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朔轻轻地吸了一口气。
“不会的,小姐想怎么样都可以,大家都会理解小姐的。”他柔声说道。
「可是如果给了希望,又不实现,是不是不如不给这个希望?」
贺兰佩望着他,眉尖微微蹙着,在等待他的回答。
卢朔眼睫一颤:“没有人要求小姐,小姐不必想那么多。大家对小姐唯一的希望,就是希望小姐过得快乐。”
贺兰佩咬住嘴唇。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始写:「你刚来京城的时候,出门是不是也会被别人嘲笑?」
她其实从来没问过他这个问题,因为觉得很冒犯,很揭人伤疤。但今天,她忽然就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卢朔人这么好,应该不会因此怪她的吧。
“……嗯,有时候会。”卢朔果然很坦诚地点了点头,并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反应,就仿佛那些已经是过眼云烟,再也不会困住他了,“主要是一些官宦子弟,他们笑话我的外貌,笑话我的口音,还笑话我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
「我记得你不会单独出门的,他们怎敢当着二哥三哥的面这样说你?」
“他们是私下里议论,二公子三公子并不知道,我也是偶然听到的。”卢朔缓缓道,“当面的话,还好有二公子三公子在,并没有人为难过我。”
「但你还是会很难过吧。」
“……”卢朔默了默,道,“小姐,那些都过去了,如今也没有人再嘲笑我了。”
「那是因为你自己变厉害了。」
贺兰佩写完这句,握着笔的手指忍不住收紧,压得指腹泛白。停顿了好一会儿,才能继续写下去。
「可是我永远不可能改变了,我是个哑巴,这点改不了了。」
写到最后,她的手都抖了起来,字迹不复娟秀,歪歪扭扭的,像稚童所书。
卢朔喉头滚了滚,张了张口,双手置于膝上,用力地攥紧、松开,再攥紧。
他知道自己一定得说点什么有用的了。
好半天,他才整理好腹稿,谨慎地说道:“小姐,你是怕出门被人嘲笑吗?”
贺兰佩摇了摇头。
「我不是怕,我知道一定会被人嘲笑。但是他们不止是嘲笑我,还会嘲笑宣国公府。大家为了维护我,总会和别人发生冲突,但我不想再因为自己连累大家了。」
她写得很慢,因为这些话她从未跟别人说过,诚实地表达出来着实需要勇气。
但现在,就她和卢朔两个人,封闭的空间,昏暗的光线,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安全。
她在试着把自己的心声吐露出来,她希望能有个人来告诉她该怎么办。
这个人只能是面前的卢朔,因为只有卢朔,曾经历过与她相似的困境。
卢朔对上她愁郁的目光,心头一沉。
他想说,也许国公府的大家并没有把她当作负累,她不必有此多余的担忧。
然而,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国公府又的的确确,因为她的事与人产生过冲突,只不过没有闹大罢了。若是闹大,便会上升为公事。
于是他转而道:“小姐,你有没有想过,之所以旁人会关注你,就是因为你很少现于人前,所以才让别人更加好奇呢?”
贺兰佩一怔。
“我刚去马场练习的时候,别人听说了我的身份,都对我很好奇,想要看看我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才会被老爷领回府里。”卢朔道,“后来他们发现我不过如此,很是失望,便开始嘲笑我。但是嘲笑了一段时间,我和他们也没有什么新的矛盾,他们便对我完全不感兴趣了。嘲笑也是要耗费精力的,他们有太多事情要做了,就算是嘲笑,也有新的对象可供嘲笑,轮不到我了。”
顿了顿,又道:“今日过后,或许京中会对小姐多有议论,但是风头过去,便又恢复如初了。倘若下次小姐再出现,因为大家对小姐的了解已经多了一点,所以便不会再像之前那样一惊一乍,有那么多议论了。如是几次,外面的人便会对小姐彻底丧失兴趣了。”
他有些紧张地看着贺兰佩,她看上去愣愣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说这些,并不是逼迫小姐出门。”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其实小姐自己也知道,除非是故意挑衅,否则没有人敢当面嘲笑小姐。小姐只是受不了那些人在背后牵连国公府而已。但这种事情,小姐就算不出门,也依然存在,可见不出门并不能解决问题。当然,出门也不一定能解决。既然出不出门都一样,那小姐也不必再瞻前顾后,其实想做什么都可以。”
“……我说完了。”
一口气说了太多,卢朔喉咙里有些干燥,他盯着贺兰佩,拿不准自己方才所言会不会过于直白,伤着了她。
毕竟,他并没有安慰她,给她描绘一个美好的外界,消除她内心的恐惧。相反,他还承认了她的担心是对的。
然而,卢朔并不后悔。
他觉得她本来就不是来求安慰的,她肯将这样隐秘的心思吐露给他,就是来寻找真正的解决方法的。
贺兰佩静默,一时间没有动作,卢朔的神思也渐渐有些飘忽起来。
他们虽然一起长大,关系亲近,但平日里交流的大多是生活琐事,鲜少有这样深入交流内心的时候。
他自己当然不可能把贺兰佩当大黄狗一样倾吐烦恼,因为他觉得这只会影响贺兰佩的心情。他希望她能一直开开心心的,他的问题,不必由她来解决。
但他渴望倾听贺兰佩的烦恼。
她总是那么温和,那么友善,偶尔有为小事生气的时候,也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仿佛她的生活就是平平淡淡,无忧无虑的。
但卢朔知道不是。
很多年前的那个端午,宋国公府的公子羞辱了他,也羞辱了贺兰佩。
那天晚上她眼眶微红地来找他,给他写了很多字。然而那时候他识字不全,看得极慢,她没等他看完,便把那密密麻麻写满了心里话的纸给烧了。
这么多年,卢朔一直在想,那些他没看全的内容究竟是什么,以后又会不会再有那样的机会。
脆弱的少女,忧郁的少女,真实的少女。
他渴望看到这样的她,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感觉到她对他的信任,才能感觉到她对他与对旁人的不同。
幸而今天,又有了这样的机会。
从前的他懵懂木讷,给不了她任何实质性的帮助;现在的他,或许能力依然有限,但至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手足无措了。
他想帮帮她,就像她也帮了他那么多一样。
卢朔等了又等,始终没有等到贺兰佩的回复。
他微微一哽,忍不住低声问道:“我说的那些,是不是让小姐难受了?”
贺兰佩终于有了反应,闻言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提笔写道:「并未,你说得在理,只是我还需要想想。」
卢朔悄悄松了一口气,道:“不妨事,可以慢慢想,一切都以小姐自己的心意为重。”
贺兰佩抬起头,看向窗边垂落的布帘。
卢朔立即道:“要把它收上去吗?”
贺兰佩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卢朔立即起身,倾身过来,帮她把帘子重新收起。
午后的日光倏地钻进车厢,明亮却不刺眼。
视野重新变得通透清晰,贺兰佩微微仰起脸,看向半个身子落在她斜前方的卢朔。
少年一袭青衫,下颌线条柔和干净,认真做事的时候嘴唇半抿,漆黑的眼睛一眨不眨。
蒋司籍说他变俊了,确实如此,现在的他,和刚进京时那种黑黑瘦瘦的麻杆儿模样大相径庭,说不定叫他叔婶来了也认不出。
不过,变俊只是相对他儿时而言,他本人倒也算不上是相貌出众,至多只能算是清秀温和,一看就是个好人长相。
贺兰佩喜欢好人,瞧着就觉得踏实。
“诶,小姐还要看外面的景色吗?要不要咱们换条没走过的路走?”发现卢朔把窗帘重新卷起,紫苏非常高兴,因为这就代表小姐并未受到那些闲言碎语的影响,还有心情继续看风景呢。
卢朔卷好帘子,坐回贺兰佩旁边,道:“小姐,你渴吗?方才在蒋司籍家中,没让他们招待,连口水都没喝上。再过两条街有家刘记饮子店,我听说他家的花果乳浆卖得极好,我还未尝过,你想试试吗?”
贺兰佩其实不渴,因为她都不用说话,天气也不热,她怎么会渴。
但是她听出来卢朔渴了,便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