒙蒙亮便起身,去小树林中小声诵书;到了晚上,也是坐在外面廊下点着灯看完想看的东西,才会熄灯回舍休息。
  先生们常常以卢朔为例,骂那些纨绔子弟:“天天就知道胡闹,何曾下过半分工夫!若能有卢朔一半努力,也不至于这点题目都答不上来!”
  当然也有人因此在背后骂卢朔装腔作势,演得那么认真,成绩还不是只有乙等。
  卢朔并不与他们分辩,因为他自己知道,他的成绩真的有在慢慢提高。
  卢朔十六岁的时候,成绩已经能稳定保持在乙上了,运气好的话,偶尔还能拿个甲下。
  他能有这样的进步,国公府里每个人都替他高兴——除了又被拿来对比挨骂的贺兰昌和贺兰荣。<
  但好在他们两个心大,虽然嘴上嘟嘟囔囔的,但也没因此和卢朔生分。
  不过,这年还是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这年秋天的某一日,夜里下过一场雨,蒋司籍来国公府的路上不慎摔了一跤,摔折了腿。
  伤筋动骨一百天,她年纪又大了,章宜珠思量之下,便和贺兰佩商量,索性以后就不必再让她来府上授课了——反正也早就无课可授,蒋司籍现在只不过是陪贺兰佩看书玩耍闲聊罢了。
  贺兰佩同意了。
  卢朔是放假回府,在午饭席间才知道的这件事。
  他问章宜珠:“夫人,蒋司籍伤得可重?现在身体如何了?”
  章宜珠道:“她家人说是摔折了腿,现在还在卧床养伤,倒没什么旁的大事,断骨养好了就还能下地走路。我已遣人去慰问过了,让她好好休息。”
  卢朔想了想,道:“蒋司籍是我开蒙的恩师,她伤病卧床,我也理应去探望一番。夫人,我可否下午去一趟她家?”
  “你要去探望她?”章宜珠愣了一下,随即又笑道,“真是好孩子,蒋司籍也没白教你一回。我等会儿让人再从库房里取些补品来,你下午一起带去吧。”
  “多谢夫人。”
  用完了饭,卢朔正要回自己院子,却觉袖子一重。
  他回过头,看见是贺兰佩拽住了他。
  “四小姐。”他连忙道,“是有什么事吗?”
  贺兰佩收回手,微微咬住嘴唇,眼睫轻轻地颤着,看上去欲言又止。
  她十五岁了,及笄之后,出落得愈发亭亭玉立,像一株出水芙蓉一般,令他都有些不敢直视了。
  静默之间,卢朔忽然灵光一闪,问道:“你是有什么话要让我带给蒋司籍吗?”
  肯定是了。蒋司籍受了伤,四小姐与他都是她的学生,理当有所表示。但四小姐又足不出府,有话肯定只能让他代为转达了。
  然而贺兰佩却没有点头。
  迟疑片刻,她从紫苏那儿拿了纸笔,慢慢地写下一句:「我能跟你一起去吗?」
  卢朔愣住了,紫苏也愣住了。
  “小姐?!”紫苏失声道,“你要出门?!”
  她这一嗓子实在太过嘹亮,直接把尚未走远的贺兰昌等人叫了回来。
  “什么什么,佩儿要出门?”贺兰昌震惊地跑了过来,“真的假的?”
  “你要出门,你要去哪里?”贺兰荣看着贺兰佩,瞪圆了眼睛,“你怎么突然就要出门了?”
  贺兰佩被人团团围住,面上浮起一丝尴尬。
  不怪他们个个失态,实在是她已经好几年不曾出门了,无论他们怎么威逼利诱她都不肯,所以渐渐地大家都不管她了,默认她要在府里待一辈子了。
  她原本也是这么认为的,直到蒋司籍摔伤。
  其实关于这件事情,她已经一个人默默想了好几天了。
  蒋司籍摔伤的那天,是被好心人扶去了医馆,又问了她家住哪儿,跑去她家里传了话。家人得知消息,又匆匆赶到国公府说明情况。
  章宜珠得知后,当即命身边的丫鬟带上药品补品和府里常用的大夫,前去探望蒋司籍。
  从头到尾都无需贺兰佩插手,连慰问词都不必她准备,丫鬟去了,自然会连带着她那份一起说的。
  但是贺兰佩总觉得这样不对。
  蒋司籍在她身边待了快九年,亦师亦友,可以说,若不是蒋司籍性情豪爽、教导有方,自己也没法渐渐从失语的抑郁中走出来。
  没有蒋司籍,就没有现在的她。
  如今蒋司籍在来陪她的路上摔伤了,她身为学生却不现身探望,这于理不合,也于她的心不合。
  可是,她若要去探望蒋司籍,就必须得出门。
  出门……她都多少年没出过门了。
  她虽然在家过得还算快活,但外面的人太多了,太嘈杂了,她太久不接触,本能地感到一丝畏惧。加上蒋司籍和妹妹一家住在一起,那不大的宅子里塞了至少三代人,而她只认识蒋司籍一个人,她怎么应付得了。
  她已经纠结好几天了,直到今天卢朔回来。
  他是那么自然、那么流畅地说出了探望之意,令她自惭形秽。
  卢朔只当了蒋司籍三年的学生,却有这样的自觉,可她竟然还在犹豫。
  如果卢朔都去了,她却没去,蒋司籍该有多失望啊。
  她不想让蒋司籍失望,也不想让自己变成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于是她花了一顿饭的时间,终于做出了这个艰难的决定。
  她知道,卢朔现在在国子监里混得还不错,性格比以前略开朗了几分。如果她跟着卢朔一起去的话,那些陌生人,应该可以交给卢朔应付……吧?再不济也能有紫苏等人呢……她只要面对蒋司籍一个人就好了……吧?
  “小姐……”卢朔看着她,愣愣道,“你是要跟我一起,去探望蒋司籍吗?”
  贺兰佩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下头。
  周围一时落针可闻。
  沉默半晌,紫苏拔腿就跑。
  ——去找已经走远的章宜珠。
  得知女儿竟要出门去探望蒋司籍,章宜珠先是愕然,随即大喜。
  她也顾不上仪态了,拎起裙摆就快步跑了回去,一把握住了贺兰佩的肩膀,颤声道:“佩儿,佩儿,你是自己决定要出门了是吗?是要跟卢朔去探望蒋司籍是吗?”
  贺兰佩抬眼,看向母亲。
  她的母亲总是温柔可亲,端庄从容,鲜少露出这样激动的时候。她鬓边的步摇还在乱晃,细细的金链纠缠在了一起,发出扑簌簌的声响。
  她咬着嘴唇,又一次点了下头。
  “好,好,好啊……出门是好事啊!”章宜珠语无伦次,在原地转了半圈,道,“今天是个好天气,正适合出门!我跟你们一起去!”
  贺兰昌和贺兰荣一起叫道:“我们也要去!”
  章宜珠笑道:“你们去什么,你们又与蒋司籍不熟。”
  “不熟又怎么了,就当是拜访长辈了。”贺兰昌搓了搓手,“难得佩儿想出门,万一看完蒋司籍,她还想在外面逛逛呢?”
  贺兰佩赶紧摆手,表示自己没打算在外面逛。
  章宜珠身边的丫鬟上前,低声与她耳语了几句。
  章宜珠渐渐恢复冷静,沉吟不语。
  蒋司籍刚摔伤那天,她并未亲自前去,只是派丫鬟去探望了一番。这本也没什么,毕竟国公府都派人送了大夫和补药,礼数全了,她这个国公夫人没必要亲自往蒋家跑一趟,蒋家的人更不可能有这样不切实际的幻想。
  但这都好几天过去了,她忽然带着贺兰佩和卢朔上门,反倒显得过于郑重,并且还来晚了。况且蒋家宅子不大,本就住了三代人,若再带着一大群人过去,只怕要塞得满满当当,场面也过于混乱。
  不如就让两个小辈去,显得没那么正式,还更能凸显出是这两个孩子自己懂事,并非她这个大人强迫。
  于是章宜珠考虑片刻,改口道:“罢了,蒋司籍也不想看我,是想看你们两个小辈。去的人太多,也影响人家休息。我等会儿挑几个健壮的护院,护送你们一起去蒋家。卢朔、紫苏,你们务必要照顾好佩儿。”
  贺兰荣:“啊,娘,你也不去了吗?”
  章宜珠:“我不去了,去了还得麻烦他们一家人。”
  贺兰昌看着贺兰佩,蛊惑道:“佩儿,要不要哥哥们陪你一起去?若是怕麻烦蒋家的人,我们可以不进去,他们也不知道我们来了。等看完蒋司籍,时间还早,我们还可以在路上随便溜达一会儿。”
  贺兰佩急忙摇头,仿佛是生怕他们自作主张,摇得还很用力。
  她虽然很多年没有出过门了,心里也十分忐忑,但是……但是真的没必要出动家里这么多人!搞得她压力好大!
  也幸好爹和大哥都在忙于公务,不然只怕是他们也得出动!
  章宜珠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
  “好佩儿。”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和卢朔一起去看蒋司籍,她一定会很高兴的。我让马车驶慢些,你路上也可以看看风景,好吗?”
  贺兰佩抿唇,点头。
  “紫苏,去给小姐重新梳下头吧,有些乱了。”章宜珠松开了女儿,柔声道。
  紫苏应声,对贺兰佩道:“小姐,走吧。”
  贺兰佩看了一眼章宜珠,和紫苏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章宜珠还站在那儿,冲自己微微地笑。
  等到女儿的身影消失在拐角,章宜珠收回目光,转向卢朔。
  卢朔看上去很紧张。
  “卢朔。”章宜珠和颜悦色地说,“我让梅彩也跟着你们一起去,她去过蒋司籍家里,比你们熟悉些。”
  梅彩就是她身边的丫鬟。
  “好……”卢朔开口。
  “佩儿很久都没有出过门了,你多照顾她些。她也不擅长与陌生人交流,蒋家其他人若是来跟你们说话,你替她挡一挡,让她先去看蒋司籍便是。”<
  卢朔又道了声好。
  “今日天气好,我会让人把车帘卷起来。你多瞧着点佩儿,她若是对路边什么东西感兴趣,你记着回来告诉我。若是她嫌外面吵,不想看,那你就帮她把车帘放下去。”想了想,章宜珠又道,“当然,倘若她愿意回来的路上下车逛一逛,那是再好不过的了。但是千万要看住她,也要记得派人回府说一声,免得你们久不回来,我们担心。”
  卢朔再次道了声好。
  道完觉得不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夫人,我和小姐……坐一辆车吗?”
  章宜珠默了默。
  于礼当然是不合的。
  但女儿好不容易愿意出一趟门,只要路上还能有吸引她的东西,那什么礼法都不重要。
  根据这么多年的经验,紫苏是个没用的,她怂恿贺兰佩就从来没成功过。
  但贺兰佩喜欢跟卢朔玩儿,卢朔说的话,她或许愿意听一听。
  “是,你跟她坐一起。”章宜珠道,“多跟她说说话,也许她喜欢外面的世界,从此以后,就愿意出门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