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会游街队伍共由四部分组成。
最前列的,是一辆敞阔的四驾马车,车身未设顶篷,四周只以低矮的围栏圈起,其上坐着八名仙子打扮的乐师,各携笙瑟琴箫等乐器,只等时辰一到,便可奏乐启程。
队伍中间,是一辆二层高的六驾马车,依旧未设顶篷,只有围栏,然而装潢却比前一辆精致华美许多,灯光照耀之下,车身流光溢彩,远远望去,令人想起望舒御月之驾。
毫无疑问,这是整个游街队伍最受瞩目的一部分。六名身着华裙的女伶站在下层,分别对着道路两侧亭亭静立,体态之优美,宛如一群振翅欲飞的仙鹤。而两名最为貌美出众的女伶,则婀娜斜倚在二层台上,烟鬟雾鬓,鸿衣羽裳,灯火辉映惊鸿一瞥下,竟真有几分仙子下凡的模样。<
队伍末尾,则是一支二十人的提灯仙子队伍,分作两列,一列十人行进——以前总数是十六人,现在多出来了三个人,为了平衡人数,还又往里面加了个新的女伶。
新加进来的女伶显然因为这个捡漏的名额而感到很兴奋,时常想来找贺兰佩等人搭话,不过都被紫苏和梅彩轻飘飘地糊弄住了。
最后一部分,自然就是严列在队伍最外侧披坚执锐的卫队了。他们身着冷硬玄甲,手持长枪,既是为整个队伍开道,也是防止有百姓作乱,伤到游街人员。
贺兰佩身边的卫队长略靠近了她些,低声道:“小姐放心,我奉国公爷之命,今日必护好小姐。”
贺兰佩面纱之下脸色微红,赧然点了点头。
又在麻烦别人了。
但是……
她扬起头,看向前方的盛装仙子与迷离灯火,心脏砰砰地跳。
这是多么难得、多么不可错过的一个机会啊。
她的左手边是卫队长,右手边是梅彩,后面是紫苏,她只需要按部就班地跟着前面的人行走,就能亲身体验到这场一年一度的盛会。
她深吸一口气,望着手里精巧明亮的灯笼,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酉时半,随着一声鼓点敲响,悠扬的乐声齐齐奏起,候场已久的游街队伍终于开始行动起来。
长长的队伍自防守严密的城门口拐出,一下子便撞进了一个光彩陆离的世界。
天悬银盘,地铺灿锦,铁锁星桥,火树琼花。
长街两侧,是桂树玉兔、锦鲤长鲸、青狮白象、莲花玉蟾……千万盏灯火高悬,交织错落,一眼望不到尽头。
一排排跑马灯骨碌碌地转着,在绣屏上投下变幻的剪影,与沸腾的人声融在一处,令人如坠迷境。
车上高台的女伶已开始舞蹈,舞姿轻盈灵动,袂带翻飞,时不时从袖间挥落金黄的桂花,引发人群阵阵欢呼。
贺兰佩恍惚地走,恍惚地看,大脑几乎停止了思考,只剩下本能地接受。
激动的人群被卫队隔在两侧,贺兰佩看到被长辈架在脖子上观看的稚童,看到蹦跳着想要看得更高的少年,也看到试图往前挤却遭其他人呵斥的大人,还看到在人群后方窜来窜去趁机兜售布鞋的小贩,专卖给那些被人踩掉鞋的倒霉蛋。
这些灯,这些人,这些画面,此前她只在画上见过。
但今天,她亲眼见到了。
不仅见到了,还听到了、闻到了、触碰到了。
无数人的视线从她身上掠过,却没有停留,她只是二十个提灯仙子中的一个,大家穿着一样的衣裳,拿着一样的灯笼,虽身处灯会中心,却不会有被人窥视之感。
贺兰佩鼻头一酸,垂下头,竟然有几分落泪的冲动。
后背忽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贺兰佩回过头,看见紫苏举着灯笼杆,在给她使眼色。
贺兰佩抬起头,看到了路边酒楼二楼,从窗户里探出的一排脑袋。
“爹,娘……”
她喃喃着,情不自禁地抓紧了手里的提灯。
“佩儿看见我们了!她终于看见了!”贺兰荣兴奋地叫了起来,一手按着窗台,一手举起用力地挥了挥,“佩——”
刚喊一个字,意识到不能暴露她的身份,然而左思右想也没想到有什么能喊的,只能勉强喊了声,“喂——”
贺兰佩仰头看着楼上,绚烂的灯光清晰地照亮了上面每个人的脸。
微笑的爹娘,点头的大哥,因一起挥手而互相打到彼此脑袋的二哥三哥,还有沉静注视着她的卢朔。
贺兰佩喉咙动了动,好想也跟他们说些什么,好想也举起手里的灯笼回应他们,可是她毕竟还在游街的队伍之中,还要保持提灯仙子优雅的形象,不能随性而为。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自己越来越近,然后又离自己越来越远。
她不能一直往后看,只能回正脑袋,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去。
“她走了。”贺兰昌放下手臂,嘀咕了一句。
卢朔沉默着,目光还追随着那道远去的背影。
游街队伍行来的时候,车台上的仙子翩然起舞,可卢朔却只紧紧地盯住了跟在车后的提灯仙子。
那么多相同打扮、脸覆面纱的提灯仙子,他却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显然不如其他女伶那么镇定,一直在小幅度地东张西望,像是对周围的景象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若不是紫苏悄悄戳了她一下,她恐怕还没来得及往二楼看,就要错过他们了。
楼上月下,流光粼粼。
她的目光在他们这群人中来回挪动,卢朔不确定其中有多少时间是分给了他。
但是,他们总归是对视过了的。
他缓缓抬起手,不动声色地按了一下自己的心口。
如果不是周遭太过喧嚣,他怕自己的心跳声都会被旁人听见。
“走吧。”贺兰振道。
贺兰荣:“啊,这就走了?好吧,也确实可以走了,反正也看不见佩儿了。”
贺兰振哼笑一声:“去下一个酒楼。”
“嗯?”贺兰荣一愣,随即惊喜道,“哥,你怎么安排得这么周全!”
贺兰振:“别废话了,这里坐不了马车,跟我抄近路,去晚了就赶不上了。”
于是一群人又立刻下了楼。
章宜珠很久没有这么小跑过了,跑得气喘吁吁,抚着胸口直念叨:“一把年纪了……还得跟你们这群年轻人折腾!”
贺兰宗脸不红气不喘,搀着夫人的胳膊,哈哈一笑:“叫你平时跟我锻炼些,你还不肯!”
卢朔也跟着他们一路小跑。
他并未认真习过武,但就像之前宣国公非要让他学骑马一样,宣国公见他整日埋首书案,不见运动,便要求他每日必须得跑完一里路,打完两套拳才能睡觉,说这样才能强身健体,不然万一成了文弱书生,容易累倒在案牍上。
所以卢朔的身体倒也不错,这会儿跑上一小段路,并不觉多么疲惫。
贺兰振又带他们上了一座酒楼,进了预订好的包厢。
往外扫了一眼,游街队伍尚未过来,众人便都放下了心。
坐下喝了几口茶,吃了些点心,便听外面嘈杂起来,原来是游街队伍即将到达,开道的卫队在疏散人群。
贺兰昌靠在窗边,咬了一口糕点,嘿嘿笑道:“你们说待会佩儿又看见咱们,会是什么反应?”
贺兰荣道:“肯定是惊讶坏了!”然后又忍不住问,“你说万一她没看见,也没人提醒她,怎么办呢?我们要硬喊她吗?”
“不会。”贺兰振接话,“我已提前告诉过紫苏和梅彩,若是佩儿自己发现不了,她们会提醒的。”
“什么?”贺兰荣叫道,“她们两个都知道,我却不知道?”
他瞪向贺兰昌:“你知道吗?”
贺兰昌:“唔……我不知道,但是我觉得这事儿肯定会有人去办的,我只要负责顺从就好了。”
“……”贺兰荣转向卢朔,“你知道吗?”
卢朔诚实地摇了摇头。
贺兰振笑了一声:“给大家一个惊喜罢了。”
过了片刻,模糊的乐声逐渐变得清晰,是游街的队伍来了。
众人又聚到窗边,屏息凝神,等待着贺兰佩的靠近。
一步,两步,三步……她离得越来越近了。
卢朔看着她,发现她比方才刚进场时镇定了不少,不再会那么频繁地东张西望了,而是这里看一会儿,那里看一会儿。
不过,照这个情况,她会不会根本不往他们这里看?
正想着,贺兰佩似有所感,抬头望了过来。
一瞬间,她的眼睛陡然瞪大,下意识地扭头望了一眼,又回过来看向他们,仿佛是在震惊于他们怎么一下子就换了个地方。
“哈哈!”贺兰昌拍着窗台乐道,“她自己发现我们了!”
贺兰荣:“我就说她肯定惊讶坏了吧!”
卢朔抿起唇,情不自禁地笑了一下。
贺兰佩看着楼上的众人,惊讶过后,也忍不住弯了眉眼。
真是的,他们怎么这么能折腾……
一边腹诽着,一边又不由窃喜。
她方才还有些失落于看不到他们了,没想到,这么快又会重逢。
他们虽不能陪着她一起走,却可以时不时出现一下,让她知道,其实他们一直都在。
贺兰佩轻轻抖了抖手里的提灯,灯笼摇晃起来,像她雀跃的内心。
她又一次从他们窗下路过了。
贺兰荣看着妹妹的背影,问贺兰振:“还有吗?”
贺兰振:“还有两个。”
贺兰荣:“走!”
章宜珠叫苦:“能不能照顾一下你们老娘!”
贺兰昌:“那么娘你先回马车里去?不过回马车里也得走路,这儿又停不了车。”
贺兰宗背着手道:“唉,再坚持一下吧,实在走不动的话,我背你?”<
“老不正经的,一边去!”章宜珠红着脸,嗔了一句,“我自己会走!”
于是接下来,国公府的众人又连上了两座酒楼。
贺兰佩也开始学会观察路边的楼宇了,她时不时抬头瞄两眼,默默地猜测着哪一座楼里有她想看见的人,当真的看到之后,她便会像个拆礼物的孩子一样,露出欣喜的笑容。
灯会时间很长,从酉时初开办到戌时末,而游街活动只有一个时辰,到戌时半就结束了。
武成门侧,结束游街的女伶们陆陆续续下了游街的大车,坐上回宫的马车,准备离去了。
整场活动就这么结束了,顺顺利利,平平安安,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贺兰佩站在原地,还有点恍惚。
卫队长靠过来,低声道:“小姐,国公爷他们在那儿等你呢。”
贺兰佩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不远处正停着几辆马车,隐没在墙角的阴影里,不仔细看还看不出来。
贺兰佩提起裙子,飞快地跑了过去。
紫苏替她给卫队长道了一声:“辛苦大人。”
贺兰佩绕到马车背后,一下子就看见了笑吟吟的众人。
先前还在楼上楼下遥相顾,如今近在眼前,触手可及。
她喉头一哽,扑上去,一把抱住了父亲。
贺兰宗一愣,随即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笑道:“这么高兴?”
贺兰佩用力地点了点头。
随后她松开了父亲,又去抱母亲。
章宜珠摸着她的脑袋,道:“怎么了这是?”
贺兰佩把脸埋在母亲肩头,含糊地呜咽了一声。
贺兰振在一旁道:“大约是太激动了吧。”
话未说完,便见贺兰佩又来抱他。
贺兰振一怔,妹妹上一回这么扑过来抱他,恐怕还得是个小豆丁的时候。
贺兰佩抱了一下,就松开了他,又比了个“谢谢”的手势。
她清楚地知道,如果不是大哥最开始表示支持,事情也不会推进得这么顺利。
贺兰振抿了抿唇,难得词穷了一回,憋了半天也只憋出一句:“你我兄妹之间,不必客气。”
贺兰佩咧嘴笑了笑,又去抱贺兰昌和贺兰荣。
贺兰昌:“哎呀哎呀,我们也有份呀。”
贺兰荣:“爹,娘,你们见过这么热情的佩儿没有?没有吧?我们下次多带她出来玩玩嘛!佩儿,你自己说是不是?外面多好玩呀,家里待着多没意思呀。”
贺兰佩又笑。
她松开贺兰荣,最后看向卢朔。
卢朔藏在袖子下的手缓缓攥紧,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一步——他不是她的亲人,他们之间不该有什么逾矩的举动的。
不过,他很快又觉得自己在自作多情。
她的这趟灯会之行,他从头到尾都没有作过任何贡献,不像她的爹娘兄长们,多多少少都忙活了点事。他身份不对,不便插手,始终只能默默旁观。
她拥抱亲人,是为了表达她的感激与喜悦。
和他并无……
一阵桂花的香气突然溢满了他的怀抱,令他的思绪倏然中断。
是她抱住了他。
卢朔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她的手臂很柔软,头发也很柔软,一个落在他的腰间,一个蹭在他的脸上,令他浑身发痒,几乎想要颤抖。
国公府众人的目光锁定在他们的身上,这一刻卢朔觉得自己口干舌燥,面红耳赤,无所遁形。
那些不可告人的心思,就像不慎打翻的灯盏一样,噼里啪啦地燃烧了起来。
贺兰佩很快松开了手。
她朝他笑了笑,又转头去抱后面的梅彩和紫苏。
梅彩不好意思道:“哎呀……小姐真是给奴婢赏脸。”
紫苏高兴道:“这下小姐也算是圆了个心愿了!”
把所有人都抱了一遍,贺兰佩的心情才终于渐渐平缓。
贺兰振道:“灯会快结束了,但是还没有买灯呢,这儿人少,要不咱们去买几盏灯,就当留个纪念?”
贺兰佩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穿着那身提灯仙子的衣裙。
章宜珠:“马车里备了其他衣裳,你若还想再逛逛,就去把衣裳换了。”
贺兰佩眼睛一亮,立刻拉着紫苏和梅彩上车换衣。
其他人就在不远处等着。
过了一会儿,三人换好常服下来了,因时间匆忙,拆了原本的高髻,也只来得及用发带简单扎一下。
不过贺兰佩并不在意。
这里是灯会的尽头,游人已经不多,而且府上众人今日似乎都穿得比较朴素,贺兰佩不再害怕被人认出,挽着母亲的胳膊,到路边的小摊上挑起花灯来。
她方才在游街时就看中了几款灯,现在终于可以买了。
贺兰昌和贺兰荣在一旁站着。
“你要买吗?”贺兰昌问贺兰荣。
贺兰荣摇摇头:“我又没什么兴趣,我不买,佩儿买就行了。”
“那卢朔……诶,卢朔呢?”贺兰昌一扭头没看见人,诧异道。
贺兰荣一指:“喏。”
贺兰昌望去,看见卢朔停在一个小摊前,买了一盏最简单的莲花灯。
附近有一条绕城的水渠,时值中秋团圆夜,有些百姓就蹲在水渠边,往水里施放花灯,寄托秋思。
卢朔提着莲花灯,走到了水渠边上。
他微微撩了下袍子,半蹲下来,俯身将莲花灯放入渠中,轻轻一推,莲花灯便悠悠荡荡地漂远了。
贺兰昌和贺兰荣默然地看着。
卢朔望着那莲花灯逐渐远去,直到它混入了一堆漂浮不定的莲花灯中,从此再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不远处,贺兰佩正举着新买的彩灯细细地看,夜风拂过她的长发,在光影里缭乱地飞舞。
卢朔深吸一口气,抬起了头。
——西北望乡,东南见月。
——碧海青天,此夜此心。
*
作者有话说:
*白居易《八月十五日夜湓亭望月》
*李商隐《嫦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