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门前早已备好马车,卢朔站在车旁,等着贺兰佩的到来。
不多时,她与紫苏一起走了出来。当然,旁边也少不了章宜珠等人。
贺兰佩的头发重新梳了一遍,细碎的珠花在阳光下闪着碎光。她往日在府中自在随性,但此刻即将踏出府门,眼睛里却流露出明显的紧张与忐忑。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勾着腰上系带,绕来绕去,以此缓解自己的不安。
章宜珠伸出手,替她理了下衣襟,温声道:“别怕,有卢朔和梅彩紫苏陪着,只管安心去。”
“要是路上碰见什么喜欢的,随便买!”贺兰昌道。
贺兰荣还惦记着之前的事:“要是你看完还想在外面逛逛,可以让人回来叫我们!我们过去找你!”
明明只是出门去探望先生,最多也就一两个时辰,却有这么多人来送行。
贺兰佩有点尴尬,抿着唇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扶着卢朔递来的胳膊,上了马车。
卢朔收回胳膊,对章宜珠道:“夫人,那我们先走了。”
章宜珠颔首。
贺兰佩坐在窗边,望向国公府的朱漆大门,神色有些恍惚。
好久没有从正面看过这道门了……
印象中这道门特别高大,需要仰着脖子看,还不一定能看全。但现在长大了才发现,这道门其实就是正常规制,并没有那么想象的那么夸张。是她太久没有出门,才会导致它在她的记忆中越来越大。
身下的软垫微微下陷几分,是卢朔坐进了车里。
卢朔问:“小姐,现在可以出发了吗?”
贺兰佩轻轻点头。
卢朔便对外面的车夫道:“走吧。”
车夫马鞭一甩,马车便辘辘地驶了起来。
车厢宽敞,她和卢朔并排而坐,也不觉拥挤。
因附近都是达官贵人的居所,所以这条路上并无什么闲人,还算安静。
贺兰佩有些拘谨地坐着,望着外面路过的各式宅院,眨了眨眼。
不多时,马车行出长巷,进入市井之地。
喧嚣之声扑面而来,贺兰佩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眉目间掠过一丝怯意。
人来人往,交错纵横,上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是什么时候,她已经记不清了。那些陌生的脸孔、嘈杂的响动,都令她感到些许不适。
可内心深处,又确实生出几分好奇。
她紧紧地贴着车壁,悄悄往外看。
街道两旁,各色铺面挨挨挤挤、紧密相接,酒楼、茶坊、点心店、脂粉铺……五彩幌旗在风中招展,写着大字的招牌在风吹日晒中已经模糊褪色。
油润香甜的气息飘入车厢,贺兰佩下意识地吸了两下鼻子,卢朔便立刻问道:“想吃吗?”
贺兰佩连忙摇头。
刚吃完午饭,还饱着呢。
“那边刚出炉了栗子饼。”卢朔伸出手,指给她看路边的小贩,“如果想吃的话,我们回来的时候可以买。”
贺兰佩又摇了摇头。
香归香,但她也不至于闻到什么买什么,还没有这么贪嘴。
卢朔便不再说话了。
路上人声鼎沸,有站在路边高谈阔论的文士,有挎着竹篮讨价还价的妇人,有上蹿下跳追逐打闹的孩童,甚至还有对骂不止准备打架的壮汉……
鲜活热闹的人间,一一映入眼帘。
贺兰佩靠在窗边,一眨不眨地看着外面,脊背微微绷起。
卢朔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种时光倒错之感。
四年前,他初入京城,也是坐在这个位置,拘谨又好奇地看着外面繁华的市景。
而当时他的身旁,坐的是大公子。
大公子偶尔会跟他介绍一下那些他不认识的东西,他极力装出一副淡然的样子,可心里却波澜起伏。
自己当时想的是什么呢?是自卑于自己的见识浅陋,还是在惆怅能否长久留在这个繁华之地?
说实话,卢朔现在已经记不太清了。
那些他以为会记得一辈子的事情或感触,好像都会慢慢淡化在时间的长河中。
那四小姐呢,此时此刻,她又在想什么呢?
也许今日过后,她就会开始对外面的世界产生兴趣,愿意继续出门走走;也或许她依旧觉得外面的世界太复杂吵闹,还是想躲在安静一隅,继续沉浸在自己的小天地里。
但无论是哪一种,将来她再想起今日,又会是什么样的印象呢?
马车忽然停住了。
卢朔回过神,掀起了前面的厢帘。
原来是有个挑担的小贩过路时不慎跌了一跤,担子里的山果滚了一地,他正在匆忙捡拾,也因此阻了路。
车夫道:“四小姐,卢公子,要让他让开吗?”
“不必,我们也不急。”卢朔转头唤来一个在马车边随行的护院,“你去帮着捡一下吧。”
护院去了。
卢朔放下厢帘,看向身旁的贺兰佩。
贺兰佩朝他莞尔一笑。
就在这时,车厢外忽然传来热情一句:“小姐,这位小姐,买花吗?”
卢朔和贺兰佩双双望了过去。
窗外,一个约莫三四十岁的妇人正背着一个竹背篓,咧嘴看着他们。
背篓里面全是束好的花枝,只是似乎不太新鲜了,被午后的阳光一照,显得有点蔫头蔫脑。
妇人手脚粗壮,脸庞黑中带红,见车厢里的人看了过来,立刻吆喝得更兴奋了:“小姐,买束花吧!小姐这么漂亮,买花就衬得人更漂亮了!”
紫苏上前把她一拦,委婉道:“我们还有事。”
妇人没有继续上前,只是依旧目光灼灼地盯着贺兰佩,热情不减地喊着:“小姐,我的花很便宜的,一文钱就能买一束!小姐人美心善,我可以三文钱卖给小姐五束!”
说着,竟直接从背篓里抽了几束出来,就要往车厢里丢。
贺兰佩哪里面对过这么执着的推销,惊得连连摆手,整个人都缩进了角落。
卢朔立即起身,与贺兰佩交换了位置,将她挡在了身后。
“你怎么还强买强卖啊?快走快走,我们一束也不买!”紫苏一把截住妇人的花束,往她怀里一塞,冷声说道。
梅彩在一旁轻嗤道:“若是鲜花也就罢了,这都不新鲜了,也好意思拿出来卖?”
妇人被她们一讥,脸色有些尴尬,但仍然不肯离去。
看窗边的人换成了卢朔,她眼前又是一亮,再次举着花束念叨起来:“公子,这位公子,买束花给小姐吧!别看它现在有点干了,但是只要一插进水里,保证马上就活了!而且做成干花也很香的!不信公子闻闻!”
说着又试图往车厢里丢花。
卢朔沉默地看着她。
紫苏一把握住妇人的手腕,怒道:“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这是宣国公府的马车,再在这里胡搅蛮缠,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紫苏真是要气死了。
小姐性子内向,又不能说话,最怕吵闹冲突。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结果遇上这么个强买强卖的妇人,万一把小姐吓出了阴影,以后再也不肯出门了怎么办!
听到这是国公府的马车,妇人僵了一下,终于有些畏惧起来。
她慢慢地缩回了手,低头咕哝着道了一句歉,神色黯然地准备离去。
就在这时,卢朔开口了。
“给我一束吧。”他说。
妇人愣了一下,紫苏和梅彩也愣了一下。
“公子,公子是要一束吗?”那妇人惊喜不已,又靠了过来,“公子,一文钱一束,但三文钱可以买五束,公子不如买五束吧!”
卢朔垂眸道:“你的花不太新鲜了,一束就够了。”
“啊……”妇人有些失望,但又不敢再多嘴,当即把背篓卸下,捧到车窗旁,道,“那么子自己挑一束喜欢的吧!”<
卢朔扫了两眼,从背篓里抽了一束,付了钱。
妇人收了钱,连连道谢,又迅速背起竹篓走了,不敢再在国公府的马车边上晃悠。
紫苏忍不住道:“公子还真是心善。”
卢朔低声道:“她不过也是赚个辛苦钱罢了。”
紫苏:“但是她吓到小姐了!”
“好了,好了,不说了。”梅彩道,“小姐,你没事吧?”
贺兰佩从卢朔背后探出半个脑袋,摇了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在前面帮小贩捡果子的护院跑了回来,禀报道:“四小姐,卢公子,前面都清理干净了。”
卢朔轻声问贺兰佩:“我们把位置换回来吗?”
贺兰佩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她还是想坐回窗边的。
卢朔与她换回位置,坐定之后,才吩咐车夫继续上路。
外面市井百态,人潮喧嚣。
不过贺兰佩打算先看看卢朔手里的花。
她朝卢朔伸出手,卢朔愣了一下,随即把花递给了她。
“这花的根茎断面还是干净的,应该是早上采摘的,只是早上没卖完,卖到现在,花朵就萎靡了。”卢朔慢慢地说,“她只是太心急了,并非有意惊吓小姐。”
贺兰佩打量着手里的花,点了点头。
她确实被吓了一跳,但也没有生那妇人的气。
她在书上看到过很多市井故事,里面黑心的商贩有很多,这妇人只是急着想把花卖出去,倒没有什么坏心,比书里写得正常多了。
现在是秋天,本来也没有什么花,这妇人不知道是从哪里采的野花,即使不曾萎靡,但在见惯了奇花异草的国公府中人看来,这品相也上不了档次。
不过,那妇人有一点说得很对,这花确实挺香的。
贺兰佩把鼻尖埋在花朵里,深深地嗅了几口,忍不住露出笑容,把花递给卢朔。
卢朔以为她是要把花还回来,伸手去拿,结果贺兰佩却躲开了,又抖了抖手里的花束,把花伸到了卢朔鼻子底下。
卢朔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低头闻了闻,随即也笑了一下:“嗯,很香。”
贺兰佩又故意用花扫了扫他的脸,卢朔只觉鼻尖痒痒,忍不住扭过头去,打了个喷嚏。
贺兰佩发出哧哧的笑声。
卢朔揉了揉鼻子,有些尴尬地看着她。
然后,她忽然凑了过来。
他一愣,浑身紧绷,却见她盯着他的侧脸,伸出手指,用力地在他脸上擦了一下。
然后把沾上了花粉的指腹展示给他看,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微笑。
她原本只是想弄痒卢朔的,没想到这花粉这么容易就蹭到他脸上了。还好发现了,不然让卢朔顶着脏脸去见蒋司籍,也太不像话。
卢朔:“……”
却在这时,车轮像是硌着了什么,忽地一颠,贺兰佩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一扑,磕在了卢朔身上。
她的前额撞到了什么东西,又碾过了什么东西,冰凉的湿意贴着皮肤,贺兰佩愕然地抬起了脑袋。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有一瞬的呆滞。
很快,贺兰佩就意识到了,她撞到的是卢朔的下巴,而碾过的,是夹在他们中间、无辜可怜的花瓣。
若说方才的花瓣只是蔫巴了点,但还能看,现在的花瓣则可以说是面目全非,被摩擦碾压之后,只剩下了不成形状的卷片和微黄微黏的汁水。
贺兰佩:“……”
她慌忙直起身来,想跟卢朔道歉,但又说不了话,只能面色通红地合十双手,小鸡啄米似的,朝他不停地点着脑袋。
然而卢朔根本顾不上她。
她一起身,他便立刻仓皇地向窗外看去,生怕方才一幕被跟车的紫苏和梅彩瞧见。
但还好,也许是车窗较高的缘故,那些人平视时并不能看全车厢里的情景,方才那颠簸也仅仅只有一下,还不足以引起她们的注意。
卢朔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只觉后背都快要渗出冷汗。
他这才有空将注意力转移到贺兰佩身上。
她额角处沾着几片破碎的花瓣,还有几道黄色的汁痕,望着他的目光楚楚可怜,仿佛在希望他不要生气。
卢朔喉头滚了一下。
他怎么会生气呢……他永远都不会对她生气的。
她方才撞到他身上的时候,他的心脏都差点停跳。
他又咽了一下喉咙,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才低声道:“小姐,没撞疼你吧?”
贺兰佩摇了摇头,又伸出手指,指了指他的下巴。
他们二人在彼此的眼中都显得有点狼狈,像个花猫。
卢朔取出帕子,示意贺兰佩先擦擦脸。
贺兰佩下意识地接过,擦了擦自己的额角,把帕子还回去的时候才意识到,啊,她自己好像有帕子来着,把卢朔的帕子弄脏了。
她连忙拿出自己的帕子,示意卢朔用她的。
卢朔抿了抿干燥的唇,道:“无妨。”
他将自己的帕子叠了几下,盖住被贺兰佩弄脏的部分,用剩下干净的地方擦了擦自己的下巴。
贺兰佩有点尴尬地垂下眼,看着手里惨不忍睹的花束。
卢朔伸手,把花束从她手里接过了。
“我等会儿处理掉。”他说。
贺兰佩默默点了点头,然后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
她缩着肩膀,趴在窗口,暗暗地想,再也不跟卢朔在车上玩闹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