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记饮子店果然生意兴隆,午后这个时间,店里竟然还坐满了人。
“好多人啊。”紫苏道,“小姐、公子,要等位吗?”
其实饮子也可以外带,只是需要客人自带杯碗,他们临时才决定过来,并不曾准备这些。<
卢朔看向贺兰佩:“小姐,我们等一等位子如何?这是饮子店,不是饭馆,里面的客人不会待太久的。”
贺兰佩透过窗户,看向街旁的小店面,有点犹豫。
这家店是做普通百姓生意的,店面并不大,屋里只摆了六七张桌子,挨得很近,每张桌子边都坐满了人。
不少附近的百姓都带了自己家的杯碗过来买饮子,买完便走;也有极爱喝的客人,直接带了个大肚壶过来装饮子;还有口渴心急的路人,在店里买了碗饮子,站在路边就喝完了。
说实在话,贺兰佩其实不想等位,因为她不想坐店家的桌椅——客人与客人之间离得太近了,手伸长点都能打到隔壁桌去。
她不想被陌生人包围。
但是,她也不太好意思让卢朔坐在马车里喝饮子,搞得见不得光似的,影响他的心情。
他已经迁就她很多了,她是不是也该迁就他一下呢?
“咦,有一桌好了。”紫苏一直在观察店里客人的动静,见门口一桌的客人站了起来,立即报信。
卢朔看向贺兰佩:“小姐,去吗?”
贺兰佩抓着窗框,手背上细细的青筋微微凸起。
“哎,你看那边,刘记正好有位,要不咱们去买两碗饮子吧?”马车边刚好路过两个人,余光瞧见店里空出来一桌,一边说笑着,一边转了个方向。
啊,他们要是坐过去了,那卢朔岂不是白等了?
贺兰佩脑门一热,立刻点了头。
紫苏见状,当即冲进店铺,一巴掌按在空出来的桌面上,嗓音脆亮道:“店家,给我来两碗花果乳浆!”
刚跨进店门的两个路人:“……”
他们扫了一眼桌面,一张桌子能坐四个人,这姑娘只买两碗,那他们是不是还可以拼个座?
刚想询问,便见那姑娘又扭头朝外喊道:“小姐,公子,快来坐!”
顺着那姑娘的目光看过去,只见路边马车上先后下来了一双少年男女,观他们的穿着和举止,不似普通人家,那马车周围还有几名壮汉,穿着一样的衣服,正眼神炯炯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天子脚下,贵人多如牛毛,看来是拼不了座了。
两个路人便直接问店家买了两碗饮子,站在路边慢慢地喝了起来。
贺兰佩跟着卢朔,紧张地走进了店里。
她屏住呼吸,从一名客人的背后侧身穿过,不过那名客人正激动地和同伴分享着“我老家有个寡妇竟和小叔子搞到了一起”的艳闻,根本注意不到身后来了谁又走了谁。
客人的同伴倒是瞧见他们俩了,不过只余光一瞥,并不在意,然后就继续兴奋地听叔嫂艳闻了。
卢朔将靠近墙角的位置留给了贺兰佩,这样她旁边没有其他客人,能感到安全些。
小二端了两碗花果乳浆上来,欠身道:“客官慢用。”
“且慢。”卢朔叫住他,“再拿九碗来,两碗给她们。”说着指了指旁边站着的紫苏和梅彩,又道,“剩下七碗,给外面马车边那几位。”
嚯,大生意!
小二喜道:“好嘞,这就去!”
紫苏不由笑了:“卢公子,还有我们的份呀?”
从丫鬟到护院到车夫,竟每人都有一碗。
卢朔点点头:“今天就当我请客了。”
梅彩也笑:“恭敬不如从命,那就多谢卢公子了。”
贺兰佩目光在店里转了两圈,见每个客人都坐着,只有她旁边两个丫鬟直挺挺地杵着,不由心生尴尬。
她怕引起别人注意,赶紧轻轻拍了拍桌子,示意紫苏和梅彩坐下来。
梅彩道:“小姐,这不合适,而且奴婢们不累。”
卢朔看了一眼贺兰佩做贼一样的表情,忍不住笑道:“还是坐下吧,这位子空着也是空着,你们若不坐,待会儿说不定有人要来问能否拼座。”
贺兰佩深以为然地点头。
“那奴婢就不客气啦,多谢小姐。”紫苏在外面走了一下午是真累了,一屁股就坐了下来。
梅彩轻咳一声,看看贺兰佩,又看看卢朔,最终也默默地坐下了。
小二很快又端了两碗上来,然后哼着歌,去外面马车边送饮子了。
卢朔拿起碗,尝了一口,问贺兰佩:“小姐觉得这乳浆如何?”
贺兰佩抿了两口,翘起唇角,点了点头。
入口是浓郁的牛乳,但又有几分微酸微甜的果味,再细细一闻,还能闻到一点淡淡的花香,用勺子一搅,果然便看见乳浆中飘着一些干花的花瓣。
卢朔道:“这是我听同窗说的,连他们都说刘记的花果乳浆好喝,我便想着有机会可以尝一尝。”
梅彩道:“确实好喝,不过奴婢看这用料并不复杂,可以让咱们府上的厨子研究一下配方,以后也做给小姐公子们喝。”
卢朔:“就是那几位同窗说,家中的厨子做不出一样的味道,所以才只能买刘记的。”
紫苏:“嚯,看来还是秘方手艺呢!”
“说得也是,是奴婢想简单了。若是这么容易就能被模仿,生意也不会这么好。”梅彩点头道,“说起来,奴婢家门口以前有个烧饼铺,是一对兄弟开的,后来兄弟闹矛盾分家了,弟弟搬走了,赌气在附近另外开了个烧饼铺。两家烧饼铺的味道一样,都很好吃,两家为了竞争客源,就不停降价,但是降价了就会亏本,所以只能偷工减料缩减成本,结果两家味道都变差了,几个月后就都关门了。”
紫苏唏嘘道:“何必开在一处呢,一个开城东,一个开城西,互不影响嘛!”
“可能就是赌气吧。”梅彩道,“但做生意最怕一时意气了。”
说着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话有点多,看向贺兰佩,歉疚道:“奴婢随口说些闲话,小姐不要介意。”
贺兰佩托着腮,正兴致勃勃地听着,闻言赶紧摆手,表示自己没有不愿听。
紫苏道:“没有,小姐就爱听这些,她什么乱七八糟的故事都爱听。”
梅彩笑了笑。
趁着这个空当,隔壁桌的声音清晰地飘了过来:“你们猜这对男女的事儿最后是怎么暴露的?说出来你们都不敢相信!”
一个人道:“是被婆母发现了?”
“错喽!”那分享艳闻的客人得意洋洋道,“那老婆子死了一个儿子,只剩一个儿子了,疼还来不及,哪里会把这种事情往外传扬?”
另一个人猜道:“难道是被邻居看出问题了?”
“也不是。”那人看了同伴们一圈,见大家都猜不出来,不由笑道,“我就知道你们都猜不出!告诉你们吧——是那寡妇的丈夫回来了!想不到吧,他竟然没死!”
“啊?”同伴们大吃一惊,“怎么会没死?”
“那男人当初和同乡去外地做生意,结果路上遇到山匪,山匪劫财,男人试图反抗,山匪就砍了那男人一刀,正好砍在脖子上,血流得哗哗的,同乡吓得立刻丢下钱财跑了,回乡后把这事告诉了男人家里,所以大家才以为这男人死了。”
“脖子上砍了一刀还能活?”
“是啊,就是命大啊!也有可能是那些山匪的刀也钝了,所以才没砍到命脉。总之山匪拿了钱财就走了,也没管地上的男人,男人后来又被路过的人救了,养了好久的伤才好。因为拖欠了医馆和药馆好多钱,男人走不了,一直在还债,还清了才回到家里。结果——啧,反正他一下子就发现自己婆娘和弟弟不对劲,可能是死过一回了也不怕丢人了,闹得整个乡里都知道了。”
“哇。”同伴们感叹,“好精彩,然后怎么样了呢?”
“然后怎么样我也不知道,这都是老乡告诉我的,要不是生意不等人,老乡也想留下看热闹嘞。”
隔壁桌说得热火朝天,卢朔这一桌则陷入死寂。
没有一个人说话,都在埋头苦喝饮子。
尤其是贺兰佩,明明饮子是凉的,可她却喝得面红耳赤。
最尴尬的当属卢朔,因为全桌四个人只有他一个男子,还是他提出的要来喝饮子,谁曾想竟会遇到这样的事。
紫苏也很懊恼,自己光想着小姐出门是好事,竟忘了外面的老百姓都是这样口无遮拦,越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说得便越起劲。
隔壁的艳闻终于说得差不多了,梅彩扫了一眼大家的碗,发现也都喝完了,便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道:“小姐,公子,那咱们现在回去吗?奴婢见店外仿佛还有人在等位。”
卢朔赶紧起身:“好好好,既然都喝完了,那就回去吧。”
贺兰佩也迅速站了起来,低着头快步往外走去。
或许是太匆忙了,走的时候没看仔细,再次从隔壁桌客人背后经过时,贺兰佩不慎踢到了那位客人的凳子腿。
虽然不痛,但是凳子明显被她踢歪了一点,引得客人转过头来看她。
贺兰佩瞬间精神紧绷,整个人僵在原地,想要道歉,却张口难言。<
她知道这不是件大事,可是与陌生人的交际出现得如此突然,她毫无准备。
她说不了话,道不了歉,对方会不会以为是她无礼?若是让紫苏替她解释,那别人岂不是就会知道她是哑巴……
各种念头飞快闪过,她脑海中混乱不已,手足无措。
然而,对方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一瞬便收了回去。
只见那客人转回脑袋,抬起屁股,挪了挪凳子,然后继续跟同伴们热火朝天地闲聊了,再也没有给过她半分注意。
没有生气、没有疑惑、没有好奇、没有谅解,什么情绪都没有,事情就这么平平淡淡地结束了。
倒衬得她一惊一乍,有些可笑。
贺兰佩抿了抿唇,低头走出了店铺。
她先上了马车,卢朔随后。
梅彩问:“小姐,公子,咱们是再逛逛,还是直接回府?”
卢朔心道还是别逛了吧,万一再听到老百姓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污了小姐的耳朵,恐怕国公和夫人要找他算账。
他扯了一下嘴角,问贺兰佩:“小姐,我们直接回府吧?”
贺兰佩颔首。
于是马车直接往国公府驶去了。
路上,贺兰佩和卢朔都不约而同保持了沉默。
直到快到国公府的时候,卢朔才谨慎开口:“小姐,你觉得今天下午……过得如何?”
待会儿夫人肯定会问起,他现在先问问贺兰佩的想法,也好心里有个底。万一她觉得外面不正经的人太多,所以不想再出门了……那便是他的过错。
贺兰佩抬起眼,看着卢朔,在他略显紧张的注视下,轻轻点了点头。
卢朔骤然松了口气,道:“那……小姐以后还愿意出来吗?”
贺兰佩撑着下巴,显然是在思索。
片刻后,她拿起纸笔,写道:「我好像并没有那么重要。」
卢朔一怔。
「其实根本无人认识我,无人在意我,只要不表明身份,我便与街上行人无甚区别。」
「或许一直是我庸人自扰了。」
写罢,她轻轻地翘了一下唇角。
傍晚的阳光已不如午后那般明亮,橘红色的余晖落在纸上,泛起柔和的光泽。
卢朔定定地看着贺兰佩,看着她将写好的纸折起,然后撕成细细的小条,再搓成一个小球,缓缓地握进了掌心。
身下辘辘的车轮声于此刻停止。
——他们到家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