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佩的此次出门,犹如一颗石子落进湖面,在国公府众人心中激起一片涟漪,久久不散。
此后若干天,章宜珠常常明里暗里地询问贺兰佩,要不要再出去逛逛,贺兰宗和贺兰振也多次表示,他们可以趁休沐的时候,带她去京郊转转。
不过,贺兰佩都婉拒了。
贺兰昌和贺兰荣从国子监放假回来,得知她又不出门了,很是诧异,问她怎么回事,贺兰佩却只是回答,最近没什么心情,想等有心情了再说。
于是大家便也没有逼她,只是每个人望向她的目光,都多了份灼热的期待。
只有卢朔隐隐约约猜到了她的想法。
——她不是不想出门,只是不想以“宣国公府哑小姐”的身份出门。然而,京中认识她的父母和兄长的人那么多,怎么可能瞒得住呢?若是跟他们出门,想必又会引起旁人一番有意无意的窥探。
可是,她若不跟家人,反而只跟卢朔一起出门,这也太奇怪了。
所以就干脆先搁置了。
然而,就在国公府众人以为贺兰佩的出门不过是昙花一现的时候,贺兰佩却突然主动提出,她想去看中秋灯会。
再过几日,便是中秋了。每年中秋,京城里都会举办灯会,贺兰佩幼时也看过几回,不过年岁久远,早就记不清了。
灯会上鱼龙混杂,拥挤吵闹,一旦走丢,对于贺兰佩这个柔弱且美貌的哑巴来说,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家里人从来没想过带她去灯会。
谁曾想,这一次她竟然会主动提出。
这个事情,是在晚饭时候,紫苏代贺兰佩说的,说完之后,她便缩了缩脖子,退到了后方。
席上一时安静。
贺兰佩又愿意出门了,这当然是大好事,可去的却是灯会……
就连平时话最多的贺兰昌和贺兰荣,都不约而同保持了沉默,把目光投向了身为一家之主的父亲。
卢朔轻轻地搁下了筷子,与坐在对面的贺兰佩对上了视线。
她的唇角微微绷着,身体挺得笔直,显然自己也知道,她的这个想法或许有点危险。
卢朔又默默看向宣国公。
贺兰宗皱着眉头,沉吟不语。
第一反应,他当然是不同意的。
中秋灯会不比寻常,那地方丢人容易找人难,他总不能找根绳子把女儿拴起来。
第二反应却是,他不能拒绝。
贺兰佩八岁的时候,有一回蒋司籍跟章宜珠闲聊,说起贺兰佩看到书上描写灯会,便问了她很多关于灯会的问题。章宜珠又把这事儿跟他说了,他觉得女儿可怜,便托人画了一幅市井灯会图,送给女儿当生辰礼。
贺兰佩很喜欢那张图,把它挂在了读书的厢房里,还跟蒋司籍炫耀。
如今,她终于不用再对着一幅死画想象了,他身为父亲,怎么能忍心拒绝女儿的要求?
半晌,贺兰宗才开口,和贺兰佩商量:“我去向陛下求个恩典,让咱们上城楼,咱们去城楼上看如何?也是能看清的,而且还没有外人挤来挤去。”
贺兰佩低下头,抠了抠自己的手指。
章宜珠也柔声道:“是呀,要不上城楼吧?城楼上俯瞰灯会,也是美不胜收呢,普通人都没机会看到。”
贺兰佩抿紧嘴唇,仍旧在不自觉地抠着手指。
这时,贺兰振开口了:“你不想去城楼,只想待在街上,和别人一样边走边看?”
贺兰佩轻轻点了点头。
贺兰振的指尖轻轻点着桌子,思索片刻,对贺兰宗道:“爹,既然佩儿想去看灯会,那不如遂了她的愿。只是这路上的安全问题,得仔细考虑一下。”
灯会是让老百姓看个热闹的,不可能把老百姓赶走,如何才能既让贺兰佩看得高兴,又不影响别人,的确是个难题。
就在贺兰宗沉默之时,站在卢朔身后的添庆突然开了口。
“老爷,恕小的冒昧,小的有个主意,能让四小姐安安稳稳地赏灯。就是这个主意有些偏门,恐怕有点冒犯了四小姐。”
卢朔遽然回头,看向添庆。
添庆朝卢朔赔了个笑脸:“公子见谅,小的也是忽然想到,并非有意插嘴。小的想着早点说出来,就算用不上,也算是提前排除了一个方法。”
卢朔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回过身去,没再表示。
“怎么个偏门法,又是怎么个冒犯法?”贺兰宗沉声道,“你说来听听。”
添庆道:“回老爷,每年中秋灯会自酉时初起,到戌时末结束,灯会一路自崇礼门铺至武成门,路上游人虽多,走的却是宽阔的大路。灯会过程中,会有宫中女伶扮作月宫仙子,乘坐车舆,乐舞游街……”
见在场除了贺兰佩以外的众人脸色大变,添庆又急忙解释道:“小的并不是那个意思!小的还没说完!四小姐尊贵,自然是不可能像那些女伶一样去表演取乐百姓的。不过在游街的车舆后方,还会跟着一些提灯仙子,她们是不必表演的,只需要跟在车后行走即可。小的是想,若是主子们不介意,是否可以将车后的提灯仙子队伍换成府里的人,这样便能方便小姐参与其中?如此一来,小姐得以赏灯,老爷最担心的安全问题也解决了,因为车驾行进过程中,为防百姓堵塞,是有卫队开道护送的,闲人冲撞不了小姐。”<
“这、这、这不妥吧?实在不成体统……”贺兰昌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从自己嘴里说出来这个词,可他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还是觉得太过诡异。
月宫仙车游街,一向是灯会里的一大看点。他这个妹妹久不出门,一出门便选了这么个热闹的日子,还要混入最瞩目的队伍之中,跨度是不是太大了点?
贺兰荣也摇头道:“不好,不好,我们宣国公府的人出门看灯,用得着这么躲躲藏藏么?就不能光明正大地看么?而且人群里少不了爱起哄的臭男人,佩儿就算不登上表演的车舆,也会被人盯着看!这像什么话!”
章宜珠也拧起眉头,显然极为不赞成此举。
贺兰佩不知道仙车游街是个什么情景,原本只是有些迷茫地听着,后来听说会被人盯着看,不由脸色发白。
添庆见众人都面色不好,不由暗自叫了声糟。
就在这时,贺兰振又一次开口了。
“佩儿,我有几个问题想问问你。”身为长子,贺兰振的反应显然比两个弟弟平静许多,“你只需点头摇头即可,若另外有什么想说的,便写下来。”
贺兰佩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贺兰振:“看灯也可以在家里看,我们以前也不是没有给你买过灯,可你还是想亲自去看灯会,是不是就是想感受一下过节的氛围?”
贺兰佩有些尴尬地又点了一下头。
之所以尴尬,是因为她之前拒绝出门的理由都是外面人太多了,太吵闹了,所以不想出去。现在自己却非要去最热闹的地方,无疑说明她以前都是在撒谎。
不过贺兰振并没有纠结过去的问题。
“可是你应该也知道,你的情况,万一在灯会上不慎走失,太容易出事。”他说道,“你自己有想过应该怎么办吗?”
贺兰佩沉默了一会儿,惭愧地摇了摇头。
她其实是短暂地想了一下的,只不过没想出来应该怎么办。但她觉得父兄肯定能帮她解决这个问题,所以也没有再继续深想下去。
“既然你不愿意上城楼远观,而是想要亲身体验,那你觉得添庆方才的想法如何?”贺兰振道,“我们姑且只论游街队伍本身,能参与游街的都是宫中女伶,清白可靠,队伍外侧亦有卫队保护,这么多年也没出过差错。你若扮作其中一员,一来,可以完整欣赏到全部的灯;二来,不必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徒受劳苦;三来,卫队也能保障你的安全,比我们府上的护院好用太多,毕竟百姓不一定认得我们的护院,却一定认得披坚执锐的卫队。”
贺兰荣忍不住道:“可是……”
贺兰振幽幽扫过去一眼:“我在问她。”
贺兰荣闭嘴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地盯着她,贺兰佩只觉得身上压力陡增,隐隐开始懊悔自己怎么提了这么个事,感觉又开始给家里人找麻烦了……
然而,她也是真的想去灯会。
这么多年,一直在想,只是不敢尝试罢了。
可是今年,她想鼓起勇气尝试一次。
她原本是想着,灯会上那么多人,而且很多都是老百姓,她就算跟着家人一起出行,应该也能混迹在人堆里,不会被大家注意。
谁曾想,父亲提出的方案她不喜欢,添庆给出的主意又得让她抛头露脸,成为全场最受瞩目的那一拨人。
贺兰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问紫苏拿来了纸笔。
「我并不介意扮作女伶,可是,我不想被那么多人看着。我怕有人认出我是谁,给国公府惹来风波。」
贺兰振抬了一下眉:“这么说来,只要不被人认出,你就愿意去?”随即又纠正她,“只是加入女伶的队伍,并非扮作女伶,你若进去,也是和她们一样,扮作月宫仙子的。”
贺兰佩抿了抿唇,又写:「如果我加入她们,是不是就能给大家省很多事?」
“不是给我们省事。”贺兰振看着她,一字一顿道,“而是更容易实现你的心愿,也更容易保护好你自己。毕竟我们真的很难做到,既能让你看完灯会全景,又能保障你的安全。”
贺兰佩怔了怔。
“至于你说的怕被人认出,这就更好解决了。”贺兰振淡淡道,“车上表演的‘仙子’打扮不变,让车后跟随的‘仙子’全部蒙上面纱,不就行了?如此一来,大家都长得差不多,也不会有人专程盯着你看了。”
贺兰昌一愣:“还能这样?我们还能管她们穿什么?”
贺兰振举起茶杯,喝了一口,哂笑一声:“父亲都有自信让陛下恩准佩儿上城楼观灯了,这点又算得了什么,至少不逾矩。”
贺兰宗:“……”
贺兰宗打量着长子,表情复杂:“你还真是想尽办法满足你妹妹啊……从来没听说过哪家人为了让女儿观灯,把女儿放进女伶队伍里的。”
“那不然父亲想个更周全的法子出来。”贺兰振正色道,“况且这是宫中女伶,平日都是为陛下献艺,只有逢年过节才出来与民同乐,又不是市井里不三不四的人。说不定她们都与陛下说过话呢,我们倒还没有过这个机会。”
章宜珠听得嘴角直抽,她显然还是不太赞成此举,可一时间也想不到什么更好的办法,只能勉强道:“可佩儿又说不了话,周围都是不认识的女伶,怎么沟通?”
贺兰振:“把紫苏也一起塞进去不就行了,大不了再加几个丫鬟。”
后面的紫苏顿时瞪大眼睛。
章宜珠:“……这、这能成吗?”
贺兰振:“那不得看父亲能否说动陛下了吗?”
贺兰宗揉了揉额角:“一个灯会献艺的队伍罢了,陛下哪里会管此等小事,我竟还要专程去问……”一转头想到自己原本是打算让女儿上城楼的,便又叹了口气,道,“如今离中秋也没剩几天了,要办得快点办了。佩儿,你给个准话,若是只能以这种方式看灯会,你愿不愿意?”
贺兰佩的心开始狂跳起来。
在众人的注视中,她提起笔,颤颤地写下一句:「那你们呢,你们不跟我在一起了吗?」
贺兰荣举起手:“爹,光是丫鬟也不保险,佩儿身边总得跟个家人吧?你看看能不能再跟陛下求个恩典,让我男扮女装混进去?”
贺兰宗:“……”
章宜珠:“……”
贺兰振:“……”
贺兰昌:“啊?还能男扮女装?那我也要去!他都可以,我也可以吧!”
“滚!”贺兰宗骂了一句,懒得再搭理他们,转头看向贺兰佩,温声道,“若是这种方法,我们的确不好再陪在你身边。卫队那边虽全是男人,可军规森严,人员是不可顶替的,我也不能违例。不过,兵马司的长官我认识,可以去打声招呼,让当天的人多护着你些。”
章宜珠盯着贺兰佩,问:“佩儿,你觉得呢?”
她其实还是希望女儿拒绝的。不是不想让她出门,实在是这个时机……灯会也不是当天一结束就全部撤下的,还能再看几天,她若是想看灯,等晚两天人少点再去比较合适。
不过,话又说回来,她的女儿,只是想在中秋那天体验最热闹的盛景而已。
章宜珠在心里叹息一声。
贺兰佩低着头,攥着手里的笔,喉咙咽了又咽。
她并不知道女伶的队伍究竟长什么模样,也不知道围观的人群究竟会有多少,更不知道家人不在身边,只有丫鬟,她能不能应付当晚诸事……而且万一面纱被吹起来了,自己被人认出,又会不会引发后续什么问题……前方有如此多的未知,却要让她眼下即刻做出决定。
一个声音说,要去,当然要去,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大家都松口了,连方案都准备好了,为何不去?
另一个声音说,还是算了吧,怎的出趟门还得惊动陛下,还未看灯便有这么多麻烦,后面只怕麻烦还会更多。
她正纠结着,余光忽然瞥见了坐在对面的卢朔。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发表过任何意见。
贺兰佩微微抬眼,望向他,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温和地与她对视。
她忽然就想起去探望蒋司籍那天,卢朔在车上跟她说的话。
——没有人要求小姐,小姐不必想那么多。
——大家对小姐唯一的希望,就是希望小姐过得快乐。
——一切都以小姐自己的心意为重。
脑海中那两个纷乱的声音倏然散去了。
贺兰佩慢慢地环视一圈,与每个人对视,然后深吸一口气,在所有人的目光中,郑重地写下了三个字:
「我想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