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到府里,贺兰佩和卢朔就去见了章宜珠。
章宜珠上下打量女儿一番,见她气色心情都似乎尚好,便略略放下心来,笑道:“看过蒋司籍了?她现在怎么样?”
卢朔道:“蒋司籍还在床上养伤,但平日里有家人照顾,所以精神还不错。就是下地不大方便,她觉得憋闷。”
章宜珠:“那没办法,为了以后的方便,现在再憋闷也只能忍着。”
一旁的贺兰昌好奇道:“你们在蒋司籍家待了很久吗?怎么现在才回来?”
贺兰荣:“是不是顺道出去玩了?”
卢朔答:“就在蒋司籍家待了半个时辰,回来的路上,与小姐去了刘记饮子店,在店里坐了会儿,尝了他家的花果乳浆。”
“是嘛,那很好啊!”章宜珠眼睛都亮了起来,“你们还去店里喝饮子了!味道如何,佩儿你喜欢吗?”
贺兰佩笑着点头。
“那你们还逛了别的店吗?”章宜珠迫不及待地追问,“有没有再买什么东西?”
卢朔轻咳一声:“没有了,饮子店生意太好,人多吵闹,我们没有久留,就直接回来了。”
“这样啊……那也没事,至少在外面喝了新鲜饮子!”章宜珠笑道,“今日也辛苦卢朔你了,回去休息一下,等老爷他们回来,便可以吃饭了。”
卢朔点点头,起身:“那我就先回去了。”
他看了一眼贺兰佩,贺兰佩还乖巧地坐着,章宜珠也没有让她回去休息的意思。
他知道,这是这么多年来贺兰佩第一次主动踏出府门,她的母亲和哥哥们肯定有很多话想单独问她,也有很多细节需要随行的紫苏和梅彩补充,他若是留下,场面反而有点尴尬。
他轻轻呼了口气,逆着夕光,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这次出门,因为已经有了紫苏和梅彩,还有许多护院,他便没有带上添庆,不然人也太多了。
卢朔走进院子,想让添庆打盆水给他洗洗手,但院子里没人,他便抬脚往添庆住的耳房走去。
耳房的门窗关着,却关不住里面人激动的声音:“哈哈哈哈,添庆哥,这把我又赢了!”
是来寿的叫声,看来,他不在的时候,他们二人打牌九打得还挺快活。
不过这也没什么,下人的生活枯燥乏味,总得给人找点乐子。
卢朔知道他们有时会凑在一起打牌九,不过没有影响过正常的做活,他便也没有管过。
算了,卢朔想,墙角放着的水缸正好是满的,他们下午应该是往里加过水了,也不必另外打了,就这么洗一下手吧。
他正洗着,忽然听见咔哒一声,是来寿推开了窗户。
“公子他们好像还没回来哎。”隔着一座景观假山,卢朔看见来寿探出窗户张望了一番,道,“说不定是带着四小姐在外面玩呢,要不咱们再打一把?”
卢朔十二岁那年刚进府时,这座庭院还很新,连园圃里都没来得及栽种植株,还是现搬了盆栽填满的。
四年过去了,如今的园圃里已经遍植花草,还放了座假山增添雅趣。
不过现在是秋天,花草不如春夏时繁茂,草叶由绿转黄,正在风中簌簌地颤。
透过假山中的孔洞,卢朔能清晰地看见来寿的动作,然而来寿只顾着往门口看,压根没有注意到,角落的假山后方正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不打了吧。”添庆的声音飘了出来,“被卢公子看到不好。”
来寿:“公子脾气好,而且他又不是不知道咱们打牌,没事儿的。我们也没耽误正事啊。”
“算了。”添庆说,“我近来心里有个事,若想办到,还得公子点头允准,最好不要惹他不快。”
来寿:“什么事啊?”
添庆轻咳一声,低声道:“大公子明年开春,就要外放去济昌府临桐州当同知了,你知道吧?”
来寿:“知道啊,不过这和咱们公子有什么关系?”
“不是和卢公子有关系。”添庆似乎是有点不好意思,顿了一下才道,“是我想跟大公子一起去。”
“啊?”来寿震惊地张大了嘴,赶紧又起身往窗外看了一眼,见没人,又做贼心虚地把窗户合上了,只是没有合紧,仍能听见模糊泄露的三言两语。
“添庆哥,都这么多年了,你竟然还想着要回到大公子身边去吗?这、这……这不太合适吧?”来寿说道,“卢公子也没亏待咱们啊,而且活儿很少,多轻松啊!”
添庆叹了口气:“我当然知道卢公子人好,可我也得为自己打算。”
“怎么说?”
“卢公子人虽好,可现在还在国子监读书,而且还要读好多年,那这段时间我们在府上就是虚度。”添庆严肃道,“你还好,年纪不大,虚度几年也无妨,可我已经到了该成家的年纪了,待在卢公子身边虽清闲,可也捞不着什么好处,我每月就靠着那一点银子,是娶不到什么好姑娘的。”
来寿笑道:“添庆哥,你看上谁了啊?”
“没有看上谁,我只是在做准备。”添庆道,“以我现在的积蓄和身份,至多也就能娶到前院洒扫打杂的丫鬟,连夫人小姐院中的那些丫鬟都不会看上我的。但倘若我能跟大公子一起去临桐,那我的身份就不一样了,我是帮官老爷跑腿的,虽辛苦得多,但月银也多,要是差事办得好,大公子肯定还会有赏赐。而且也能认识更多的人,说不定就会有哪个小户家的女儿愿意嫁给我。”
来寿惊叹道:“说得好有道理啊添庆哥,我怎么从来没想过!”
添庆:“你若不想劳累吃苦,只想安稳度日,现在这样倒也不错。”
来寿挠了挠头:“卢公子现在成绩不是也还好吗?偶尔还能考到甲等呢,比二公子三公子都厉害,以后肯定能当上官的!就算考不上,老爷也肯定能把他塞进什么地方去!”
添庆叹息道:“那也比不过大公子的,而且大公子的前途就在眼前,等他外放完,履历又添一笔,回京定能得到重用,那时候卢公子应该还没从国子监结业呢。”
“可是,就算卢公子不介意,那大公子又怎么会带你去临桐呢?”来寿疑惑道,“他身边又不缺小厮。”
“是不缺,但得挑。”添庆道,“大公子用得最顺手的那个,今年刚跟管事的女儿成了婚,听说上个月诊出喜脉了,那他肯定不可能跟着大公子走了。如此一来,后面的人顶上,那最后头便有了空缺——我便是想争一争这最后的位子。”<
来寿恍然大悟:“所以你想用你以前服侍过大公子为由,说动大公子带你去临桐?”
“跟大公子说这个没用,他肯定不会主动答应的。”添庆冷静道,“以前就是夫人把我指派给卢公子,所以这次我也想让夫人再看看我的能力,让她考虑把我调回大公子身边。毕竟卢公子常年在国子监,我在这院里也是个闲人,不如去做点实事。至于卢公子那边……我还得想想怎么说。”
来寿:“可是这样,卢公子会不舒服吧?毕竟感觉、感觉有点像添庆哥你背叛了他。”
添庆沉默了一会儿,道:“我若是能回到大公子身边,那我现在这个位子,就是你顶上。届时你月银上涨,手底下也有了能用的新小厮,你觉得如何呢?”
来寿也沉默了。
片刻,他勉勉强强道:“嗯……好像也还行。添庆哥,若是后面卢公子发怒,我会帮你劝上几句的。”
“你何时见过卢公子发怒?他性情宽厚,不是这样的人。”添庆小声道,“他或许心里会不高兴,但在我提出请求后,他应该不会强留我的。”
“何以见得?”
“我既然提出,便说明我的心思已不在他身上。那留下我又有何用,还会日后猜忌,影响主仆间的情分。不如放我离去,彼此都体面。”添庆道,“当然,前提是我最近不会犯错,否则连卢公子身边的事都办不好,怎么让夫人相信我能办好大公子的事?”
来寿:“添庆哥,我真是佩服你,脑子咋长的能想这么多!来,我以水代酒,敬你一杯!日后若是跟着大公子发达了,别忘了小弟啊!”
添庆笑道:“你跟着卢公子也不错,至少卢公子不磋磨人,踏踏实实地跟着他,以后也不会差的。”
……
卢朔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院子。
他刚洗过手,水还没擦干,手上湿漉漉的,一滴水珠挂在指尖,将坠未坠。
他慢慢地走在小路上,脚下的影子在余晖中被拉得很长。
一步,两步,三步……这条路他在国公府已走过千百遍,来时孤身一人,如今依旧只有影子作伴。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添庆对自己不大满意,但他想,人家原本是跟着大公子做事的,有此不满也是人之常情。
他想,只要他努力就好了,他要证明自己,这些下人跟在他身边,是能有出路的。
可原来,他怎么样都比不过大公子。这么多年了,添庆心心念念的还是旧主。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竟轻轻地笑了起来。
“诶,卢公子!”迎面走过来一名前院的丫鬟,瞧见了他,高兴地喊了一声,“奴婢正想去找公子呢!老爷和大公子回来了,夫人喊公子去吃饭呢。”
“好,这就来。”卢朔颔首,若无其事地跟着丫鬟走了。
耳房内,来寿喝完了杯子里的水,提起壶想再倒点,却发现里面空了。
“添庆哥,我帮你去再烧点水。”来寿道。
“不用了。”添庆站起身来,“正好我屋里蜡烛快没了,得去库房支取一些,你现在烧了水我也喝不了,很快就冷了。你回你屋去吧,我走了,万一公子回来,也有个人照应。”
来寿道了声好。
二人出了门去,来寿拐进自己屋里,添庆则回身关门。
关上门,他瞥见了廊下石砖上的几滴水痕。
然而今天并未下雨。
他垂下眼,轻轻地吐出一口气,然后绕过园圃,走到了墙角的水缸边上。
缸上的木盖子被移开了,缸边亦是一圈水痕。
添庆神色平静地将盖子盖了回去,随后走出院子,往库房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