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院说四小姐和沈公子尚未回来,公子再等等吧。”添庆出去打听完消息,回来禀报道。
卢朔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闻言也只是轻轻地颤了一下睫毛,平静地道了一声:“知道了。”
一旁的来寿忍不住道:“这都到平日吃饭的点了,他们还没回来吗?”
“许是有事耽搁了。”添庆道,“公子,屋里有点心,若是饿了就先吃点垫垫吧。”
卢朔嗯了一声,正要掩门,忽听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竟有个丫鬟匆匆忙忙地跑了过来,道:“卢公子,四小姐和沈公子回来了,夫人喊公子去一起用饭呢!”
添庆吃惊道:“刚刚还说没回来呢。”
丫鬟道:“你一走,他们便到了。”
添庆便对卢朔笑道:“那小的还真是问早了,不过现在也正好,公子快去用饭吧。”
卢朔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袖子里攥成拳头的手微微松开,点了下头。
他平稳无波地走到膳厅,正巧听见同样刚到的贺兰昌问沈壑川:“你们干什么去了?买书要买这么久?”
沈壑川答道:“去得太早,送货的人还没到,我们等了很久才拿到书。”
贺兰佩安静地坐在一旁,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嘴唇忽然翘了一下。她抬起头,与沈壑川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停留,而后又若无其事地分开。
似是怕被人察觉,她还又抿了下唇,掩饰性地端起茶盏,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
卢朔的脚步一顿。
她为何忽然发笑?又与沈公子在交流什么?是只有他们彼此才知道的小秘密吗?
他心乱如麻,直勾勾地盯着她,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贺兰佩发现了他的目光,当即放下了茶盏,也朝他一笑,然后扭过身似乎想找什么东西,却听坐在上首的章宜珠道:“好了,终于都回来了,赶紧吃饭吧,再不吃都凉了。”
贺兰佩只好停止了动作,开始吃饭。
一顿饭毕,卢朔正要离厅,却被贺兰佩拉住。
她从布袋里掏出几本新买的书,兴高采烈地展示给他看,又写字问他:「我今日买了好几本书,你看看喜欢哪本,也挑一本回去看吧?」
卢朔望着她真诚明澈的眼睛,忽然就生出几分羞愧来。
他在暗自揣测她与沈壑川的关系时,她却还没忘了他,甚至还想着要分他一本书看。
如果,这些书不是她和沈壑川一起买的就更好了……
“我……我不一定有时间看。”他小声道。
贺兰佩:「不打紧,我知道你学业繁重,但你慢慢看就是了,就当是偶尔放松一下。」
她又把一堆书往他面前递了递,朝他眨了眨眼睛。
卢朔没有办法再拒绝她,只好从中挑了一本,道:“多谢小姐。”
贺兰佩便抿唇笑了笑,朝他挥了挥手,步伐轻快地回去了。
他望着她的背影,默默地捏紧了手里的书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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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年节,国公府里要添置的东西不少,贺兰昌和贺兰荣正好想借机出去玩,便屡屡相邀沈壑川一起,美其名曰,带他好好逛逛京城。
沈壑川心里还惦记着要与赵姑娘小聚的事,但他刚到京城,若是一边拒绝表弟们的邀约,一边独自出门,显然不合情理,于是他只得含笑答应了表弟们,将赵姑娘的事暂时搁置一旁。
贺兰昌和贺兰荣又去问贺兰佩要不要一起,不过贺兰佩最近得了新书,正是沉迷其中的时候,并不太想出门,便拒绝了。那兄弟俩也没再强求她,转而问卢朔要不要同去。
贺兰佩不去,卢朔自然也不想去,然而这事正好被宣国公和夫人知道了,夫人便劝他:“大过年的,就出去玩玩吧。”
宣国公也说他:“瞧你最近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莫不是考了个甲上,又给自己增加压力了?别对自己要求太高了,你看看壑川,虽是考了个解元,被大家寄予厚望,但人家心态还是很好,懂得劳逸结合,你呀,也该学学这种心态。”
卢朔没法子,只好听他们的话,一起跟贺兰昌他们出门玩去了。
路上,卢朔似乎能感觉到沈壑川经常在有意无意地看他。
他不知对方是什么意思,也没什么话能跟对方说,只能这么硬生生地扛着。
好在贺兰昌和贺兰荣是两个粗人,并未察觉到他们之间的古怪气氛,还时不时说笑打趣,有他们两个人在,四个人的整体氛围倒是分外和谐。
一转眼,便到了除夕夜。
热热闹闹的年夜饭之后,依然是传统旧俗放烟花。
这几年,京城里的烟花做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漂亮,贺兰昌和贺兰荣专门买了几个气派的大烟花,就为图一乐。
灿烂的烟花在漆黑夜幕中轰然绽开,五光十色,流光溢彩,卢朔回过头想跟贺兰佩说话,却发现她不知何时被沈壑川带到了不远处的廊柱旁。
沈壑川低头跟她说了些什么,她听后忍俊不禁,点了点头。
绚烂的光影落在他们二人身上,檀郎谢女,好一幅登对的画面。
卢朔怔了怔,良久,沉默地收回了视线。
放完烟花,众人回到暖阁里守岁,今年多了个沈壑川,便又多了许多新鲜谈资。
——这个除夕,所有人似乎都很高兴,只除了他。
……
又过了几日,贺兰佩再一次跟沈壑川出门了。
他们出去时,只跟国公夫妇说了一声,贺兰昌和贺兰荣均不知情。还是他们两个要去找沈壑川玩儿却找不到人后,才得知他又和妹妹出门了。<
“我就想不明白了,他们两个怎么老是一起出去?”贺兰荣纳闷地说。
贺兰昌摸着下巴:“母亲说,他们上次买的书有油墨污痕,要去换货,所以才会一起出去。但换货用得着他们亲自去吗,随便找个小厮丫鬟跑腿不就行了?”
贺兰荣:“难道他们两个背着我们去玩什么好玩的了?”
“难说,难说。”贺兰昌一拍桌子,“算了,管他们去干什么,我们玩我们的,卢朔,等会儿要不要一起出门?”
他们找不到沈壑川,只好跑过来找卢朔。
卢朔本来正在看那本贺兰佩借给他的书,直到这兄弟俩找上门了,他才知道原来她和沈壑川两个人又不声不响地出去了。
他垂眼摩挲着手里的书页,道:“我就不去了吧,这本书正看到关键处。”
贺兰荣:“你怎么跟佩儿一个德性,看书看得都不想出门玩了。真不出去?”
卢朔摇摇头:“真不出去。”
“那好吧。”贺兰荣遗憾地叹了口气,“那我和贺兰昌出去了。”
卢朔:“好。”
他看着兄弟俩的背影远去,把面前的书一推,整个人伏倒在了案上。
为什么呢,为什么老是跟沈壑川一起出去呢?不告诉他也就算了,甚至连她的哥哥们也不告诉?
那天她刚买书回来时,让他从中挑选一本回去看,他是把每本书都简单翻了一遍的,并没有看到哪本书有油墨污痕。
他们到底是干什么去了呢,竟需要这样撒谎瞒着人?老爷和夫人知道吗?若是不知道,那他们去做的事情,岂不是连老爷和夫人都不赞成的事情吗?若是知道,那老爷和夫人竟会帮他们一起瞒着自己的儿子,这又得是什么样的事情才需要如此……
脑中嗡然一片,错乱的思绪像理不清的线团,越是想整理清楚,就越是作茧自缚。
卢朔捂住自己的额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的指节上,他颤了一下,感觉自己像是跌进了一泓清澈的泉水里,分明能看到水面上晃动的光影,分明知道自己离岸边只有咫尺之遥,可怎么游都游不上去,他像是要溺毙在阳光之下,伸手想去抓住什么,却只有虚无的水流从指缝间穿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也许已经过了一个时辰。
他站起身,往外走去。
耳房里的添庆瞧见了,连忙探出个脑袋出来问:“公子,有事吗?”
卢朔:“没事,我自己随便走走,你不用跟着。”
他独自一人走到了前院,看见了紧闭的国公府大门。
门房看见了他,上前道:“公子是要出门吗?要备马车吗?”
卢朔摇摇头:“不出去,我就是散散步而已。”
“哦……”门房疑惑地挠了下头,想不通这么冷的天散什么步,但还是识趣地没有多言,一步三回头地离去了。
卢朔绕着前院徘徊了三个来回。
终于到第四回的时候,国公府的大门重新打开了。
他站定脚步,直直望向门外停驻的马车。
沈壑川先下了马车,然后伸出胳膊,又扶了一把后面的贺兰佩。
两个人面上皆带着笑容,尤其是沈壑川,看起来春风满面,容光焕发,像是遇到了什么极高兴的事情。
而贺兰佩手里,竟还真的拿了一本书。
卢朔驻足在原地,有些发愣,心想难道真是自己小人之心了,他们当真是去换书的?
还没等他想明白,刚跨进门槛的两个人同时发现了他,脸上的表情俱是一僵。
卢朔的心猛地一沉。
不过沈壑川反应极快,只一眨眼的工夫,脸上的笑容便再次恢复了灿烂,仿佛那一瞬间的僵硬只是卢朔的错觉。
“小卢公子怎么在这儿站着?”沈壑川快步走了过来,“莫非是在等我们吗?”
卢朔:“……不是,只是屋里烧了炭盆,有些太闷了,就出来散散步,刚好碰到。”
贺兰佩也走了过来,视线落在他冻得微微发红的手指上。
卢朔把手背到身后,故作平静地问道:“你们是出去做什么了?”
“哦,也没什么。”沈壑川指了指贺兰佩怀里的书,“上次买的书没仔细检查,里面有几页被油墨污染,刚才去换货了。那书铺老板过年不开张,好在就住在附近,问了一圈终于找到了他的人,换了本干净的书。”
贺兰佩在旁边一个劲地点头。
然而卢朔却盯着沈壑川,脸色微微地变了。
方才离得有点远,没有察觉,这会儿沈壑川站到了他的跟前,他才忽然闻到了一丁点儿、顺着风从他嘴里飘出来的酒味。
沈壑川,喝酒了?!
他带着贺兰佩,去喝酒了?!
卢朔简直难以置信,一时间都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
沈壑川见他神色有异,眉头微微一跳,道:“小卢公子,还有别的事吗?若是没有,那我就先回去了。”
卢朔:“……”
卢朔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他看向站在贺兰佩身后的紫苏,紫苏被他看着,先是愣了愣,随后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有点心虚地摸了下鼻子,低下了头。
卢朔只觉得荒谬。
此情此景,他无话可说。
他的手在背后攥成拳头,隐隐地发抖,可发出的声音却几乎毫无波澜:“没事了,沈公子请便。”
沈壑川探究地看了他一眼,走了。
这个人连离去的背影都是那么潇洒飘逸,完美无缺。
卢朔喉头一滚,紧紧地抿住了嘴唇。
可贺兰佩还没走,她望着卢朔,似乎是有点担心,上前一步,扯了扯他的袖子,想把他的手扯出来。
但卢朔没动,他只是沉默地注视着她。
贺兰佩怔住,缓缓收回了手。
呼啸的北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像一把锐利的刀刃。
卢朔想,她一定是喜欢上沈壑川了。
这个人长得俊,出身高,学识好,见闻多,虽然年纪差距略大了点儿,但喜欢上他,实在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何况他们还有着一层割不断的亲缘关系,而沈壑川本人,不仅从未流露过半分对她的偏见,甚至还很懂她的心思,送礼全都送到了她的心坎上。
找不到一点可以挑剔的理由。
除了今日。
但今日也是她同意了的,甚至连她的丫鬟都默认了此事。
可是,可是——
到底为什么要跟他出去喝酒呢?从前她滴酒不沾的,为什么沈壑川一来,她就愿意喝了呢?就算要喝,最近是过年,在家里喝不行吗?为什么非得两个人出去喝呢?
她带了丫鬟又如何,他比她高大那么多,万一喝醉了,她怎么保护自己呢?
卢朔不相信老爷和夫人竟会同意这种荒唐事,一定是他们撒了谎。
可他难道还要去告状吗?
万一老爷和夫人因此震怒,与沈公子闹了不睦怎么办?万一沈公子因此搬离国公府,春闱没考好怎么办?万一老爷和夫人怕小姐胆子太大,重新把小姐拘束起来怎么办?万一小姐觉得他是多管闲事,因此怨恨上他怎么办……
他从不在府里惹是生非,这些后果也不是他能承担得起的。
他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敢做。
事到如今,他只能看着她那双有些迷惘的眼睛,轻声问她一句:“跟沈公子出去,小姐很高兴吗?”
贺兰佩迟疑片刻,点了点头。
卢朔低笑一声:“那就好。”
卢朔走了,留下贺兰佩和紫苏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发愣。
紫苏抓了抓脸,凑在贺兰佩耳朵旁,小声道:“卢公子好奇怪啊,他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贺兰佩摇了摇头,表示她也不清楚。
紫苏:“真是的,沈公子跑那么快干嘛,这不都是他的事儿嘛!他去找赵姑娘,还得拉小姐当挡箭牌。小姐在府里待得好好的,还得陪他出去。他在楼下跟赵姑娘父女两个喝酒,小姐在楼上雅间里喝茶看书,真真是没劲儿!不过话又说回来,那家店的点心做得还不错,以后可以买点吃。”
贺兰佩笑了一下,迈开步子,往自己院中走去。
她收了表哥的礼,又劳烦表哥陪她买了书,她帮表哥一把也是理所当然。
只不过……贺兰佩飞快地蹙了下眉,目光投向卢朔院落的方向。
卢朔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呢?觉得他们出去玩不带他?他的手都冻红了,根本不像他说的那样只是散散步而已。
可是贺兰佩又不知道如何解释,只能在心里叹了口气,想以后再说吧。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