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朔回到院中,在推门进屋之前,猛地刹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跟在身后的添庆。
今夜大公子拒绝了他的提议,不仅没有收下添庆,甚至还另外裁减了两个小厮,添庆想必很失望。<
卢朔觉得自己真是疯了,为何想要从添庆的脸上看到希望落空的沮丧神色?是因为他自己得不到想要的,所以也在期待别人和他遭遇一样的情况吗?
添庆心里究竟怎么想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添庆的表情完美无缺,带着一如既往、恰到好处的关心和恭谨,仿佛夜里席间的一切从未发生:“公子,要打水吗?”
卢朔闭了闭眼。
他缓缓地吐息几个来回,平复了心情,才终于开口:“先不用。”
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他不能当小人,不能走上歧途。
所以他不能因为添庆的谋划落空而窃喜,也不能因为自己正沉溺于伤情之中,就伤害了无辜的四小姐。
他现在必须得去告诉四小姐,说他改主意了,他觉得考试其实也不用准备那么久,他下次回来时,是可以跟她一起出门逛街吃点心的。至于沈公子,大不了、大不了就问问他,要不要也一起去。
总是逃避,是懦夫的行为,他应该早点学会接受现实,以坦荡的平常心对待她才是。
思及此,他横下心来,快步走出院子,然而没走几步,就看见两道人影从不远处的拐角一闪而过。
那两个人他不会看错的,是贺兰佩和紫苏。
而那个拐角通往的方向……只有一个。
这个府里,唯一一个,住在西边院群的人——沈壑川。
卢朔的脚步停住了。
他默然望着已经空空荡荡的拐角,良久,又抬头看了看天空。
一弯弦月,镰刀似的弦月。
能割断金黄的麦草,也能割断他前行的道路。
他在原地驻足半晌,最终还是折返回了自己的院子。
“打水吧。”他对添庆说道。
……
贺兰佩走进了沈壑川的院子。
沈壑川得知她到来,有些惊讶:“这么晚了,表妹竟有事找我?”
贺兰佩点了点头,打了个手势,表示自己想进屋去说。
沈壑川想了想,道:“行。”
他带着贺兰佩进了屋,却没有关上门窗,好让外面的紫苏也能看见里面的场景。
“我看你愁眉不展,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沈壑川笑道,“究竟发生什么事了,让你急着来找我?”
贺兰佩提笔写道:「卢朔最近不理我了,表哥你不是说擅长识人吗,能不能帮我分析一下原因?」
沈壑川愣了一下,随即眉头高高挑起,似笑非笑道:“他最近不理你了?”
贺兰佩严肃点头。
沈壑川瞥了一眼站在外头的紫苏,压低声音道:“其实我对小卢公子了解不多,我在你们府上住了一个多月,与他说过的话加起来,恐怕都不如二表弟或三表弟一天跟我说的话多。”
贺兰佩皱了下眉。
“他不爱说话,我总不好主动去烦他。”沈壑川笑了一下,“来京之前,我特意打听过,知道他是姨父收养的义子,来京之后,我也仅仅只多了些他学习刻苦、不爱交际的印象罢了,你让我分析他为何不理你,我还真不一定能分析出来。”
贺兰佩抿了抿唇,刚想再提笔写点什么,又被沈壑川打断:“不过你既然这么问了,那我便猜猜,他以前是经常理你的?你们关系很好?”
贺兰佩连忙点头。
“我曾听姨母提过一嘴,说他开蒙晚,你们两个之前是在一起上课的?后来他才去的国子监?”
贺兰佩又是一阵点头。
“哦,那还真是同窗共读、青梅竹马啊。”沈壑川翘起嘴角,微微拖长了音调。
贺兰佩愣了愣。
“我想我知道他为什么不理你了。”沈壑川拿起茶盏,挡在唇边,低声道,“你难道没有发现,是我来了之后,他才不理你的吗?”
贺兰佩眨了眨眼,提笔写道:「是因为我跟你出门没告诉他吗?可他说不是。」
沈壑川:“……”
他笑得有点无奈,很想抬手敲敲她的脑壳,却还是收了回去,摇了摇头道:“他说不是就不是吗?”
贺兰佩:「可是我邀他下次跟我出门,他也不愿。」
沈壑川眯了眯眼,笑容愈发古怪起来:“表妹啊表妹,你真的想知道吗?”
贺兰佩:“……”
她隐隐觉得表哥可能要说一个不太好听的答案,皱了下眉,在心里斟酌了一下,最终还是求知欲占了上风,朝他露出一个“愿闻其详”的表情。
沈壑川又瞥了一眼外面的紫苏,微微靠近了她一点,将声音压得更低:“他不理你,其实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果然收获了她焦急的一瞪眼。
“那就是——他喜欢你,在吃我的醋。”沈壑川悠悠说完,打量了一下贺兰佩的表情,生怕她听不懂,又补了一句,“我说的喜欢,是男女之情的喜欢。他见你我走得近,误会了我们,所以不愿理你了——听明白了吗,表妹?”
贺兰佩呆滞了。
她微微张着嘴,手里的炭笔在纸上划出一条斜逸的线,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沈壑川。
沈壑川啧了一声:“怎么,不相信?”
贺兰佩整张脸开始皱成一团,仿佛在思考他这话的真实性。
“逗你玩的。”沈壑川忽然道。
贺兰佩又是一呆,随即大恼,把笔一摔,从脸到脖子都红成了一片。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在质问他,这种事岂能拿来玩笑!
“我是说,我说一开始分析不出来他为何不理你,那个是逗你玩的。”沈壑川轻咳一声,再次忍俊不禁道,“我从见到他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他喜欢你。”
贺兰佩蓦地僵住了。
沈壑川的手指轻轻点着桌子,优哉游哉地说道:“是不是很想问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贺兰佩缓缓地咬住了手指,眼神四处乱瞟,紊乱的呼吸拂得桌上纸张窸窣作响。
好半天,她才终于犹犹豫豫地点了点头。
沈壑川笑道:“很简单啊,那是我进府第二天,也是他和两个表弟放假回家的日子。姨母、你,还有两个表弟,每个人都在很认真地听我说话,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只有他,一直在偷偷看你,偶尔才会看一眼我。”
贺兰佩:“……”
“那眼神我一看就知道,这小子八成是喜欢你,但我又不太清楚你们家究竟是个什么情况,我便没有多管。”沈壑川感叹道,“哎,其实真的很简单,我不知道是你们家里有人在装傻,还是灯下黑了,这么多年竟然真的一个都没看出来。只要是有你在的场合,他大半时间都是在偷偷看你。我给他送了见面礼,他竟还总是对我一副冷淡样子,可一点都没有姨母口中夸的那样懂事。”
贺兰佩:“……”
她浑身发烫,牙齿在指腹咬出深深的痕迹。
沈壑川还在说:“过年的时候,我找你出门,我去跟赵姑娘见面,你在包厢里喝茶,结果一回府就看见他跟个门神一样杵在那儿,着实吓了我一跳。我后来悄悄去问了一下门房,他在那儿待了多久,门房跟我说他在那儿少说转了得有三四圈了——哎呀,你说说看,也不嫌冷!怕不是在心里偷偷骂了我无数遍呢!”
贺兰佩噌地站了起来,瞪着沈壑川,整个人红得像只煮熟的虾子。
沈壑川斜睨着她:“什么意思?不爱听?那我不说了。”
贺兰佩额角青筋跳了跳,又忍气吞声地坐下了。
她捡起掉在一旁的炭笔,重新开始写字,每个字都写得铁画银钩、铿锵有力:「你既然从一开始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沈壑川无辜一摊手:“你也没问啊。这是你们两个的事,我突然说这个,不是很奇怪吗?”
贺兰佩又咬牙切齿地写:「那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故意做让他误会的事?」
沈壑川正色道:“表妹,我跟你出门,是你同意,我同意,姨母也同意的。我们每次都是有正事要做,不是特意为了让他误会才做的。而且每一次都是带着人的,没有一点见不得光的地方。他自己要误会,我有什么办法?难道我还要主动跑到他面前,说我们两个清清白白,让他放心?”
贺兰佩:“……”
沈壑川:“我看他闷葫芦一个,根本不像是要表白的样子。要不然他为什么不敢来找你或我对峙,反而却主动疏远你?他根本就是不敢让别人知道‘他喜欢你’这件事,包括你本人。”
贺兰佩低着头,咬住了嘴唇,长长的睫毛在烛影下抖得厉害。
“好了,你的问题我回答完了。”沈壑川哂笑道,“再在我房中待下去,恐怕就不合适了。万一被小卢公子知道,又得误会——这次总不能还是我故意吧?”
贺兰佩咽了一下喉咙,又羞又恼地瞪了他一眼,随后便一把收起桌上的纸笔,匆匆往外走去。
沈壑川抬了抬手,聊表相送。<
但是走到门口,贺兰佩却又顿住了脚步,在原地纠结了一会儿,重新转过身,走回沈壑川身旁,掏出纸笔,俯下身子,唰唰几笔写道:「你会不会猜错了?其实他根本不是那个意思?」
沈壑川挑了挑眉,以手支颊,道:“也有可能,毕竟我也不是神仙,猜错了很正常。要不然,表妹你再琢磨琢磨,或者去问问别人?”
贺兰佩:“……”
她怎么现在才发现,这个表哥其实坏得很!根本不是什么善解人意的好人!
她又扭头走了。
背后传来沈壑川低低一声笑。
贺兰佩带着紫苏迅速离开了这座院子。
紫苏见她满脸通红,神色怪异,忍不住问道:“小姐,沈公子到底和你说了什么啊?你们在里面好奇怪啊。”
贺兰佩不知道如何回答。
夜风一吹,她脑子清醒了许多,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竟然在和一个男性讨论自己和另一个男性的事情!
她真是疯了,她都在干什么。
贺兰佩慌乱地走着,一路上心脏狂跳,神思混沌,好几次都差点走错路,还是被紫苏拽了回来。
她脑中翻来覆去地想着沈壑川方才说的那些话,他说卢朔总是会偷看她,还会吃他的醋,所以才待他冷淡……真的是这样吗?卢朔真的是喜欢她吗?
可那些沈壑川不知道的,埋藏在她记忆深处,几乎要与她的普通生活融为一体的那些细节,却在此时如雨后春笋一般,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她想起很久以前,卢朔教她怎么用草茎编出蝴蝶和蚂蚱,结果她不慎划破了手指,吓得卢朔变了脸色。虽然只是小伤,血也止得很快,但卢朔却不敢再教她编草,还是她软磨硬泡了许久,他才重新同意。只是那之后所有过她手的草茎,他都会仔细检查一番,确认柔软无锋后才会交给她。
她还想起有时候下雨,她的鞋子被溅起的泥点弄脏,她只是撩起裙角低头看了一眼,他便会立刻蹲下/身,掏出帕子帮她擦拭干净,她觉得这有点太夸张了,就算是下人也不至于如此周到,他却说,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她还想起……
那些她从前习以为常的小事,她以为是家人朋友间正常的亲密的举动,在此刻忽然全都变了味。
简直不能细想,越想脸上越烧得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