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早朝一结束,贺兰宗便请求面见皇帝。皇帝以为他是来说正事的,结果他一进门,便直截了当道:“臣今日求见陛下,是有个不情之请。”
这么多年,贺兰宗鲜少向皇帝提出什么请求,此次突然提出,表情又如此严肃,皇帝不免紧张起来,心想难道发生什么大事?<
没想到贺兰宗说了半天,最后只是竟为了他那个哑巴女儿看灯会而已。
皇帝又好气又好笑,颇有种被耍了的感觉,然而看到这爱臣略显焦虑的眼神,他又忽然可怜起这片拳拳父爱来。
不过是圆个小姑娘的梦想而已,往游街队伍里加入还不容易,皇帝大手一挥,很痛快地准了。
中秋当夜,月朗星稀,街上各色花灯逐一亮起,渐渐汇聚成人间耀眼的星河。
贺兰佩的院子门口,贺兰宗等人负手而立,目光牢牢地盯着里面的房门。若目光能有实质,门上怕是能多出一堆窟窿来。
过了不知多久,那房门终于吱呀一声打开了。
章宜珠勾着贺兰佩的胳膊迈了出来,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你们快瞧瞧,咱们佩儿多好看啊!”
贺兰佩抿着唇,捏着裙摆,有些忸怩地笑了一下。
贺兰宗眼神一亮,上前几步,上下打量一番,回头对几个儿子道:“这月宫仙子的扮相,确实不错啊!”
一袭素白软锻裙,外罩一件云水蓝的纱衫,肩上垂坠嵌满桂花的珠串,走路时发出清凌凌的脆响。
长发盘作飞仙髻,不佩钗环,只戴一枚小小的银冠,以新鲜的细长桂枝固定在发间。
她未施浓妆,只简单描了下眉眼,唇色也未染过,仍是浅淡的粉。
“好香啊。”贺兰荣嗅了嗅空气中的桂花香,道,“以前还从来没仔细看过那些游街的仙子,原来身上还戴桂花儿啊,搞这么香。”
贺兰昌满意道:“嗯,这身提灯仙子的打扮刚好适合佩儿。那些在车上献艺的女伶虽穿得更华丽,但不适合她。”
“确实可以。”贺兰振微微一笑,道,“那现在就走吗?”
章宜珠道:“是啊,现在就走。”
再过半个时辰游街就要开始了,那些女伶也差不多在城门处聚集好了,贺兰佩现在过去,刚好去做最后的准备。
一行人快步往府门外走去。
贺兰宗道:“今日卫队的队长我已打过招呼,只有他知晓你的真实身份,旁人都不知晓,届时游街时他就随行在你侧手边,你有事就找他。”
贺兰佩认真地点了点头。
贺兰宗又扭头看向跟在后面的紫苏和梅彩二人:“你们两个,路上好好看顾小姐。若是开始前有人来找她搭话,你们便说她最近嗓子不适,替她挡下。”
二人忙道:“是,老爷。”
她们也穿着和贺兰佩一样的衣裳,只是表情要比贺兰佩严肃许多。
贺兰佩既然不想被路边的百姓发现她的身份,自然也不想被那些护卫和女伶知晓。因此贺兰宗在安排时特意跟人交代过,对下只说是某几个贵人家的小姐突发奇想,想体验一把仙子游街的感觉,让人暗中关照些,却也不要声张。
如此一来,那些护卫肯定不敢让贵人家的小姐有失,那些女伶应该也不会特意去打扰她们,真要有什么事,紫苏和梅彩帮一帮贺兰佩就是了。
为了掩盖真实身份,送贺兰佩去城门的马车特意换了辆新的。
章宜珠握着女儿的手,想再叮嘱点什么,最后也只说出一句:“注意安全。”
贺兰佩咬着嘴唇,用力地点了下头。
章宜珠松开女儿的手:“好了,去吧。”
贺兰佩戴上面纱,转身登上了马车。
紫苏和梅彩也紧随其后。
车夫正要扬鞭,忽听身后车厢窗帘唰的一声拉开。
贺兰佩坐在窗边,解下半边面纱,望着众人,指着自己,动了动口型:「真的好看吗?」
她是第一次作这样的打扮,也不知道是否夸张了些,担心家里人是在哄她高兴。
贺兰荣道:“当然好看啦,这还用问?”
贺兰宗颔首:“月宫仙子,岂能不好看?”
贺兰佩又将目光转向卢朔。
只有他,从她出房门后,一句点评都没有说过。
难道他是觉得不好看,所以忍着不说?
见贺兰佩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卢朔深吸一口气,压下躁动的心,诚实道:“小姐该自信些,小姐穿什么都是好看的,遑论这是宫中准备的衣裳,小姐穿了,只会更加好看。”
贺兰佩这才笑了起来,重新把面纱戴上了。
马车启动,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章宜珠望着远去的车驾,捂着胸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但愿一切顺遂。”
她原本是不想让女儿参与游街队伍的,因为那里面毕竟都是女伶,万一传出去了,影响可能不太好。但拿不出更好的方案,女儿自己也愿意,她也就妥协了。
这几日她心里都不怎么安宁,总是反复问贺兰宗安排妥当了没,把贺兰宗都问烦了,说她实在不放心的话,要不把她也安排进去当个“月宫姥姥”,她这才悻悻作罢。
直到今日,看着女儿穿着那身在平日里绝不可能有机会穿上的衣裳,在镜前羞涩又好奇地转来转去的模样,她的心情就忽然平静了许多。
总要迈出这一步的,她的女儿既然已经愿意出门,以后就只会出得更多。他们终有一日会彻底老去,再也帮不了她任何,那不如趁他们还有能力的时候,让她在他们力所能及的范围里,走得更远、更广些。
“我们也快出发吧!”贺兰荣大叫一声,摩拳擦掌,“得赶紧去占据好位子,不然待会儿连佩儿在哪都看不到!”
贺兰昌嗤了一声:“现在才过去,根本不可能有好位子了。指望你不如指望一头猪。”
“哈?”贺兰荣一脚踹过去,“你和猪一起生下来,你不也是猪?对了,娘,他也把你骂进去了!真是个不孝子!”
章宜珠:“……够了,多大的人了,还说这些,也不嫌害臊。”
又有两辆马车驶了过来。
贺兰振淡定道:“走吧,我已在沿街酒楼定好了包间,到时候队伍经过,可以直接看到。”
贺兰荣惊喜收脚:“可以啊哥,什么时候定好的?这些包间难道不应该早早就被预订了吗?”
贺兰振瞥他一眼:“加钱了。”
贺兰荣:“……哦!”
两辆马车,各坐三人。
贺兰宗夫妇与贺兰振一辆,贺兰昌贺兰荣与卢朔一辆。
贺兰昌与贺兰荣一路上都显得很兴奋,说佩儿既然喜欢看灯会,肯定还喜欢去其他热闹的地方,以后可以带她去很多地方玩,大不了不去那些贵族子弟扎堆的地方,去老百姓爱玩的地方就是了。
卢朔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两句话,以免显得自己太游离。
他其实脑子里一直在想今日的贺兰佩。
好漂亮……真的好漂亮。
明明已经读过很多书,可这个时候,盘桓在脑子里的还是只有这么简单粗暴的三个字。
她从小就长得漂亮,他当然知道,可今天的她格外漂亮,漂亮得都有点晃他的眼睛、乱他的呼吸了。
是因为衣着吗?
或许不是,因为他想着她的时候,那些衣裙首饰都是模糊的轮廓,只有她的脸是清晰的。尤其是一双眼睛,明明是黑色的眼珠,可为何又仿佛能映出五光十色。
热烈的、憧憬的、涌动的、欢喜的,仿佛真正的灯会,该盛放在她的眼瞳里。
鼻尖似乎还残留着桂花浓郁芳盈的香气,他抬手揉了一下鼻子,瞥了一眼还在畅想以后带妹妹去哪玩的两位公子,默默地把视线投向车外。
平日里都有宵禁,也只有这样的节日才会允许人们放纵一回。
马车越靠近灯会举行的地方,路上的行人便越多,到最后马车已经无法行进,众人只能下车步行。
灯会上,街道两侧布满了卖灯的摊贩,甚至有的高楼之间都拉起了长线,挂上了各色花灯。
巧夺天工、千奇百怪、琳琅满目、应有尽有,照得整条街亮如白昼。人潮喧嚣,每个人都得扯着嗓子,凑在耳朵边讲话,才能听清彼此的声音。
还好国公府的众人已经见惯了灯会,就连卢朔也已经看过了几回,对灯会本身并没有太大的兴趣,不必去挤这个热闹。
他们上了贺兰振订好的酒楼,坐在二楼包间,刚好能通过窗户,看到楼下的盛景。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