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其他小说 > 寄她篱下 > 第41章
  这一晚,贺兰佩失眠了。
  她翻来覆去,反复地思考着,卢朔真的是喜欢她吗?
  在今天之前,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从来没有认真琢磨过,自己和卢朔究竟是什么关系。
  她看的书很多,但涉及情情爱爱的书却着实不多。
  一个男子若是喜欢一个女子,会做什么样的事呢?她并不清楚。
  父母都是老夫老妻了,无法给她参考,几个哥哥更是还没有这方面的动静,唯一搭点边的,恐怕就只有表哥了吧?
  虽然表哥从来没有说过,但贺兰佩猜测,表哥大约是喜欢那位赵姑娘。
  可偏偏表哥和卢朔是完全不一样的人,她和赵姑娘也是完全不一样的人,这又该怎么参考呢?贺兰佩很迷茫。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于是又换了个问题想——
  如果卢朔是真的喜欢她,那她要怎么办呢?
  这个问题显然比上一个更棘手。
  贺兰佩呆呆地望着头顶的床帐,脑子里纷乱如麻。
  以她浅薄的阅历,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应该只有两种结局吧?要么在一起,要么不在一起。
  她想和卢朔在一起吗?
  贺兰佩捂住了脸。
  说实话,她还从来没有想过他们两个不在一起的可能——她的意思是,在她心里,卢朔应该就是会像她的哥哥们一样,永远和她住在一起的,他们怎么会分开呢?
  但现在,她突然意识到,他们好像真的会分开。
  他们都长大了,即使卢朔依然住在国公府里,也不可能像以前那样,经常和她长久地共处一室。
  如果按照正常的发展,卢朔将来一定会娶妻生子的吧?娶了妻生了子,他们两个就得彻底避嫌了。
  她没什么朋友,卢朔就是她在亲人以外最亲密的朋友,甚至某种程度上已经超越了朋友,也算是半个亲人了。一想到将来或许会失去这个朋友或亲人,与他划清界限,她就难受得不得了。
  可如果卢朔喜欢她……
  贺兰佩在床上裹着被子又滚了几圈。
  如果卢朔喜欢她,他们要在一起,是不是只能是以那种身份?可是,可是那种身份要怎么相处,难道不会很尴尬吗……她根本没有做好这种准备……
  这世上的男男女女,难道就不能单纯是因为情谊深厚而待在一起吗?难道就一定要发展成更进一步的关系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会不会是表哥太狭隘了,所以才觉得卢朔对她的喜欢是那种男女之情呢?万一卢朔也是跟她一样,只是单纯地想和对方待在一起呢?他可能……可能只是对友情的占有欲比较强,不喜欢有外人介入,所以才会吃表哥的醋吧?
  ……好吧,这个理由她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贺兰佩趴在床上,咬着被角,痛苦地对着床板磕了两下脑袋。
  唉,人生的烦恼为什么会这么多,以前觉得自己怎么会是个哑巴,现在觉得自己怎么不干脆是个傻子……
  等一等。
  贺兰佩忽地顿住了。
  她终于想起来,原来自己是个哑巴。
  哑巴。
  她已经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却一直没有媒人上过门,只因为她是个哑巴。
  是啊,她怎么现在才想起来自己是个哑巴。
  如果有别的更好的选择,没有人会娶一个哑巴做妻子的。
  卢朔也是。
  他是父亲的义子,怎么着也能混上个小官当当,而且又勤奋刻苦,说不定以后还能升官。按照常理,他应该会娶一个于他仕途有益的女子,再不济,也得是个同样勤劳能干的贤内助。
  总之不是像她这样养在深闺什么都不会的哑巴。
  贺兰佩前所未有地冷静了下来。
  她翻了个身,重新平躺在了床上。
  卢朔喜不喜欢她,重要吗?他喜欢她,也许只是因为日久生情,或者是总在国公府和国子监两点一线地来回,根本接触不到其他女子而已。
  贺兰佩忽然觉得很难过。
  她知道卢朔是个好人,可如果这个好人真的只喜欢她,她会为他感到难过,仿佛他会因此失去很多更好的机会。
  她也为自己难过。
  方才她还在脸红心跳地想着自己怎么能和卢朔是那种关系,她会尴尬会不好意思的,一转眼却发现原来是自己想浅了,比起面子上的事情,难道不是她是个哑巴才是最大的问题吗?表情和手势能表达的实在有限,万一哪天情况特殊没有纸笔,她和他就靠干瞪眼交流吗?
  如果以后要生儿育女,儿女会不会因为她的问题,受到别人的嘲笑呢?而她呼唤不了他们的名字,他们又会不会像自己曾经养过的小狗那样,别人一叫就走,根本不管她在后面急得跳脚呢?
  她以前还从来没有想过这么深的问题,今天陡然想到,才觉冷汗涟涟。
  贺兰佩是彻底睡不着了。
  她安静地在床上躺了很久,然后穿衣起身。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床边拉一下就会响的铃铛,走到门边,轻手轻脚地打开了房门。
  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隔壁耳房里的紫苏睡得正熟。
  贺兰佩站在院子里,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她发了一会儿呆,终于觉得有点冷了,不能再这么干站着,于是迈开步伐,漫无目的地往外走去。
  万籁俱寂,她在黑夜里游荡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卢朔的院子门口。
  也是黑漆漆的一片,连廊下灯笼都熄灭了。
  她默默望着他的屋子,心想,他如果真的喜欢她,那他也会像今天的她一样,有过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的时候吗?
  他如果真的喜欢她,为什么从来不告诉她呢?他在害怕什么呢?还是说他虽然喜欢她,却也知道他们不该在一起,所以从未打算开始?
  他对她的喜欢,究竟到了什么程度呢?如果她告诉他,她已经知道了他的心思,他是会惊慌失措,还是会如释重负呢?
  ……
  夜里还是太冷了,冻得贺兰佩很快就没了多愁善感的心思。
  她第一次大半夜不睡觉出来乱走,怎能想到都春天了外面还会冷成这样,她裹紧衣裳,吸着鼻子,终究没再坚持,哆哆嗦嗦地回去了。
  于是这一夜过去,贺兰佩成功病倒了。
  她躺在床上,烧得晕晕乎乎的,章宜珠坐在她床边,担心地问紫苏:“怎么好端端地突然烧起来了呢?是夜里着凉了吗?”
  紫苏也很纳闷,道:“不知道呀,奴婢检查过炭盆了,里头的炭都是正常的,莫非是小姐夜里把被子踢了?”<
  贺兰佩:“……”
  她哪里敢说实话,哼哼唧唧的,把被子一拉,做出一副睡觉架势。
  章宜珠只好跟紫苏道:“你看着她点,要按时吃药。”
  紫苏:“是。”
  贺兰佩昏昏沉沉地睡了大半日,期间被紫苏扶起来吃了点食物,又吃了点药,然后接着睡。
  睡到下午,总算烧退了一些,人也清醒了一点。
  她窝在被子里,阳光被纱帘遮住,整个屋子里一片昏暗。
  紫苏端着水推门进来,发现她醒了,连忙把水放下,上来摸了摸贺兰佩的额头:“小姐,好点儿了吗?”
  贺兰佩点了点头。
  紫苏道:“要喝水吗?”
  贺兰佩又点头。
  紫苏给她倒了杯温水,扶着她坐起来,让她慢慢地喝。
  “方才沈公子来过一趟,问了小姐的病情,让奴婢转达他的问候。”紫苏道。
  贺兰佩一口水呛在喉咙里,连连咳嗽。
  表哥知道她生病了?怕不是背地里要笑话她“为情所困”,第一日就把自己折腾病了。
  还好她脸上本来就红,紫苏也看不出她的异样,只替她拍背顺气,让她喝慢点。
  贺兰佩这病病了三四日,总算差不多好了。
  但她耻于去见沈壑川,就一直窝在房里不动弹,谎称是外面冷不想出去。章宜珠也由得她,让人把一日三餐都端去她屋中,想见女儿,她自己去见就是了。父亲和大哥每日下值后也会来看看她的情况,见她病情好转,便放了心。
  一转眼,又到了国子监放假的日子。
  贺兰佩坐在窗前,心不在焉地翻着书,目光时不时往外面瞟。
  不多时,紫苏推门进来:“小姐,二公子他们来了。”
  意料之中的事,贺兰佩深吸一口气,放下了书。
  贺兰昌一走进她的房间,便立刻嗅了嗅:“听说你前几日生病了?现在怎么样了?怎么屋里还一股药味?”
  他们回国子监回得太早了,压根就不知道她生病一事。
  紫苏帮忙回答:“小姐早就好了,只是偶尔会咳嗽。屋里的药味不是治病的,是喝的药膳,夫人说让小姐补补身子。”
  “那就好。”贺兰昌松了口气,“还以为一直病到现在呢。”
  贺兰荣道:“这么容易就生病,那你这些日子就先别出门了,等天气暖和了再说。”
  贺兰佩点点头。
  她把目光投向站在哥哥们身后的卢朔。
  她这些日子想了他很多,本以为看到他后会有些不自在,可当真的看到他的时候,她心里忽然就生出了些许莫名的渴望。
  究竟在渴望什么,她也不知道。
  卢朔看着她,抿了下唇,似乎是思考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了一句:“小姐好好休息吧。”
  贺兰佩盯着他。
  卢朔的眼神开始飘忽。
  贺兰昌:“那我们先回去了?”
  贺兰佩没有吭声,贺兰昌他们以为她是懒得出声,也没多想,就直接离开了。卢朔落后他们一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正紧紧地盯着自己,眼中似是蒙了一层雾气。
  他的心脏像是忽然被人揪了一下,猛地一疼,他不敢再看,有些仓皇地快步跑远了。
  他走了,他竟然真的就这么走了。
  贺兰佩缓缓地趴在了书案上,嗓子里像堵了块大石头,憋闷得紧。
  她不高兴,很不高兴。
  以前的他不是这样的,她虽然不常生病,但每次生病的时候,他都会来探望,哪怕帮不了什么实质性的忙,也会做点力所能及的小事。比如摘两朵新鲜的花替她插瓶子里,或者带几块饴糖冲淡她嘴里的药味,诸如此类种种,让她觉得生病的日子也不是那么无聊。
  但他现在变了,他不肯再亲近她了。
  真的只是因为他误会了她和表哥吗?可表哥甚至人都不在这里啊。
  那股莫名的渴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失望。
  可她又在失望什么呢,失望于卢朔没有展现出他的“喜欢”吗?可他展现出来了又如何呢,她之前不是已经想过了,她是个哑巴,他不应该喜欢她的吗?
  “小姐,你怎么啦?”紫苏关切地问道,“是又有哪里不舒服了吗?”
  贺兰佩含混地嗯了一声。
  “啊?哪里不舒服?”紫苏紧张起来,“奴婢去叫大夫?”
  贺兰佩扭过脸,盯着紫苏,直到把紫苏盯得心里发毛,她才一把抓起了手边的笔,在纸上恶狠狠地写下几个大字:「心里不舒服!」
  “这……”紫苏愕然,“谁惹着小姐了?”
  贺兰佩又不回话了。
  紫苏皱起眉头,沉默半晌,道:“那奴婢先出去了,不打扰小姐了。”
  门关上了,屋里只留下了她一个人。
  贺兰佩看着被自己压在胳膊肘下的那张写着大字的纸,越看越烦躁,最终将它揉成一团,丢进了炭盆里。
  ……
  到了吃午饭的时辰,贺兰佩不好再一个人待着了,冷着一张脸走出房门,往膳厅走去。
  好巧不巧,路上正遇到了卢朔。
  卢朔看见她,垂下眼睫,唤了一声:“小姐。”
  贺兰佩没搭理他,目不斜视,径直从他身边掠过了。
  紫苏惊讶地看了一眼贺兰佩,又惊讶地看了一眼卢朔,最终什么也没说,跟着贺兰佩走了。
  卢朔愣在原地,没想到她竟然对自己毫不理睬,这在从前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他、他是惹她生气了吗?可是他做了什么呢,他才刚回府啊!
  卢朔惶恐起来。
  他加快脚步,下意识地想要追上去,可又不敢追太紧,只能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弄得像在尾随似的。
  膳厅门口,贺兰佩遇到了好几日不见的沈壑川。
  沈壑川一瞧见她,便忍不住笑道:“好久不见啊表妹,看你气色不错,想来是病好了,今日终于舍得出门了?”
  贺兰佩:“……”
  那晚的尴尬重新漫上心头,贺兰佩耳根发红,想要逃避,谁知一转头又看见了站在一旁的卢朔。
  他看上去有点呆呆的,正望着沈壑川皱眉,仿佛不理解他说的意思。
  贺兰佩咽了下喉咙,竟罕见地庆幸起自己不用开口说话,也就不用跟任何人打招呼了。
  她提着裙角,转身进了膳厅。
  沈壑川走到卢朔身边,低笑一声:“小卢公子,你惹她不高兴了?”
  卢朔惊愕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怎么突然这样跟自己说话。
  沈壑川见他不回答,又笑了一声,耸耸肩道:“小姑娘就是这样的,得要人哄才会高兴,可惜我还要考试,我没这个工夫。”
  然后也不等他的反应,便进了膳厅。
  卢朔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
  直到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贺兰荣从背后探出个脑袋:“你站这儿干嘛呢?不吃饭吗?”
  “哦……嗯。”卢朔这才回神,低着头入了席。
  马上就要春闱了,章宜珠问沈壑川温习得如何了,夜里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沈壑川都一一答了。
  贺兰佩心不在焉地听着,一边吃饭,一边用余光观察卢朔。
  表哥说,只要有她在的场合,他就会经常偷看她,这是真的吗?
  她有点不太相信,却又暗暗期盼着能验证成功。
  第一次。
  贺兰佩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抬眼的瞬间。
  第二次。
  他趁着夹菜的工夫飞快瞟了她一眼,又被她抓住了。
  第三次。
  他假装看一只路过的飞虫,实则又在趁机偷看她,再一次被她察觉。
  贺兰佩缓慢地动着腮帮子,一小口饭在嘴里咀嚼了一遍又一遍,暗暗地想,原来表哥说的竟是真的,她以前怎么就从来没有发现呢?
  她心情正复杂着,不知何时,席上安静了下去。
  贺兰荣瞅了瞅贺兰佩,又瞅了瞅卢朔,纳闷道:“你们两个眉来眼去的干嘛呢?”
  作者有话说:
  无