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其他小说 > 寄她篱下 > 第36章
  一整个上午,众人都聚在一起,听沈壑川讲他以前游历时遇到的各种精彩故事。
  卢朔必须承认,沈壑川是个极为亲和也极为有趣的人,但凡是个正常人,就很难不被他的言谈举止所吸引。
  因为他见过的各种稀奇古怪的人和事实在是太多了,和他一样阅历丰富广博的人,未必有和他一样出色的口才和思维;有和他一样出色的口才和思维的人,阅历却未必有他丰富广博。
  而且他很懂分寸,即便是说一些在场众人都闻所未闻的事物,他也不会流露出那种炫耀或卖弄的表情,而是像那些茶馆里的说书人一样,一字一句娓娓道来,讲得简单又清晰。
  贺兰昌和贺兰荣都听得目不转睛,时不时插几句嘴,就连贺兰佩都有忍不住的时候,随手抓了纸笔飞快写字,向沈壑川提问。
  从头到尾,卢朔都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一个字也没说。
  最后还是因为到了吃午饭的时候,章宜珠才强行中止了这场热闹的聊天,把大家赶去膳厅吃饭了。
  吃完饭,贺兰昌贺兰荣还有些意犹未尽,还想再和沈壑川聊聊,却被章宜珠轻斥道:“好了,人家到咱们府里是来备考的,不是来玩的,上午聊了那么久已经够了,莫要再去烦你们表哥了,万一影响了考试,都是你们的错。”
  “哪至于如此,姨母夸张了。”沈壑川笑道,“不过表弟们也确实不必着急,我还得再府上叨扰许久,咱们有的是时间慢聊,不在于这一时半会。”
  贺兰昌和贺兰荣这才暂时作罢,放沈壑川去休息了。
  卢朔也准备回去午歇了,然而没走几步,衣袖却突然被人拉住。
  他回过头,看见正在冲他眨眼睛的贺兰佩。
  凛冽的风吹过长廊,吹得她的脸红扑扑的。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小姐有事找我?”
  贺兰佩点点头,朝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他跟她过来。
  她带他进了她的院子,然后又进了她的书房,拉着他在书案边坐下。
  ……好久都没来了。
  卢朔谨慎地坐着,盯着她看,不知她要做什么,心脏怦怦地乱跳。
  贺兰佩拿过纸笔,先写了一句:「恭喜你考到甲上了!」
  卢朔翘了一下唇角,又很快收起。
  她又写了一句:「我有个好东西给你看。」
  写完,便低下头拉开了屉奁,从里面取出一个黑色圆管状的东西来。
  卢朔疑惑道:“这是什么?”
  贺兰佩笑了,露出一个“你果然也不知道吧”的眼神,然后开始给他展示如何使用。
  这圆管看着粗短,实则双层嵌套,手指握住两端轻轻一拉,便能将嵌套的内层拉出来,变成可两倍伸缩的圆管。圆管两头以透明琉璃封堵,把它放在人眼前,远处看不清的东西仿佛一下子就到了眼前,还变得格外巨大,吓了卢朔好大一跳。
  他拿着圆管,震惊地试了又试。
  从贺兰佩的书房窗户里望出去,能看到一棵栽在前院的大树树冠,但因为距离有点远,平时只能看到一片笼统的树影。但现在有了此物,坐在屋里就能看清树上的枝杈,甚至还能看清每根枝杈上长了多少颗疙瘩。
  这太有意思了。
  卢朔忍不住出了书房,拿着圆管到处试看,贺兰佩就坐在屋里,隔着窗瞅着他笑。等他终于转完一圈回来,才恋恋不舍把圆管还给贺兰佩,问道:“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贺兰佩笑笑,写道:「此物名叫‘窥筩’,是表哥昨天送给我的。」
  卢朔愣了一下,嘴角的笑容淡了下去。
  贺兰佩并没有看他,还在兴致勃勃地写着:「表哥说这是他从番人那里买回来的,很贵,但是很值。他说番人那里还有更贵的,能看得更远,就是实在太贵,他真的买不起。但我觉得这个已经很厉害了!」
  卢朔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高兴的样子:“沈公子真会挑礼物,这个很适合你。你以后若是无聊,不用出门就能拿这个从家里往外看。”
  贺兰佩又笑:「那你以后也得注意些,若是在自己屋里做什么坏事,小心被我看个正着。」
  卢朔:“……”
  他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耳根泛起一阵诡异的红意。
  他抿了抿唇,极力正色道:“番人那里还有能看得更远的,那是多远?若是连百丈之外都能看到,那岂不是打仗都能用上?”
  贺兰佩:「真巧,爹昨日也是这么问表哥的,不过表哥说应该还看不了那么远。」
  卢朔:“哦……”
  贺兰佩:「你喜欢这个吗?我可以借你玩半天,等你回国子监前,再把它还给我。」
  “不用了。”卢朔低声道,“我已经见识过了,你玩吧。”
  贺兰佩不接话,只是盯着他看。
  卢朔被她盯得有点不自在,别过脸去,道:“怎么了?为什么一直这样看我?”
  贺兰佩提笔,有些纳闷地道:「你怎么看起来不太高兴?」
  卢朔勉强笑了一下:“哪有?”
  贺兰佩却蹙起眉,想了想,又道:「是不是因为我没给你准备考到甲上的礼物?」<
  “……”卢朔尴尬地连连摇头,“不是,小姐误会了,我怎么会向小姐讨要礼物。更何况小姐今日才知我的成绩,又怎可能提前准备礼物?”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真的不用,小姐以后也不必送。”
  贺兰佩:「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卢朔无奈道:“我真的没有不高兴,小姐想多了。我考了甲上,怎会不高兴呢?”
  好吧。
  贺兰佩撇了撇嘴,不再纠结这个,又转而掏出一本书,递到卢朔面前。
  「这是表哥从一个海商那里买来的番邦风物志,据说那海商胆子极大,曾跟过番人的商船去过几趟番邦,回来后便写了这本书。这原本是表哥送给大哥的,不过大哥白日里要上值,也没空看,我便问大哥借来看了。」
  表哥,又是表哥。
  卢朔哦了一声:“京城似乎没见过卖这种书的。”
  贺兰佩:「是没见过,但是很好看,我昨夜刚看了几篇。等我看完就给你看,如何?」
  卢朔扯了扯嘴角:“多谢小姐,不过大公子明年开春就要外放了,等小姐看完,大公子也差不多要动身了,这是大公子的书,还是留给他路上解闷看吧。”
  贺兰佩想了想,好像也对,便又道:「也好,这书表哥也看过,你听他讲也是一样的。」
  卢朔:“……嗯。”
  见卢朔神色疲倦,贺兰佩想他最近大概是累着了,便没有再留他,让他赶紧回去休息了。
  卢朔走出她的院子,隔着窗回头望了一眼,看见她还在摆弄那只黑色的窥筩。
  他垂下眼睫,快步离去了。
  这日下午,卢朔原定的午歇并没能歇好,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了许久,却始终心烦气躁,难以入睡。
  最后还是爬起来看书了。
  到了傍晚,宣国公与大公子回来了。
  他们白日都在官署,并没能听到沈壑川那些精彩故事,这会儿听贺兰昌与贺兰荣两兄弟绘声绘色地复述,都不由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让沈壑川再说一点听听。
  于是沈壑川又变成了全场的中心。
  卢朔默默地吃着饭,心里五味杂陈。
  从长辈到同辈,每个人都很喜欢沈壑川,而沈壑川也确实配得上他们的喜欢。
  他是那么自信,那么耀眼,那么从容,自己大概一辈子都没办法变成这样的人。
  卢朔觉得自己像个阴暗的老鼠,窥视着阳光下的别人,还偏偏不敢让任何人发现。
  这一刻,他好像又回到了数年前,回到了他刚来国公府时的情态。
  卑弱、沉默,总是敏感地观察着周围的动向,却并不会对此进行任何反应,只是默默地记住并消化。
  他这些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那一点微弱的信心与偶尔的松弛,好像又开始慢慢碎裂,慢慢绷紧。
  算了,卢朔劝解自己,天才纵是万里挑一,那全天下也能有几千几万个天才。和他上同一堂课的国子监同窗们是天才,和他一样借住在同一个府里的沈壑川也是天才,他以后还可能遇到各种各样的天才,烦恼是永无止境的。
  他该稳住心态才是。
  然而,天才的事尚可暂时放下,但另有一件事,卢朔却始终困扰于心。
  当再度跟着贺兰昌贺兰荣两兄弟一起回国子监时,门口送他们的人,便多了一个沈壑川。
  他站在贺兰佩身旁,朝他们礼貌地微笑着。
  卢朔当然知道他来送他们只是为了礼数,可当他和贺兰佩站在一起时,卢朔却觉得这个画面是那么刺眼。
  尤其是当他低声说话,贺兰佩会看向他的时候。
  欣赏的、崇敬的、羡慕的、仰望的,这样的眼神,他从来没有从她那里收到过。
  卢朔好想跟她说,下次放假,就是过年的时候了,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出去玩好吗?在此之前,你可以不要跟他走那么近吗?
  但他知道他没资格置喙,所以他始终只有紧闭嘴唇,听着贺兰昌和贺兰荣跟沈壑川道别:“表哥,等我们回来再一起出去玩啊!”
  沈壑川悠然一笑:“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