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其他小说 > 寄她篱下 > 第37章
  回到国子监的那几天,卢朔几乎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
  好在临近年关,同窗们多少也有些浮躁,卢朔混迹其中,并不显眼。先生们对此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未苛责学生。
  好不容易终于捱到了放假,卢朔跟着贺兰昌与贺兰荣回府,一路上,他都忍不住在想,这次她会不会在门口等他们呢?
  上次她不在,是因为要陪沈壑川这个客人,今天总不至于再陪了吧?
  然而下车后,前院里依旧没有他想看见的人。
  卢朔站在空荡荡的影壁下,慢慢地抿住了嘴唇。
  “表哥呢?”贺兰荣一回府,就抓了个路过的下人问,“他现在在温书吗?还是在我娘那里?”
  下人答道:“沈公子不在温书,但这会儿也不在府里。”
  “不在府里?他去哪儿了,不是说好跟我们出去玩的吗?”
  “沈公子跟四小姐一起出去了。”下人道。
  贺兰昌在一旁目瞪口呆:“他跟佩儿一起出去了?他们俩出去干什么?就他们两个人?”
  “去干什么,小的不知道。”下人挠了挠头,“不过公子放心吧,也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还是带了丫鬟和护院的,应该不会有事。”
  卢朔愣在原地,冬风寒峭,砭人肌骨,他僵直地立着,只觉得脑子像生了锈的轮轴,一点都转不动了。
  她跟着沈壑川出门了……
  在此之前,她只会跟她的家人和他出门,而沈壑川虽是她家的亲戚,可说到底,他们也只认识了十余天而已。
  甚至,自从那次他与她在书铺发现国子监的同窗之后,她就再也没跟他一起出过门了。
  身体里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似苦似酸似涩,几乎要翻滚出他的喉咙。
  “卢朔,你在那发什么呆呢?”前面的贺兰荣扭头叫道,“走啊!”
  卢朔这才回过神来,勉强挪动脚步,跟了上去。
  而每一步似乎都重逾千钧。
  他们去章宜珠院里问安。
  问完安,贺兰荣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娘,听说佩儿和表哥一起出门了?他们去做什么?”
  章宜珠:“好像是要买什么书,总之是与番邦有关的,佩儿最近喜欢看这些,她说京城里不卖这种书,壑川便说京城里有番商,也有和番商打交道的人,所以肯定有卖,只是平常人不知道去哪儿买而已。”
  “他知道?”
  “他说他大概能猜到。”章宜珠道,“前几日他们就一起出去过,还真的被他们找到了卖那种书的书铺。只不过书铺老板说那些书卖完了,没有库存,他们若想要,还得等几天进货。算算日子就是今天,估计是怕去晚了就又没了,所以他们今日一早便出门了。”
  “什么,原来他们之前就出去玩过了?”贺兰昌不服气,“娘,之前我们要跟表哥多聊会儿,你说会影响表哥备考,不许我们打扰表哥,可佩儿凭什么能连着两回让表哥带她出门?这就不影响备考了?你可真是偏心。”
  章宜珠唔了一声,笑道:“哎呀,那佩儿也是为了学习嘛,而且也是壑川自己愿意的。”
  贺兰荣哼道:“马上就过年了,娘你总不会连过年都要让表哥备考吧?趁着年节跟我们上街逛逛,这才是应该的!”
  章宜珠:“行了行了,后面的事后面再说,你们真是吵得我头疼,快回去吧。”
  她这么说,贺兰昌与贺兰荣只好悻悻地离开了。
  卢朔像个游魂一样飘回了自己的院子。
  添庆似乎和他打了声招呼,他也没理会,把门一关,整个人便仰面倒进了椅子里。
  在他不在的时候,贺兰佩已经与沈壑川出去了一次。
  等他回来的时候,她又与沈壑川出去了,甚至没等他们回来,带上他们一起出去。
  卢朔摸着自己腕上的手串,低低地苦笑起来。
  他到底有什么资格埋怨,有什么资格不甘呢,她跟谁出门,那是她的自由,连她的母亲都不在意,他又凭什么在意。
  他又不是她什么人。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用一张帕子盖住了自己的脸,仿佛这样就能暂时与世隔绝。
  -
  “这世上哪有什么与世隔绝的地方,所谓桃花源,不过是一场幻想罢了。”沈壑川坐在马车里笑道,“我之前听母亲说,姨母家的表妹性情孤僻,从不出门,我还想着以后相处务必得小心一些。没想到到了京城一看,表妹并非如传闻中那般,是我的消息太滞后了。不过表妹这样的变化也正可以说明,偏安一隅、故步自封并不可取,唯有出门见识广博天地才是正理。当然了,外面危险也不少,表妹情况特殊,自然不能像我一样常出远门,所以看看书,开拓一下眼界便足够了。”<
  贺兰佩怀里抱着几册新买的书,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壑川。
  她喜欢听这个表哥说话,表哥走过的地方比她爹还多,为人又幽默风趣,言语里还有一种四两拨千斤的轻盈感,总会令她豁然开朗。
  她花了几天时间把那本番邦风物志看完了,斟酌了一天,还是忍不住去问了表哥,有没有其他类似的书可以看。
  表哥说他没有了,但是京城里或许有别的关于番邦的书可以看,她若有兴趣,他可以帮她上街找找。
  表哥不愧是表哥,虽然没来过京城,但他对街巷坊里的布局很有数,在问过番商常出现的地点后,他便带着贺兰佩出发了,最后果然在番商聚集的那片街上发现了一家卖类似书的书铺。
  只不过货备得少,老板让他们改日再来。
  改的日便是今天。
  贺兰佩知道今天是二哥三哥和卢朔放假的日子,但她今日若不早点过去,万一被其他人买了,那马上年关了肯定不会再进货,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买到,所以她一早便跟着表哥出来了。
  结果到得太早了,书铺老板约定的送货人都还没来呢,他们两个人在书铺里等了好半天,才终于等到了新送的书。
  此时此刻,贺兰佩抱着怀里的书,只觉得满心欢喜。
  这么多书,她一次性也看不完,正好可以分给卢朔,这样也不用只薅大哥那一本风物志了。
  她看了看书,又看了看沈壑川,见他撩着车帘看外面的风景,便掏出炭笔和纸,开始窸窸窣窣地写字。
  写完了,递到沈壑川面前:「表哥之前一直在外游历,为何没来京城呢?」
  沈壑川看罢,笑了一声,答道:“因为我知道以后总有一日我会来京城的,所以当然是要先去那些可能一辈子都去不了的地方看看,这样人生才不会留下遗憾啊。”
  贺兰佩在心里惊叹这个回答。
  原来表哥看似桀骜不驯玩世不恭,实则早在心里计划好了什么时候做什么事。
  真厉害。
  她有些羡慕地想着,他怎么从小就能有那么清晰的目标呢?
  沈壑川见贺兰佩没有要再问话的意思,便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只这一眼——
  “等等,停车!快停车!”他忽然大叫一声,手掌拍在车厢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车夫诧异地停了下来:“沈公子,怎么了?”
  沈壑川来不及解释,只匆匆一掀厢帘,跳下了车:“等我一会儿!”
  贺兰佩瞪大了眼,不知道这是发生了什么,连忙从车厢里探出半个脑袋,看沈壑川做什么去。
  只见沈壑川奔出去几步,追上了一个刚刚路过的女子。
  那女子头戴毡帽,裹着一件灰色的短袄,脚上踩一双鹿皮靴,只是靴子有点旧了,皮面磨损得略显严重。
  她手里还提着一把剑,忽然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顿时警觉地转过了身,看清来人是谁后,不由一愣。
  “赵姑娘,你果真是赵姑娘!”沈壑川拊掌喜道,“我还当我看错了,原来真的是你!”
  那赵姑娘愕然半晌,抓了抓脸,应了一声:“……沈公子?”
  “是我!看来赵姑娘还记得我,真是不错!”沈壑川笑道,“赵姑娘怎么会来京城?”
  “哦,我跟我爹来押镖,正好有一批货送到京城。”
  “都快过年了,还要押镖?”
  “就是江南的大商户要趁着年节,在京城狠狠赚一笔嘛。”赵姑娘扯了下嘴角,又将沈壑川上上下下打量一遍,面露疑惑之色,“你怎么也在京城?还穿成这样?”
  “怎么,我还不能穿成这样?”沈壑川挑眉,“我不是早就跟你说过,我家是做官的吗?”
  赵姑娘有些尴尬地抠了抠毡帽,道:“我以为你那时候是故意编的,因为怕别人害你,就谎称自己家是做官的。”
  “不至于,不至于。赵姑娘与令尊当年捎了我好一段路还不收我的钱,谁害我也不能是你们要害我。”沈壑川又笑了一声。
  赵姑娘:“所以你家是在京城做官的?”
  “唔……我家不是。不过我此番上京借住在亲戚家中,赵姑娘不妨猜猜,我连过年都不在家过,要到京城里来,是为了什么?”
  赵姑娘诚实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沈壑川:“我是来备考春闱的。”
  “啊?春闱?”赵姑娘吃惊地张大了嘴,“你这么年轻,就当了举人老爷啊?”
  “什么举人老爷。”沈壑川笑意愈深,压低声音道,“赵姑娘,我可是我们当地的解元。”
  “解元?!”赵姑娘失声惊呼,因声音太大,把周围路过的其他人都吓了一跳。
  她连忙咳了一声,也学着他压低声音,满腹狐疑道:“真的假的,你是解元?你不会是骗我的吧?”
  “天子脚下,这种事岂能骗人?”沈壑川挑眉,“赵姑娘,我姓沈名壑川,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大可以去查查,今年洪阳府的解元是不是叫这个名字。”
  赵姑娘看他的目光顿时不一样了。
  她满怀着震惊与敬佩,把剑换了个手,然后摸了摸沈壑川的衣服。
  沈壑川:“……你做什么?”
  赵姑娘:“解元啊,我第一次见到活的解元啊,沈公子,我知道你有几分本事,但没想到你这么有本事,竟然能考上解元!你让我摸两下,也给我沾沾仙气儿,省得我爹老说我不长脑子。”
  沈壑川一手握拳,虚掩在唇边轻咳两声,道:“赵姑娘,大庭广众之下,这样不太好吧。”
  “嗯,你说得对。”赵姑娘点点头,“相逢便是缘分,我和我爹就住在前面那条街的客栈里,不如等会儿一起喝一杯?”
  沈壑川道:“今日恐怕不行,今日我还有事,你们在京城待到什么时候?若是不急的话,我们可以改日小聚。”
  赵姑娘:“那确实不急,这批京城的货已经押到了,现在也没别的事做,我和我爹都说,干脆就在京城把年过完算了。”
  “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沈壑川笑道,“我今日不便与你们相聚,等我确定我何时有空了,便去客栈找你们。当然,你们若是改了归期,也烦请告诉我一声。我就住在宣国公府,你们跟门房报我的名字即可。”
  赵姑娘又震惊地张大了嘴:“你、你、你亲戚是宣国公啊?”
  沈壑川:“啊……准确来说,是我的姨母,是宣国公的夫人。”
  赵姑娘默默把嘴闭上了,憋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沈公子,那我真是不明白了,你当初穿得跟个破落秀才似的,我可怜你才捎你一段,你那是在干嘛呢?”
  沈壑川:“咳……这个,说来话长,我们可以之后细说。”
  赵姑娘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刚好和一脸好奇的贺兰佩对上视线。
  赵姑娘愣了一下,眨眨眼,看向沈壑川:“那是你的马车吗?那位是……”
  沈壑川回头看了一眼贺兰佩,道:“那不是我的马车,是我姨母家的马车,那位是我的表妹。”
  “哦……表妹。”赵姑娘了然地点了下头,“你们俩坐一辆马车?”
  沈壑川怔了一下,赶紧解释道:“是、不是……呃,我的意思是,我们俩虽然坐一辆马车,但是是有原因的……”
  赵姑娘皱了下眉头,走到马车边,抬起脑袋,看向坐在车里的贺兰佩。
  车旁的紫苏和护院等人都警觉起来,但碍于这女子似乎是沈公子的朋友,便一时没有轻举妄动。
  贺兰佩不知道这赵姑娘为何突然来找她,不知所措地往里缩了缩。
  “这位小姐。”赵姑娘抬手抱了下拳,“我不知道沈公子和你在一起,方才摸了他一下,望你谅解。”
  贺兰佩一脸茫然。
  沈壑川急忙道:“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就是带她出来买点东西而已!”
  赵姑娘不搭理他,又冲贺兰佩道:“不过小姐,请不要误会我是个轻浮之人,我对沈公子如此,是因为一年前我在押镖路上认识了他,捎了他一段路,我们同吃同住,在一起待了大半个月,所以举止才随意了些。”
  沈壑川无语:“……能不能先听我说?”
  “我听见了。”赵姑娘扭头瞪了他一眼,又重新转向贺兰佩,道,“不过我与沈公子确无旁的关系,但同吃同住这件事,我想小姐还是得知晓一下,免得你们日后因此吵架。”
  沈壑川开始揉自己的眉心。
  紫苏在旁边听得眉毛一抖一抖。
  哇……同吃同住!沈公子还有这样的风流韵事呢!啧啧啧啧!
  贺兰佩:“……”
  她尴尬地看着沈壑川,心想这和她到底有什么关系,她为什么要知晓这件事。
  见贺兰佩迟迟不吭声,赵姑娘不由眉头拧得更深,有些不悦道:“小姐这是何意?我诚心来与小姐说明首尾,小姐何故一言不发?若小姐再不回复,那我就当已说清楚了,我先走了,日后也不会再跟沈公子有来往。”<
  沈壑川一把拉住她:“你走什么?你想哪儿去了?我与表妹,真的就只是表兄妹而已!至于表妹她不回你……”
  沈壑川看了贺兰佩一眼。
  贺兰佩低下头,默默地抠了抠自己的手指。
  沈壑川叹了一口气,轻声道:“表妹幼时因故患了哑症,口不能言,你让她如何回你?”
  赵姑娘一呆:“啊?哑、哑……”
  她猛地反应过来,再看向车厢内低头不语的贺兰佩时,整张脸已经红得像是要滴血,慌忙欠身道:“对不住!对不住小姐!我真不知道……对小姐多有冒犯,是我的过错,还望小姐大人不记小人过,把我的话当个屁放了。”
  她爹骂她不长脑子,果然骂得对啊!
  贺兰佩:“……”
  自从她开始出门以来,她还没有遇到过像这样不客气地质问她为何不说话的人,也是她第一次被迫在一个毫不知情的陌生人面前公开自己口不能言的事实。
  然而,不知为何,看着面前这赵姑娘仓皇道歉的样子,她又生不起气来,甚至还感到几分荒谬的好笑。
  她看向沈壑川,轻轻摆了摆手。
  沈壑川道:“行了,不知者无罪,表妹她也并未介意。我此次与表妹出门,只是为了帮她买书,她路上可能有一些问题需要写字问我,所以我们才会共乘一车。”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不必再说了。”赵姑娘赶紧道,“你们快去忙吧,我先回客栈了。”
  说完也不等他回复,就迅速转身,落荒而逃。
  沈壑川看着她一边飞奔,一边尴尬地用剑柄敲自己脑袋的背影,不由失笑,摇了摇头,准备上车。
  然而一瞥眼,所有人,上至贺兰佩,下至车夫,都正用一种炯炯有神的好奇目光盯着他看。
  沈壑川:“……”
  贺兰佩重新趴回窗口,朝紫苏使了个眼色。
  紫苏清了清嗓子,垂下眼故作恭敬道:“沈公子,恕奴婢冒昧,奴婢得替小姐问一句,方才那赵姑娘说的同吃同住……”
  沈壑川啧了一声,道:“她说话就这样,直来直去的,所谓同吃同住,就真的只是在一起吃饭,住同一家旅店,偶尔在荒郊野外没店住的时候,躺在同一块大地上而已。和我们一起同吃同住的,还有她爹和手下十几个押镖的,这算得了什么?非要说有点什么,那也最多只能是我路上染了风寒病了几日,她将一个货车腾了点位置让我躺,又照顾我到痊愈罢了。”
  紫苏:“哦——”
  沈壑川:“但这事儿你们听过便罢了,得替我保密,好么?”
  贺兰佩歪着头,眨了眨眼睛,眉头微微抬了一下,似是在问为何要保密。
  沈壑川又叹了口气:“麻烦啊,要是被你爹娘知道了,那我爹娘肯定也得知道了,到时候又要说一堆有的没的,烦得很。”
  贺兰佩忍不住笑了起来。
  沈壑川轻轻叩了叩车壁,催促道:“别笑了,看在我帮你买到了书的份上,这事儿替我保密行不行?”
  贺兰佩这才敛起笑意,严肃地点了点头,又看向紫苏。
  紫苏会意,立刻转头跟其他人道:“今日之事,都不许说出去!”
  大家小鸡啄米似的纷纷点头。
  沈壑川这才上车,马车继续往宣国公府驶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